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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草青青

作者:芳草 来源: 日期:2016-3-30 9:40:47 人气:255 加入收藏 标签:

第一辑
目录
代序:寸草春晖.....................................09

荠麦飘香
二两牙帮骨.............................................16
一瓶桔子水.............................................18
春天的思念.............................................21
一路草青青............................................ .24
中间那一个.............................................35
饭在一口锅.............................................38
只因日子平凡.........................................41
我的爱情与吃喝有关.............................45
笑........................................................49
爸爸的旧棉袄........................................ .51
父亲..........................................................54
亲亲我的嫂子.........................................57
让茉莉花陪你远行.................................60
我们家的姑爷.........................................64

在秋风中歌唱.........................................67

第二辑
第三辑
往事并不如烟.........................................71

柳笛轻吹
天生的吃货.............................................88
拾柴禾的少女.........................................94
快乐有多远.............................................99
特殊体能训练....................................... 106
无心稚子................................................ 110
有子如斯................................................ 117
爱你就是爱自己................................... 126
原来父子也疯狂................................... 131
一串爱的珍珠....................................... 133
美好的遇见........................................... 137
名师出高徒........................................... 140
亲爱的老师........................................... 143
孩子•游戏•我................................... 147

陌上花开
梦里花开................................................ 152
非凡的风度........................................... 156
春鸟弄春声........................................... 159
我从林间走过....................................... 162
花开只一刻........................................... 164
春深如酒初相见.................................. .166

第四辑
百变丽人................................................ 169

和一株树相爱....................................... 171
青岛看海................................................ 173
漫步金鞭溪........................................... 176
彩云之南................................................ 179
不是花中偏爱菊................................... 184
一株得了神经症的树........................... 187
小狗吉米................................................ 189

细嗅蔷薇
我的上质感生活................................... 196
梨花带雨................................................ 199
美人心事................................................ 203
待我长发及腰....................................... 207
一个女人的班得瑞............................... 210
笨女人的悠长滋味.............................. .214
流光容易把人抛................................... 218
与君同醉................................................ 220
幸福的捷径........................................... 223
终极诱惑................................................ 225
好梦黑甜乡........................................... 232
与你同行................................................ 235
温情的屋檐........................................... 238
寒木春华................................................ 243
街头小景................................................ 246

第五辑秋林红叶
我的第一本闲书................................... 252
而我已经飞过....................................... 254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257
手捧闲书................................................ 261
浪漫真能当饭吃................................... 265
是真名士自风流.................................. .267
和一本书的缠绵................................... 270
永远的廊桥........................................... 274
在红尘中翻滚....................................... 281
读你千遍不厌倦................................... 286
青霞,不要放弃我............................... 289
夏娃与月亮........................................... 292
活在格言里的女人............................... 295
可羡•可妒•可叹............................... 301

书评:文情脉脉掩芳容...................... 307
...............芳草萋萋幽香来...................... 310
后记:雨余芳草润............................... 315

该是几好哇。三奶开心地收下,母亲安心地离开。
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与提醒,这本该爸爸做的一切,几十年都是母亲在默默操心。母亲常说,是三奶养活了爸爸,她才有这一个家,才有这一群儿女。面对平常的拥有:丈夫、孩子、几间土坯屋,牲畜、田亩、几厢薄菜园,母亲怀着怎样的珍惜和感激啊!
三爷爷过世,爸爸在广东未能送老人上山。虽然只是本房叔父,母亲念记着三奶的恩德,以孝子身份,三叩九拜祭送老人入土为安。乡邻无不动容,三奶更是老泪纵横,她叮嘱自己的亲生儿子,待她百年归世,要让爸爸和母亲都身披长术(祭奠死者时披在身上的白布,其长短表示与死者的亲疏关系),跟亲生儿媳一样看待。这些真心真意,是多么朴素动人!
母亲没有进过学堂,讲不出大道理,说不出漂亮话,但她尽到了做人的本分,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绿叶对根的情意。
(二)
母亲不识字,但她崇拜和看重每一个字。清扫居家时,每看到一张写着字的纸片,她都会细心地收捡起来。她觉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包含着要紧的信息,都可能对我们的生活发生深刻的影响。在她心里,每一个字都比本来的那个字丰富和重要得多。
母亲曾多次含泪回忆参与兴修水库的往事,以十二岁的年纪跟着大人挖渠道、运土方、推板车。让她落泪的不是劳动的重负,不是饥饿的煎熬,而是在劳动的间隙他人可以共享一张报纸,但她不能,因为她不识字。那可是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热力四射的报纸,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激情澎湃的报纸啊——她远远地羡慕地把报纸望了又望,然后默默走开,独自坐在尘土飞扬的大坝上。因为家庭成分高,她只有受辱的资格,没有上学的权利!对人格平等的渴望,对精神丰富的追求,使母亲陷入无尽的苦恼。飘荡在芭茅河水库清冽的风啊,吹干了她身上的汗水,吹不干她心中的眼泪……
母亲已近古稀之年,还时时听到她叹息:不认得字,该是几可怜哪。而今,她的女儿写了很多很多字,这些字亲密地挤在一起凑成了一本书。一本像当年的报纸一样,可以翻得哗啦啦作响,可以念出各种声调,捧在手里重坨坨的一本书!亲爱的妈妈,戴上您那断了腿的老花镜,看看女儿写的这些字吧,这洁白平整的纸上大个大个方方正正的字,它们不再像当年的报纸那样高不可攀。尽管您不认识它们,可是它们都认得您,认得您的勤劳善良,认得您的感恩悲悯,了解您劳苦得近乎自虐,节俭得近乎吝啬,那时代造成的深重的心灵创伤!亲爱的妈妈,在和平盛世,这些字没有扭曲的批斗,没有变态的歧视,有的是平等亲善,是富足繁荣。用您常年亲近泥土的双手摸摸这些字吧,它们有的像稻穗一样饱满沉实,有的像麦苗一样青葱柔软,有的像溪头的荠菜一样芳香阵阵啊妈妈!
(三)
母亲对知识的尊重、渴望和热爱,使她把儿女读书上学看成家庭第一等要事。如今,她喜爱读书的女儿写了一本书,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女儿写的,这对她来说,仿佛比她砍一生的柴禾,担半辈子的井水,割一山岗的麦子,插一河滩的秧苗,还要叫人母亲啊,埋怨时代和出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在那饥寒的时日,您节衣缩食奉送给恩慈长辈的一碗热汤水,一方肥猪肉。今天,女儿捧上的是让您崇拜、敬畏而又心伤了一辈子的文字。惟愿孩儿的礼物能化解您心中的痛楚,抚慰您一生的辛劳。孩儿也用这些文字向您保证,踏踏实实工作,开开心心生活,为了您晚年内心安定,为了做您一生康乐的最好证明!
谨以此书,献给我一生寒微的母亲。

二两牙帮骨
当年母亲带着对我的疼爱,怀着即将做外婆的喜悦,搜遍了家中的美食来伺候身怀有孕的女儿。一览无余的家忽然变成了神话中的藏宝之地:石臼里舂的糯米粉,藏在地窖中的甘薯,苋菜和着面粉炸的油饼,用网兜在河沟里捞的小鱼……能干的母亲总能变出无穷的美味。那时日益膨胀的身子有着怎样不可思议的神奇容量啊,直吃得饱胀到脖颈,喉头依然伸着一双贪婪的小手。
在母亲的忙碌与欢喜里,我就像一个有功之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种种优待。这一天,又吃得脸儿团团,肚儿圆圆的时候,我想起了住校就读初三的小弟,便顺口问了一句:娘,你留一点肉给方辉没有?
在阴暗潮湿的厨房,我消瘦精干的母亲转身就打开碗柜,拿出一个白底蓝边儿的搪瓷盘,眉眼含笑地说:我算着他该是明天中午放假,你看,我还留的有哪——盘子中间静静地躺着半边儿猪的牙帮骨,白森森的牙齿,血淋淋的样子。我望着母亲,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屠夫怎么打算得如此精细,食物还会如此恐怖;我不知道这二两牙帮骨上还有多少肉屑,还有多少营养;我也不知道母亲将怎样切开,怎样煮熟,怎样盛进碗里,捧到她心爱的小儿子面前……
我辛苦劳碌的母亲没有察觉女儿的情绪变化,笑意的余波还一瓶桔子水小弟上大学去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暑气未消的大门旁,我们一家人怀着牵挂,又谈起了初出远门的兄弟。
这个年龄和我相差整整八岁的弟弟,自小聪明乖巧,讨人喜爱;这个偏爱理科,把物理书放在枕头底下当成小说阅读的弟弟,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们回味着他的童年趣事,谈论着他求学的艰难。娘又一次忍不住提起他与一瓶桔子水的心酸往事。
这件小事,娘已叹息着回忆过多次。我清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当时只有四五岁的小弟,经过两三里的路程,跟着娘去粮店卖麦子。从家里灰尘滚滚的粮仓旁,迈过门槛,转过屋角,走过沙田埂,来到小河边,踏过搭石,跑过机耕路,路过石桥旁,踩在滚烫的沥青路上,跑得泥流汗淌的,终于来到了粮店。他站在娘的身旁,好奇而充满期待地看着麦子检查、过磅、装筐、记账。然后,从粮店出来,把刚才跑过的路途重复一遍,又站在灰尘滚滚的粮仓旁,看着娘一瓢瓢地铲出小麦把箩筐装满。就这样,娘卖了四担麦子,他跑了四个来回。
小弟顶着烈日,一脸汗水地来回跑着,是因为小店里二毛钱一瓶的桔子水对他充满了诱惑。金黄色几乎透明的汁液,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桔瓣颗粒,装在小巧玲珑的塑料瓶里。只需咬掉瓶子上。在今天这个如火的夏日,她的自责和悔恨,愧疚和心疼,又伴着老泪,送她的小儿子踏上了新的征程……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得到的很少。可是每一点细小的得到,都使我们获得极大的满足和幸福。而没有得到的缺憾,在时间的见证之下,都以记忆的形式化作另外一种拥有,把没有得到的那一切都补偿了回来。
张晓风女士曾错过了夏威夷岛上怒放的《一山昙花》。因无缘得见,引起了她深深的思索。她在文章最后写道:我曾淡忘无数亲眼目睹的美景,反而牢牢记住了夏威夷岛上不曾见过的一山昙花。这世间,究竟什么才叫拥有呢?
拥有,一定不等同于占有吧?有时候,遗憾和缺失也成为拥有。在回望的一刹那,泪水化作了欢笑,清贫变成了财富。就像这一瓶没喝到嘴的桔子水,在我们的记忆中,永远珍藏!里舀浮萍的好家当。猪娃吃着热泔水泡过的浮萍长得膘肥体壮。
如今呢,它耷拉着瘪瘪的脑袋,张着空洞的嘴巴呆呆地靠在墙角。它一定在想念浮萍铺满的池塘,想念春水里的蝌蚪,想念水鸟扑棱翅膀欢快的歌唱。
邻居修建房子娘帮小工时又发现了宝贝。她捡回缝水泥袋口的细线,把那些长短不一色彩不同粗细不匀的线子,洗净了晾干了,一根根理清,缠成线团,为儿女缝制鞋垫。拾荒而来的线子缝制出朴素可爱的图案,来装点我们的生活。
打了补丁的袜子,穿得半旧的秋衣,断了骨架的雨伞,破了边沿的草帽。娘喜欢它们的随意体贴,它们珍惜娘的节俭爱惜,也在盼望娘拿起针线来缝补,再一次受到娘的重视和待见。
田地不种,耕田的老牛不需要牵到河滩去啃嫩草了;猪不再喂养,不必每日三餐伺候那肥硕的肚皮了;鸡笼空空的,没有紧急农事,也无需打鸣儿叫早了。这些陪伴了娘六十年的亲切成员,如今都没在院子里出现。家那么安静,人那么孤独,只有炊烟有气无力地在房屋上空飘荡……
土鸡蛋没有了,蕨禾苗没有了,白花菜没有了,干萝卜丝没有了,炸好的花生米没有了。大包小袋儿女用得着的绿色食品,都没有了。
娘在他乡还好吗?女儿想娘,说在嘴里,写在字里;种子想娘,说不出话;家居细业想娘,迈不开腿;田沟地畔想娘,流不出泪。
《诗经》的名篇多矣,《谷风》中: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意思是说:别到我的鱼梁上,别动我的旧鱼筐。对劳动场所的依恋,对劳动工具的爱惜,这样热爱劳动的,除了母亲,还会有谁呢?

他就成了我的小尾巴。我到河边洗衣,他用棒槌帮我抬着洋铁桶;到菜园摘菜,他帮我挎着小竹篮;到田间去放牛,到地头扯猪草,到山坡拾柴禾,他总是一路小跑跟在姐姐的身后。我们是如此亲密,以至于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学习上的起起落落,成长路上的磕磕碰碰;许多特别的时刻,适合记忆的时刻,值得多年后重新想起的时刻,经常幸福地重临姐姐心头。
我的小弟是百里挑一的聪明。他曾以学龄前不清的口齿运算“七加八,八加七,九个加十一”,在三奶奶面前进行天才般的表演;小手剥不开花生,大弟用脚踩碎,他骑着两个小板凳相对挤压;用自制的小皮鞭抽打陀螺,他的欢声笑语也滴溜溜旋转;到地岸上采来一种有黏性的白色小花,插在瓶子里黏苍蝇;村口的石臼旁小贩以稻谷换鸭梨,刚上学的他代为村人口头算账;数学试卷最后那个奥赛题,他经常靠猜测而反推出正确答案;他率先学会玩扑克牌“拖拉机”,以一个小学生的身份去陪外省来的上门女婿……
难忘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姐弟仨分吃一串插秧泡儿一把野山楂的情景;我要只有一颗糖就专门为小弟留着,不去理会大弟不满的表情;在那馋嘴的年龄,为了喝一碗糖水泡米儿,他甚至公开表示盼望生病;有一次被刚出窑的瓦片烫伤了手指,是谁的恶作剧,他一直守口如瓶;记得他在小河边等我散学回家,支支吾吾地说父母又吵架了,那时姐姐就是他的全部依靠;爸爸打工哥姐上学和娘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为了节约煤油经常用松脂点亮灯火;在黄州街头以称重买来的布头为他缝制的纳凉短裤,他穿了一夏又一夏;上大学时,家里因为拮据争吵,他站在厨房门边软弱无助的眼神……

现稍显平淡,成绩略有滑坡,都逃不开我的法眼。上高中时,离家不过三十多公里,有时整学期不回家,既是为了节省路费,更是为了利用时间。可高考时因为英语严重拉分,一向成绩优异的他只考了个二本,全家人怀了多大的遗憾啊!从得知分数到最终接受,历经了怎样痛苦的煎熬。我默默为他准备行李,皮箱、棉被、床单、里里外外的衣帽鞋袜,一样样去清理,去张罗,去添置。他到武汉上大学,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姐夫冒着酷暑送他,路途不熟,几经周折,回到家是一身的痱子。
上大学后,劝说他骑着 50元买来的破旧自行车,穿越半个武汉学习两个专业;建议他积极入党,以从思想上武装和提升自己;支持他假期家教,以提前接触社会进行实践。参加工作后,还是努力呀,上进呀,不许懈怠呀!这样严格要求到底有什么用?一个道理明摆着:要想一块土地不长莠草,只有种上庄稼。就这样,我时时在鼓励,在提醒,在鞭策。似乎忘记了他不应该只是学业和工作的打拼,还应该享受青春生命的欢乐。
他上大学那几年,大弟结婚,侄儿出世,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日子其实过得很艰难。母亲更加节俭了,弟妹也受了不少委屈。那时,我最盼望的就是他快快长大成人,减轻和分担家庭的重负。
我那时虽然有了自己的小家,但心里时时装着娘家,想着兄弟。特别是在武汉本科函授的那几年暑假,酷热难当,我舍不得喝一瓶冰水,舍不得吃一块西瓜,舍不得买一本心仪已久的书籍,甚至舍不得为儿子多买一张《海尔兄弟》的碟片。我看着同伴们买零食,买时装,买小电扇,艰难地约束着自己,把非常有限的钱节省着留存着,为的是在购买回程车票之后,将略有剩余的零花钱,尽可能多一点交到小弟的手中。

那个单薄的中学生,还是这个著名企业的高级工程师,我都是那么爱他!多年来生活起居的照顾,学业前途的关注,喜怒哀乐的分担与共享,多重角色的交错扮演,使我对他的爱,不止是一个姐姐的情怀,有时是一个朋友,有时是一个老师,有时甚至像一个母亲。
我看着他,眼睛是多么舒服,心是多么满足!亲爱的兄弟天资聪颖,眼光敏锐,脾气温和。自大学期间每年获得的奖学金到如今迅速在工作中崭露头角,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日日夜夜盼望的明天!所有的期待,牵挂,担忧,似乎在他成长的岁月都已经说透。无论曾经多么艰难,多么劳苦,我这个姐姐像天下痴心的母亲一样,认为他的出息就是最好的回报!他是我们的骄傲,是家庭的太阳,引领和照耀下一代的成长。我的生命中因为有了他,有了一份期待的光彩;我的家庭因为有了他,增添了一份梦想的荣光。在这碌碌的人间,清贫的家庭,他带给我物质上的安全感,带给我精神上的依靠。
我在他的新家住了一周,把他当客人看待。每天一早提醒他起床上班,掐着时间等他回家吃晚餐,悉心变换着不同的花样,玉米排骨、糯米饭、火烧粑,看着他狼吞虎咽,劝他再添一碗。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好像就是那个开山放炮架桥铺路的人,我不知道怎样伺候他才好。我把干野菜食用油带过去,把陪嫁的凉被棉絮带过去,把谷壳蚕粪枕头带过去,好像那里也是我的家。我整理他的衣柜,为他清洗,缝补,添置衣物,好像我要照顾他一生一世。回家之前,把他交给我的生活费一分不少地放在桌子上。小弟如今一个月的薪水,我要挣大半年。可我仍然舍不得瞎用他的一分钱,坚持买不足 100元的硬座车票,理由是可的目光,是蜡烛对诗卷的目光,是雏菊对银杏的目光!他哪里只是我的弟弟,我感到他就像我的孩子。就是儿子出世了,这两个小人儿,在我心里多少年分不出孰重孰轻。
同年国庆,祥瑞喜气十全十美的日子,在我这个能干姐姐的亲自操办下,迎来了小弟的结婚庆典。按照家乡的风俗,说媒,订婚,接客,迎亲;买喜糖,订酒店,联络婚庆公司,修改婚礼贺辞。他在远方用手机遥控指挥,我在家里忙得脚不沾地。今天,看彩灯高挂鞭炮齐鸣,看宾朋满座美酒盈樽。我欢天喜地看俊朗的新郎如花的新娘,在亲友的祝福声中踏上婚姻的红地毯;我含着幸福的泪花和年迈的父母一起,看他成房立户,长大成人!求学,立业,成家。脚印叠脚印啊,十多年平凡的日子,我怀着欢喜而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走在他身旁,扶持着,引领着,依靠着,追随着,付出了一个姐姐朴素的爱和全部的热忱。
小弟成家了,车子房子都有了,事业又跃上新的台阶,一年后有了可爱的宝宝。现在他有老婆爱,有丈母娘疼,有孩子黏糊。
他还会像过去那样信赖依恋姐姐吗,还需要姐姐的操心牵挂吗?三十年来,我们姐弟仨是多么紧密地连在一起,喜怒哀乐在一起,得失悲欢在一起。这份手足之爱,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生命体验,加深了我对人生的理解。如今,我怀着复杂的喜悦看着小弟不厌其烦地跟小宝宝玩“躲猫猫”的幼稚游戏,是啊,他不再只是父母的儿子,哥哥姐姐的弟弟,他还是父亲,是丈夫,是女婿,肩上担负着更多的责任。可是,无论他多么忙碌,多么风华正茂,盼望他一生一世都和姐姐心贴着心,肝贴着肝。巴心巴肝爱一个人是多么有意思!心疼他,担心他,害怕他受到伤害,怀了全部的母性的温柔。哪怕有艰难有忧虑有泪水,但心里充满盼望,永中间那一个我的大弟是长房长孙,按理说应被长辈宠得横行霸道才对,事实是我有奶奶疼,小弟有爷爷爱,大弟夹在中间,貌似有点吃亏。中间那一个,按理说上有哥姐照顾,下有弟妹讨好,应该沾光不少,事实是老大有人崇拜,老小有人偏袒,中间那一个,还是有点吃亏。他们会不会也像班级里的中等生,多年后的聚会上,通常被记不起名字。
我比大弟年长三岁,懵懂之时,彼此是最亲近的玩伴。那时所谓玩,简言之就是推搡打闹。也许是我引发事端,显然又不是对手,马上会尖着喉咙叫喊,稍有响动,奶奶即刻出来袒护,所以总是赢家。直到有一次,大弟将我拦腰抱起,像摔一块劈柴一样把我扔在地上,干脆得让我忘记了哭喊,从此大人耳根清静不少。
对付要强的姐姐,大弟也有他的杀手锏,那就是——撕书。于是,为数不多的几本小人书,在碗柜顶上,床铺草中东掖西藏。虽然他大多只是威胁,但一听到撕书两个字,就令嗜书如命的我抓狂不止。因为经常打斗,大弟很多年对我都是直呼其名,直到出嫁前夕,他从外地赶回来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姐,含糊得他自己都没听清。
比起小弟来,我对大弟的照顾要少得多。因为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自己也没长大。我把对他的亏欠都弥补到对侄子的爱护上。

的;看那笑容,仿佛姐姐是世上最美的人,是温暖,是信赖,是依靠,是带给他诸多幸福的人。一瞬间,我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我微薄的付出,哪里配得上他对姐姐全心全意的爱啊!
他们辛苦挣来的一点钱,多年一直放在我手里保管。有一次我把他的一笔钱存到了自己的账户上,时间一长就忘记了。等大弟再提起时,我满嘴怨言火气冲天。但他只是平静地说:姐,我们姊妹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呢?今年我们买车,他几次三番致电要帮一点,仿佛他不借钱给我们,就说不过去。
我们姐弟仨关系一直很好,我话多,爱逞能,也是兄弟间的亲密纽带。我不只一次打电话给小弟,叮嘱小弟,要对大弟好点,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是啊,如果家中有三个孩子,要记得疼爱中间那一个,亲情带给我们的安全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漫漫人生路,悠悠岁月情,走在近旁的兄弟姐妹,是张开接应的怀抱,是伸来搀扶的手臂,悲欢与共,唇齿相依。
这么些年来,我不知道自己帮过大弟没有;不知道他从姐姐的刀子嘴豆腐心里,是否感受到对他的关爱和在乎;也从来不知道啊,我沉默寡言的大弟,对于亲情的依傍,对于责任的承担,对于生活的感悟,他的内心有着怎样的冷暖体验。总有一朵花是香的,总有一滴血是暖的,总有一份情是真的。我只想借这些文字告诉我的大弟:姐姐其实也很爱你。

生命水乳交融,丝丝入扣。世上的男子千千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这样与我唇齿相伴,息息相关。哪怕是我的父亲,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就算是我的兄弟,我们曾在一个屋檐下长大成人;甚至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儿子,谁能日久天长和我共有凡俗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更何况同学同事,只是桃李春风把酒同甜,谁能百年人生甘苦与共?这是青菜拌豆腐还是韭菜炒鸡蛋,萝卜丁儿萝卜丝儿一样具体的日子;这是在竹林凹吃午饭还是在石家楼吃晚饭,牙齿碰着嘴唇骨肉亲情的关联。我们同是父母的孩子,又同是孩子的父母,粗茶淡饭在一口锅中熬煮的小日子,就是你我真实的人生;细根细叶用心血和泪水浇灌的儿郎,就是你我一生的牵绊!
二十年前带到你家的小小梅枝,如今已枝叶婆娑,繁花馥郁。
而一个女子真正融入另一个家庭需要多久?过去,我老把自己当你家的客人,学着做主人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但还不是老得掐不动,成色刚刚好吧。还有充足的时间,学习做一个不畏惧厨房的妇人,做一个不再无理取闹的妻子,做一个和儿子和平相处的母亲。
年轻时总是挑剔,总不满足,好像有几多的梦想追求;皱纹爬满额头,霜华染上黑发才发现,吃得下、睡得着、笑得出,比什么都重要。忘记那吵嚷、冷战、撂开手的念头,也不提欢笑、满足、珍惜的话语,只要饭在一口锅,健康安宁地活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烟火人间,与子偕老。

蛙声一片,走在田埂上,就像一个农民,展望着属于自己的丰年。
就这样跟着你,走向自己认定的幸福,走向想要的那个明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守一生,好像有许多因缘际会,其实不过是某一刻的糊涂认定。糊涂认定,依然可以相守一生。
独具创意的昵称
爱人间的亲昵称呼,总是私密香甜的。还记得新婚燕尔之时是怎么称呼我的吗?真是说不出口,天下的男子这样称呼自己爱人的,我不相信还会有第二个。
大概又是在校园的石凳旁赢了谁的一局棋,你走进门来,兀自是一脸得意,原本不大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在我肩上一拍,愉悦地叹一口气,开始了对我最为亲昵的称呼,那真是独具匠心,普天下不一般的神奇创意!你亲热地叫道——小伙子!
小伙子!在我的哭笑不得中,你果然开始炫耀赢的那一局棋。
总而言之,这局棋要是在别人手里,那是输成定局。你如何寻了对方的一个破绽,力挽狂澜以巧制胜。对方是如何的捶胸顿足,恨不能“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的种种情态。
可是,就算你赢了别人的棋局也不能随便篡改我的性别吧!
苍天在上,青山作证,我是李家三媒六聘新迎娶的小媳妇,真的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小伙子啊!
呵呵,这个古怪滑稽的昵称,在平淡的半生里,一次次令我莞尔不禁。
在晚照中大步归来
五六户人家巴掌大的小山村,谁家来了一个客人,谁家的瓜藤开始挂果,甚至谁家的母鸡下了一个蛋,都是新鲜透明的。在这样偏僻的山旮旯坐月子,是多么寂寞难熬。
每天下午,我抱着出生才十多天粉嫩的小人儿,在院子里,道场边,在河沟旁,柳树下,分分秒秒地守望等候。黄昏如期来临,你挺拔的身影,是我一天全部的盼望。
夏日的夕照里,山嘴那边,长田埂上,你终于出现在我注目千百次的路口。走得一蹬一蹬的,每一步都那么稳扎有力。紫红色条纹 T恤,藕荷色绸质短袖,不记得你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你带着满足和欢喜的神情,走向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简陋的家,走向你第一件拿得出手的作品——一个油麻虫一样粉嫩的娃娃。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学校经常加班加点。可是你听信老人的说法,整个月子里,你每晚都风雨无阻回到我们母子身边。你大步归来的身影,将夏日的晚照映衬得更加热烈辉煌!
爱人啊,古柳依旧,田垄依旧,脚下已不是昨日的水流;夕照还在,炊烟还在,一转眼你我已不再年轻。
老屋里的成人童话
墙壁和房顶糊着过期的报纸,褥子下铺着干枯的稻草,地面上抹着黄泥,木桌垫着砖头,塑料绳挂着的电灯泡和蛛网一起摇摇晃晃。

我的爱情与吃喝有关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世上有美景无边,唯婚姻平平淡淡。什么是爱?人到中年,蓦然发现,竟不外乎一粥一饭。我的爱情没有烛光、音乐和玫瑰,原来只与吃吃喝喝有关。
一尾没吃到嘴的鱼
我第一次去李家,老人看到二公子领回了俏丽的姑娘,自然像天下的父母一样,欢喜得喘不过气来。偏僻的农家待客,能有什么像样的菜呢?一番忙碌,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几尾刁子鱼。炸得松脆黄嫩,齐整整地摆在盘子里。要是搁自己家,何须等端上桌,早已以手为箸,吃个精光。初次登门的少女,一心表演着谦恭温良。在矜持的姿态里,幻想体贴的他,来为我殷勤布菜。小外甥也就三四岁吧,正是展现真我的年龄,待他的小嘴满足之后,只剩下最后一条鱼儿,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难道它不应该属于今天的上门客吗?思虑之间,只见我的那个他慢条斯理地夹起这条鱼,悠悠地说,这个鱼炸得还可以,怪好吃的。然后,全然不顾我的失望神色,心安理得地大嚼起来。
这就是他对待上门客的待遇?这尾没吃到嘴的鱼,在我心间种下了怨恨。一辈子,不提起一百次,我算是便宜了他!

事地嗯啊半天,总不能会意,并辅以夸张的态势,直着嗓门问:你说什么?大点声音!要吃什么就直说嘛!等他终于弄清了我的意图,整桌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家一个个热心地站起来,争着抢着将杯盘碗碟调换位置,争着抢着将几片牛肉夹到我的碗里。这样一来,他反而无事可做,呆呆望着大家忙碌。其中难免有一两个长者,语重心长地叮嘱要照顾好新妇,要为腹中的小生命增加营养。这时我的小脸已窘得绯红。当年怀了多么郑重的心愿,要在亲戚朋友心目中树立自己的美好形象呀!然而,一个榆木疙瘩似的丈夫不知不觉就把我造就成一个馋嘴贪吃的模样。
一碗爱吃的菜在八仙桌的那一边,中间是家常的杯盘碗盏,却像一生追逐的幸福一样,近在眼前,却犹如隔着万水千山。
情人节的一碗鸡蛋面
现在流行过情人节,听说今天就是。年轻人呼朋引伴狂欢去了,更老一点的安心安意窝在被子暖和去了。世界上就剩下我这种尴尬年龄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浪漫情节倏然而去。唉,也鼓不起勇气提醒他今天是什么节日,也没有力气拖他到街上为我买一枝玫瑰。没人可约,没地儿可去,也没事可做,只有早早回家。
尽管是个温情浩荡的春夜,却抵不住寒意袭人。上晚自习的人回来了,搓搓手说:饿不饿,要不下点面条儿,吃了暖和点?我本想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街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拿来取暖,但忍住什么也没说。木然地看着他出出进进,找水壶,开冰箱,调鸡蛋,点火下面。唉,还是算了吧,酝酿了一夜天花乱坠的说辞,一碗鸡蛋面就堵住了我的嘴。

一个长者,在成长的路途中,在工作的困顿里,一把扶持的力量,一句肯定的话语,一个鼓励的笑,像极了我的母亲。一个朋友,在生活的琐碎里,在工作的忙碌中,一道欣赏的眼神,一句善意的话语,一个理解的笑,像极了我的母亲。一个孩子,在每天的相处中,在共同的进步里,一句信任的话语,一道依恋的目光,一个纯真的笑,居然也像极了我的母亲。
我欢喜而感激地注视着这些笑脸,一遍遍品咋和体味着这笑里的情意。一次次收获感动,一次次倍加珍惜。在我也一次次展露笑容回报他们的同时,我终于渐渐明白……
也许是母亲,把她的爱分散在这么多人的笑容里,托付这么多眼睛里的温情,来关爱和怜惜着她的儿女,来鼓励她付出的努力,帮助她战胜困难,从而充满信心地活着。
也许是母亲,祈求这么多的善意,是为了提醒她的儿女,在平凡的日子里,要善于发现和寻找生活中的真诚与美丽,懂得珍惜和感激,从而快乐地活着。
也许是母亲,以这么多相似的笑脸告诉她的儿女,不要吝啬自己的笑容,慷慨的把理解、信任、宽容等美好的情怀送给我们遇到的人,从而有意义地活着。
母亲已年过花甲,她越来越老了,但她的爱随着她的皱纹和白发一起滋长,生生不息。就像我每天遇到的那些友善的人群,他们的笑脸还在绽放,依然动人。

个小塑料袋,从中数出几张毛票。爸爸从旧棉袄的口袋里拿出油腻的账本,在膝头摊开,拿一支圆珠笔,在一个小小的数目后面划上一个“√”。或是榨油的费用,或是抽水的花销,或是做瓦活的工钱,一笔账就算结清了。没钱的,叹着气说:二哥,今年要帮我顶一肩,再等几个月,肥猪就该出栏了。爸爸忙说:看表叔说的,谁家没个难处?娘从厨房出来,她一边给客人端上滚烫的茶水,一边赔上许多宽慰的话语。
有钱交钱,无钱交言。爸爸的旧棉袄无声地见证着民间的仗义与诚信。
我们姐弟仨猫在被窝里,不眨眼地看着爸爸把那些零星钞票折叠整齐,放进棉袄上端的口袋,再扣好上面的扣子。一个个都乖巧至极,没人吵嚷,没人多嘴,彼此只用眼神和笑意传递着喜悦,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新年的压岁钱、新衣服,还有平时吃不到的玻璃糖……
爸爸这件油渍遍布的旧棉袄,不仅为他抵御着冬日的严寒,也为我们一家抵御着物质的匮乏。每年年关时慢慢鼓起来的口袋,维系着吃喝用度之余,还给我们家率先带来了令全村人眼红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也是这鼓起来的口袋,把我们姐弟一个个送上学堂。
爸爸的旧棉袄,沾满了油污,也浸透了汗水。那鼓起来的口袋温暖了每个冬天,照亮了每个新年。是父母年复一年的收成,是我们年复一年的盼望,是我家富足康乐的象征。
如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收在父母结婚时的旧衣橱里。当年,母亲数落爸爸不爱干净的时候,使我们姐弟很是不满。其实有谁比勤劳节俭的母亲,更懂得这件棉袄的价值呢?

我的不足六十岁的父亲,在东莞,在他小儿子的新居旁边,竟然差点被人当成乞丐!尽管他在乡间颇有威望,半个村子的婚丧嫁娶事宜他是当然的支宾先生;尽管他曾是村里的保管,算盘拨弄得哗哗啦啦响;尽管他是四乡八畈公认的手艺出众的瓦匠,走南闯北架桥造屋;尽管他率先购买机器榨油抽水,使我家成为全村第一个拥有“三转一响”的家庭;尽管他穿着新买的白色短袖、藏蓝色长裤和簇新的布鞋;尽管他养出了那么优秀的儿女!可是,在东莞这个崭新而繁华的城市,在他小儿子的新居旁边,我们的父亲,竟然差点被人当成乞丐!
我带爸爸到另一家小店就餐,他开心地吃着油条豆浆。我咽不下食物,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失去神采的眼睛,稀疏干枯的头发,因多年坐骨神经疼而佝偻的腰身;一身新衣也无法遮掩岁月的风霜刻在他的身上的烙印,他真的与罗中立的《父亲》越来越接近了。可是他的眼神是慈祥的,神情是满足的,是个可亲可敬的小老头儿。为什么我有那么荒唐的自虐般的猜疑?是的,也许那个店主是出于对老人的爱护,想阻止爸爸不要靠近蒸笼,炎天暑热,以免被烫伤。
我想起罗中立的《父亲》。想起那秋日金子一般的阳光,阳光下那位纯朴的农民,想起他身后终年耕作的沉默的土地,土地上大片大片丰收在望的稻麦。这是一个农民把一生奉献给土地的最有力证明。强烈日光照射下的那张脸,写满春夏秋冬的无尽劳作,写满寒来暑往的岁月旅途。
今天,我再次搜索到这幅名画,看着这很多年前就打动了自己的如史诗如颂歌一般的惊人之作,看着父亲黝黑的肌肤,花白的胡须,开裂的嘴唇,和那端起的闪耀着太阳金光的半碗水。我亲亲我的嫂子
我的嫂子玉兰,比我年长两岁。她白皙高挑,很少穿裙子,也不抹口红。她向我走过来,无论从正面看她的脸,还是回头看她的背影,都特别适合做我的嫂子。
多年来,我们八口人的大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睦,与嫂子的辛勤付出是分不开的。
公公生病了,尽管手术费是我们出的,但接来送去是哥嫂在操劳,一粥一饭是嫂子在伺候,浆衣洗裳是嫂子在忙碌。我去看望公公,站在病房里搓着手不知做什么好。嫂子一进来马上发现病床有些摇晃,觉得枕头高低不合适,连忙动手把床垫得稳稳当当的,兑好温水照顾老人吃药,靠上合适的枕头让老人舒服地躺下。同事的父母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嫂子紧张极了。连忙张罗带从未出过远门的二老到北京看看。尽管我们支付了部分费用,但最先有此意并立即行动的是她,一路老老小小提抱携带的是她,大热天出门在外奔波劳碌的是她。是她的力量帮大家完成了一个的心愿:不能等来不及的时候,再去遗憾。
我只是在尽一个儿媳的义务,而嫂子才真正付出了自己的爱。一个女儿能想到的她想到了,一个女儿能做到的她做到了。
过年过节,全家人在大山脚下的老屋团聚。寒冷的天气,光是从早到晚操持吃喝都不容易。婆婆年事渐高,是嫂子在厨房忙让茉莉花陪你远行村头的古柳依旧葱茏,门前的紫薇兀自明艳。只是在这世界,我们再也把你找不见。
读书毕业了,你想从乡下到镇上工作;正当年轻时,你想要一个媳妇;结婚成家后,你想要一个小孩;孩子慢慢长大,你想在单位谋一个小职位。岁月蹉跎,几经周折。对生活正常而卑微的愿望,一步步的实现,你都比旁人走得沉重缓慢;可是哥哥啊,为什么在生死的大事上,你的脚步却如此匆忙!勤劳善良的嫂子安心持家,聪明可爱的侄儿成绩优异,工作安稳老人康健,面对曾努力争取的一切,你却撒手人寰,什么也不要了。
我们不愿相信医生冰冷的话语,总以为离那个无情的结局还有一段距离。很快你的病情急转直下,我只隔了一天没到医院看望,愕然发现你的眉头和嘴角出现了深深的纹路,可想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但是病友没有听到你喊叫,亲人没有看到你痛哭。朋友前来看望,你挣扎着一再挽留请他们吃饭;学生送来问候,你喘息着叮嘱他们要珍惜当下的好时光。即便是在病魔肆虐神志不清的时候,你还惦记着给姐夫敬烟,为亲友倒水,给心疼你的人奉上揩泪的纸巾。就算疼得汗珠滚落瑟瑟发抖,你都不叫一声疼。
你只是把肿胀如馒头的手颤抖着伸向你的姐姐,仿佛这手足的深情是一剂止痛的良药。
你一生温良,谨慎,隐忍。直至生命的尽头,依然保持着这样的谦逊与斯文。
曾几何时,张店中学的那群年轻人课余一起烤火,打扑克,分享一碗咸菜的情景,恍然如昨——如果当年知道自己的人生如此短促,你会选择怎样度过这不宽宏的光阴?
可曾记得,过年的时候两个孩子舞枪弄棒,堆雪燃鞭,偏僻的山旮旯我们的家热闹喧腾。乡下人家谁不羡慕你父母的好福气——可是二姐和你都是英年早逝,给老人的心留下了太多难以弥合的伤痕!
四年前那场可怕的车祸,你血肉模糊地躺在担架上,是我第一个赶到医院,为你盖上一床又一床被子,和医护人员一起把你抬上检查床。我本是你授受不亲的弟媳,可在灾难面前,我也是你唇齿相依的姊妹啊!
你虽身受重伤,却幸运地捡回一条性命。每个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你在历经重创之后又身患绝症。为什么啊,千百年来百说百准的古语,在你的身上没有得到应验?
你还是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在大山脚下熟悉的老屋里。树高千尺,叶落归根。
你可知道,就在你弥留人间的最后时刻,在那闷雷滚动山雨欲来的悲情时刻,你腿脚不方便的老母亲凌晨四时即起,空腹跪在五脑山的佛像前,三磕九拜,心心念念,虔诚地祈求神明帮助她的儿子早日康复,能为她养老送终。
啊,一个有着强烈家族观念顾全大局的人,真的背叛了自己一向尊崇的忠勇孝善吗?真的上不养老,下不抚幼,放下了人世间的一切忧乐悲欢吗?你什么也不解释,什么也不争辩,就变成了堂前一帧微笑着的照片。
当你的侄子捧着你的遗像走进庭院,我看到你的眼睛充满了神采,仿佛你能够走出相框,全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你的儿子一边为你烧纸钱,一边发出种种天真的询问,少不更事的孩子啊,哪里明白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对死亡的好奇和疑惑,要多过悲伤。
我回城护送尚不知情的老人回家,你的兄弟立在村头等候,本来壮实的他失去了兄长的依傍,看上去是那么软弱和孤单。
我看到嫂子蹲在你的墓前,含着泪水把一捧捧新土堆积在你的坟头,就像你受伤患病的日日夜夜,尽心尽力为你喂一勺粥,披一件衣服一样亲切自然。
亲人遵照着乡土一切古老的仪式来送你啊,只是你真的安心安意地归于黄土了吗?对年迈体衰的父母不再过问,对前程似锦的孩子不再关心了吗?大姐是肝肠寸断泪水流干,姐夫日夜照顾亲伴左右,你也不再感激顾惜了吗?你忍心把和你柴米油盐二十年患难与共的妻子撂在半路上,撒手不管了吗?上街买菜,没有你在家等着她盛来一碗粥;下晚自习回来,没有你为她点亮一盏灯。在短暂而漫长的今生今世,你叫她的脚步往哪里端?往哪里端,才可以忘却这半生坷坎,走一脚平路?
一生中欢乐的时光何其少!我俯身在你的病榻前,希望临别的交谈能唤起一点美好的回忆,让你的灵魂作最后的欣快飞翔;可是流泪搜寻,也找不到几个适合跟你分享的片段。曾多想把《遗愿清单》这部面对死亡选择新起点的影片介绍给你看看,可是我怯懦,我不敢;谁能料想你走得如此匆忙,我多么难过,多么遗憾。
这些天总有彩蛾、蝴蝶,在你的棺木上停留,或在庭院中飞舞。

一个人潇洒,烟酒不分家(此语切勿传播,以免大姐撞墙)。前年姑爷身染小恙,医生告诫需要戒烟。结果他防着妻女抽,避开岳父母抽,稍有想象力的人就会知道还藏在被窝里抽,躲在厕所里抽。女儿下猛招说爸爸戒烟了,奉送轿车一辆。呵呵,那谁立场坚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逼利诱皆不成。
姑爷真乃性情中人。我到菜园摘菜,看到架上两个苦瓜还鲜嫩就顺手摘了回来,没想到是邻居家的。我去道歉时老人客气地说:几大个事,还有一条么不索性摘着?于是乎,姑爷第二天就很配合地把漏掉的那个瓜摘来了。这样连续“作案”,不知邻居作何感想?
大姐在一群人面前家长里短,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外人离开后,他会把大姐熊一顿。伶牙俐齿的大姐怔在那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辩驳(此时,我表示很紧张),只好另起一行自己找台阶下来。有什么办法?人家说的在理!
孩子们受姑爷恩惠良多。儿子的童年有很多快乐时光是在他家度过的。上午要带着用南瓜花钓青蛙;下午要领着打扑克;晚上看完电视要陪寝,在一头睡被嫌弃做烟味,分两头被挑剔脚板臭(不知爷俩有没尝试丁字形睡姿),无论小子多难伺候,姑爷总是一脸的笑。侄子嚷嚷肚子饿了,老屋零食不常备。姑爷不声不响拿起摩托车钥匙,大姐喊:就要吃饭了看你往哪搭儿慌?果然买零食去了,海大的一包。
最令人感动的是他对我们家从来不分里外。家里需要人手,事无巨细,大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才福来(复姓欧阳,名字也是萌萌哒)。公公生病了,他放下事务帮忙端茶倒水;哥哥住院了,他从外地赶回来日夜陪护。砍棵竹子晾衣服也好,劈块她根本舍不得上身。她忘记了自己当年的倾囊馈赠,却把外孙女这一点小小的心意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亲爱的外婆,我记得您曾炖了泥鳅汤,端了灯盏要把最肥的泥鳅盛到我的碗里,而不小心弄得面条染上柴油味;我记得您曾用红红绿绿的辣椒丝、蒜瓣、不足一寸的小鱼苗做成的美食,那独特的味道至今还留在舌尖;我记得家门前废弃的脸盆中太阳花在您的侍弄下色彩缤纷,朵朵含笑;我记得 94年春天,肺病夺走了二舅年轻的生命,您是如何肝肠寸断……
可是,没过几年,您更老了。不堪生活的冷落,一生操劳忙碌,到老年发觉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带着对人生的眷恋,对安乐的向往,一杯农药结束了一个残疾老人悲苦的一生。
亲爱的外婆,今天,在这个下着微雨的初秋的夜里,在这昏黄的灯影之下,有我在想您。枯草丛中,秋风乍起,苦难的灵魂依然在歌唱……
跪拜您,祭奠您,愿您安息!

爸爸说大奶在家里有着绝对权威,一件事没顺她的意,甚至扛起锄头挖灶台。但大奶在我的记忆里却是温和慈爱的,我并不相信爸爸所说的坏脾气。
大奶深谙民间推拿之术,是方圆几十里的乡土名医。她用香油、四季葱等为感冒发热的小孩推拿,发汗,有时也烧几刀表纸,不知缓解救治了多少孩子的病情,慰藉了多少焦灼忧虑的父母心。她治病救人得到的报酬不过是几个鸡蛋,一袋泡米儿,有时甚至是半筐取暖用的木子壳儿而已。
复杂的家庭背景,并不影响我这个长房长孙受到特别宠爱。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大奶,我就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隔代明珠。当然,那时我最稀罕的是挂着铜锁的木柜里藏着的零嘴儿。那个一年四季挂着铜锁的木柜,对我充满了无穷的诱惑。我小时候虽说没有挨饿,但天下的小孩都是一样的毛病,每时每刻嘴里都想嚼点什么。柜子里偶尔有一包杂果儿,或者是半袋泡米儿,一捧盐煮的花生,晒干的红薯片,糖腌的生黄瓜。这些美味,大奶有着细水长流的计划,而我的馋嘴总是超出她的计划很多,所以就分外讨厌那把铜锁。我甚至说,等大奶死了,她的柜子就归我得。我以为那柜子就是百宝箱,能自动变出想要的一切。大奶百年归世,她的柜子自然空了,娘有一次逗我:花荣,来看你奶的柜子啊。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柜子一样一无所有,空空落落。
大奶的死,是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去,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得难以自持,我不了解也不能接受永远见不到大奶的事实,心里充满了恐惧。村人邻居来了,亲戚六眷来了,大人忙出忙进,一屋子吵嚷哭泣的人。当夜,我默默蜷缩在蚊帐里,回想每天夜里贴在大奶身边安睡的日子,可是今天大人却不许我进她的房间,无尽的想念,从来不曾这样惧怕。也许是爷爷活着的时候,我给他的敬重太少,而心存愧疚的缘故吧。
但小弟就不同,他当时虽然年幼,却对爷爷怀着浓烈的思念。
父母劳动去了,哥姐上学去了,他一个人在房前屋后晃荡,每看到一个长者,他总是问:你看到我爷爷没有?他到哪里去了?哪个要是看到了,就说我到处找他。他哽咽着,一遍遍询问一处处寻找。这个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小男孩,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爷爷都在,自己的爷爷突然不见了。爷爷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糖水可喝,没有野味可吃,不能在木脚盆里“发大水”。爷爷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正是爷爷一生追求和念想的吧?在那贫穷匮乏动荡不安的年代,甚至抵过了物质抵过了温饱,成为精神上的需求和依靠。原来一个人付出的爱,无论隔着多少岁月,多少道路,甚至隔着生和死,其实都会回来,以一颗赤子之心,加倍回来。今天回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爷爷喘着粗气,打草鞋、搓麻绳、绾柴禾干粗活的样子。因为一村的长者都叫他“八路军”,要不是大弟提醒,我甚至已记不起老人的名字。一个生命来到世上,时势动荡,物质贫乏,正当盛年就孤身一人,走过几十个春秋,其间有多少温饱欢乐?可恨我那时芦柴棒一样瘦小的女伢,竟长出一张利嘴,每每因生活琐事和他狡辩,看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来,还自以为很了不起。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爷爷的一辈子是孤独的,晚年尚有小弟带给他一点欢喜慰藉。而奶奶短暂的一生,却没有哪一刻不是孤独的。年轻时顾盼生辉,美貌令她孤独;爷爷漂泊他乡,世上一遭是否感到幸福呢?
上源之水到底给予我们多少恩泽?就在我们孙子这一辈,不过几十年的功夫,我们并不确定他们的名字,也不清楚他们的生卒年月,甚至他们的坟茔也会慢慢被荒草掩埋。可是,如果没有他们巨大的悲悯和倾力的付出,这辽阔的人世间怎么会有我血肉相连的一个家?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我?有一个我又会是谁?又岂会有什么欢笑痴嗔,悲欢离合?我们像虫蚁一样活着,惦记着昨天晚上的娱乐节目,思虑着今天中午的饭菜,关心着明天早上的天气,蝇营狗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将要到何处去!
在回望这些往事时,我也总忍不住审视和反省当下的生活。那么对于日益老去的父母,公婆,我们又应该怎么去做,在他们百年归世之后,才不至于愧疚和悔恨呢?
生命的苗圃欣欣向荣,我是其间的小草一棵;时间的长河波澜壮阔,我是其中的浪花一朵。一次寻根之旅,一次清水洗尘。活着,珍惜当下,心怀感恩。

柳笛轻吹

小王子说:使沙漠如此美丽的,是它在某处藏着一眼泉水。童年,就是我们人生的一眼泉。快乐有多远?在每一个平凡的今夜,在每一个寻常的明天。

大人,集体约定不回家吃午饭,直接骑着水牛到河边去放。这样一来,当然免去了责骂。其时桃子杏子树上结着,黄瓜豇豆架上挂着,只有苕才会饿着。
长在小麦林中的野豆荚有谁吃过?一寸余长,只有韭菜叶子一般宽窄,薄薄的两片豆荚中藏着几粒细细的青色豆子。从根部扯断细藤,轻轻往上一带,缠在小麦杆上的豆禾就脱离了。摘下豆荚,以盐水煮之。把狭长的豆角放进嘴里,齐着牙齿咬紧,捏着另一端往外一拉,豆子全听话地留在嘴里了。岂不说吃豆荚比嗑瓜子要实惠得多,单是满载而归,用豆荚制成小喇叭,衔在唇边吹得吱吱作响,小脸憋得通红,那当然是凯旋的姿态。
秋天的山林,有无穷的惊喜。野山楂啦、芦豆啦、糖罐儿啦……
好吃的俯仰皆是。满山的枞树不仅落下了松针,结出了松果,也赶热闹一样给馋嘴的我们送来了礼物。细长的针叶上粘着许多白色的颗粒,采摘这些白色颗粒,和着些许绿色针叶一起送进嘴里,那味道是一个清新甜美。大人吓唬说,这枞糖乃是一种小虫拉的屎。那么,感谢这种小虫,请它多多地拉屎。
随手在地头抽取一根干枯的茅草,取靠近根部的一段,掐掉两端,留取中间无节的部分,用嘴吹吹通通气,一根简易的吸管就算制成了。用这种吸管吸取茶花蕊中残留的蜜汁,比直接用舌尖去舔,自然方便得多。温馨提醒:小心蚂蚁。其实这个提醒也很多余,因为蚂蚁还是高蛋白,可惜当年不知道。

下了,我们就脱下宽松的长裤,先用茅草把两个裤脚扎紧,将松果装进这个“人”字形的口袋,再扎紧裤腰。夕阳吻着西山的时候,小叔挑着篮子,我将特制裤袋骑马一般扛在肩头,再腾出手来牵着牛,一路上好不神气!
多年以后,有人夸奖我的孩子“笑得像个柴雀儿”,在惊叹民间语言形象丰饶的同时,内心唤起的是无比亲切的回忆。我仿佛还看见那些可爱的“柴雀儿”,在山岗上滴溜溜转动,看见旺旺的火苗升起来,照亮我们姐弟黑瘦的小脸,照亮我们朴素的家。
(二)
每个暑假,娘都要哼着我去打青柴。这青柴就是田边地头一人多高的蒿草和小灌木。我们三五个年龄相仿的同伴,搓两根草绳,拿一根竹棍就出发了。田野间,地头边,棉花正吐絮,花生在成熟,冬瓜已上粉。你得先扒开荆棘,赶走野蜂,再连根扯起被夏日的骄阳晒得了无生气的蒿草,磕掉根部的泥土,一顺儿摆在地上。然后分成两份,用草绳松松地捆绑,一担柴就到手了。重倒也不重,可竹棍恪得瘦骨支楞的肩膀生疼。
打青柴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带茶水,也不用喝牛脚印里的山泉,我们通常是随便挑块地,扯来一抱花生,将未成熟的“许泡儿”摘下来吃个饱。这“许泡儿”水分充足,甜津津的,加之又不用剥壳儿,是我们的最爱。满山满畈的“许泡儿”虽然清甜可口,要不是敌不过娘的叨唠,我并不愿意去打青柴。因为害怕碰到蛇,一颗小心儿时时提在嗓子眼。唉,偷花生的一点乐趣,被恐惧抵消了。

老师的千里眼
大家从四乡八畈来到学校,朝读全是假,锻炼了小身板才是真。
一天来回六趟,乖乖,20多里路!每天都是一个模式,先来的同学说笑打闹,估计快放学了,老师也该起床了,就敞开了喉咙唱一阵:上中下人口手,木禾米竹刀工车舟,头足坐立走,诸如此类。有那么一天,老师的房门一抽开,尽管大家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状态,但谁刚坐在桌上,谁站在凳子上,谁追逐打闹,老师清楚得仿佛自己的右手。大家都顺理成章地领教了轻重不一的“栗壳儿”。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老师是传说中的千里眼,能穿透门板墙壁吗?姐脆弱的心起了莫大的惶恐。如果说以前一早奔到学校还念了一两句书,此后大半心思都提防着可能突然抽开的门。直到有一天,趁大家都不在我斗胆研究了老师的房门,发现那里有一道可以偷窥的缝隙,虽说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又不免对自己的老师并没有特异功能,而感到懊丧失望。
大家的出气筒
因为朝读挨了批,放学时转过屋角大家就散了,没有整齐的队伍,没有嘹亮的歌声。哼,好像谁不会任性似的!我们一路疯跑来到郑家坳,把气撒在塘埂边倒霉的杏树上。瞧它那难看的样子,一片叶子也没有,一颗果儿也没有。有人跑上去踢了杏树一脚,这种恶劣行径只要开了头,每个人都会自觉效仿,全然忘记了它为我们提供酸涩果子的恩情。小伙伴是没有耐心等到果子成熟的,花儿没掉,大家就开始运作,先下手为强嘛!好像明年春天不会对它垂涎欲滴一样,大家欺负了无辜的杏树,心情立刻大好,一溜烟跑到农家的稻田边,随手扯起插在田边的木牌子,扔到水凼里。什么“牛走田来人走路”,谁管自己是头牛还是头驴呀,我们喜欢在正方形的稻田里,用双脚将犁得松软的土壤,给踩上平平实实的对角线。小孩这么忙,玩的时间这么紧;大人有什么好多说的,把踩实的泥土重新翻一下费多大劲呢,真是的!
回到家里,大人基本不关心我们在学校的表现,他们紧张的不外乎是我们的脚趾头有没有钻出布鞋之外。还好,早饭熟了,我们肩膀上托了蓝边儿大瓷碗,撬了一坨咸菜,蹲在太阳底下吃。临走的时候,每人的手心里都是有货的:臭豆腐啦、咸菜啦、油炸黄豆啦,都是自家碗柜的货色。张开油腻的小手,开始了每日的美食交流。
开放的游乐场
姐的时代,上学读书是个极简单的事儿,不存在课业负担过重一说。
上午第一节课,气温还没上来,教室后面燃起了火堆,大家暖融融地围在一起读生字表或乘法口诀表。每个人都想去拨弄柴禾,从举着的课本背后,互相眉眼示意。还好没人先动手,否则非闹得打架不可。第二节课老师是一支粉笔一本书一张嘴,我们是认个字组个词造个句;这样朴素的教学方式并不影响我们有一手漂亮的字,或者不错的文笔。好,第三节体育课又到了!也就是放羊式自由活动,那时是没有“安全责任重于泰山”这些沉重的词汇的。一则是跌爬滚打身经百炼的孩子,基本不会轻易受伤;二则是即使有个小磕小碰,家长眯个眼睛就过去了,谁有那个闲工夫到学校兴师问罪呢。上课铃声一响,老师把手对着我们一挥,说:去玩!偶尔也会加一句:莫到处野!但并没有明确“到处”的具体范围,我们的理解是,一切我们愿意去的地方,都不是“到处”。全校四五个老师围着一个小桌子,杀一盘象棋,那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娱乐方式了。我们得到了指令,立刻作鸟兽散。处处都是游乐场。有到池塘边捞冰块的,有到地头挖荠菜的,有溜到石家湾光临某同学家的碗柜的,或者靠在厕所的墙壁上叽叽喳喳的;至于打纸牌,跳房子,挤油儿……花样繁多,绝不会有一个苕伢留在教室里写作业,老师也从来没有那样不近人情的要求。
好用的遥控器
等我们满头大汗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操场,高年级同学已经站好了。我们溜进各自的队伍,听老师训话。不得不承认,每个时代的老师都是超厉害的。早上路队散了的事,他们分分钟就知道了。老师先用高大上的语气训了一通,之后话题一转:大家一贯做的是不错的,老师是非常信任你们的,尤其提歌委员甘同学是认真负责的。老师的遥控器超级好用,只要他们口中冒出一串甜言,我们马上就立下了雄心壮志。尽管早上吃的那点粥早就消化掉了,大家还是站着整齐的队伍,扯着嗓子直唱到家。姐的歌喉虽然意犹未尽,但这一路的卖力也对得住老师的那句夸奖,便觉得很开心。
把门的铁将军
这开心只延续不到一分钟,看到自家大门上挂着那把可恨的大锁,想起家中的冷锅冷灶,姐想死的心都有。只要是晴朗的天气,娘永远在田畈忙碌,等待姐的必然就是这把锁。但只有想死的心思,年龄太小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所以不仅活下来了,并且拿出挂在门反背的钥匙打开门,踩着小板凳开始淘米煮饭。趴在灶下烧柴禾,浓烟熏得涕泪交流,小手一擦即是现成的时尚妆容。可是娘还没回来,不会炒菜,重要的是小伙伴们跳房子就要开始了。我一边哭一边往学校跑。一是哭时间真够紧张的,跳房子两拨早就分好了,说不定有人已经顶上了姐的位置。二是哭家里的饼子(婚嫁喜庆的贺礼,干且硬,中间有一小块甜酱,表面象征性地撒了几粒芝麻。)看来确实没有了,姐千难万难扛了七步长梯,从地下到天上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永远的擂台赛
一个人有了奔头,哪怕是饿着肚子,也不会受太大影响,一转眼姐就出现在操场上。千恩万谢,小伙伴还在做热身练习。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表达对我迟到的不满,不会有人对没吃午饭的问题感兴趣。因为我敢断定,场子里饿着肚子的妞,绝对不只姐一个。跳房子开始了,一轮又一轮,赢了也没有任何物质奖励,但为了一轮结束时那片欢呼,我们几乎忘记了全世界。
老师偶尔反剪着手走过来,笑眯眯看着我们。没有指导,没有评价,也没有参与,我们已经很满足了。很遗憾学校一直没有女教师,这给我们的启蒙教育留下了部分空白。有个长辫子年轻女子代了一段时间的课,我们的小心眼都有种明晃晃的感觉。在经过村前涨水的小河时,听说是一个男老师背她过河的。小伙伴的评价是:真不要脸!我什么也没说,心想:什么时候老师再背她过河,也叫我把这不要脸的事亲眼看一回才好。呵呵,真是挺变态的。
好玩的大课堂
教师轮流值日敲打铁钟,而学校只有一面小石英钟挂在校长室,所以树上的大铁钟一般不会准时响起。再说那时的时间不是高效课堂,不是分数排名,也不是素质教育。等我们跳完最后一轮,钟敲二遍再跑到教室,是不会迟到的。
热汗涔涔来到教室,老师宣布:下午捡柴!欧耶,小伙伴一片欢呼!满山奔跑几乎是我们最舒展的时候。尽管老师又忘记了提前布置带工具,但是没关系,山上的藤蔓可以捆树枝,长裤也可以脱下来装松果。我们不仅捡了柴禾,还顺便认识了各种植物的形状,品尝了野果的滋味,熟悉了虫蚁的习性和各种岩石的特点。大家把劳动成果交到厨房,师傅笑眯眯地说:大家捡得不少呀,我的眼睛就是秤。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眼睛可以变成秤,但这句话很能叫人安心。当年大人的话基本都有这个效果,老师说:做完这三道题,就到操场上自由活动;父母说:你下午就放牛,晚饭不用煮。他们的指向很明确,并且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不会引起任何紧张和焦虑情绪。
我们交了柴禾,抖掉裤子里的木屑重新穿上,并不觉得很扎人。班上每天取暖和老师每日烧饭的柴禾,都是我们的小手捡拾而来。那份成就感,杠杠的!
家家的野孩子
在山坡上奔跑一下午,并不觉得累,姐那小小的胃囊处于麻木状态,放学了居然还要在村口的石凳上玩一会自制的纸牌。经常自残地想:姐当年要是有一副真正的扑克,那会亮瞎多少小伙伴的眼睛啊!
晚饭过后,大人在油灯下聊天做针线,全村的孩子聚拢来做游戏,以“躲猫儿”为主,百玩不厌的古老游戏啊。没有电的乡村的夜晚,为了配合我们活动,月亮姐姐总是善解人意地出现在天空。家家的孩子都像野孩子,道场,门楼,草堆,肮脏的猪圈,黑暗的过道,到处都是冲出冲进的小鬼头。大家不怕黑,不怕被石头割破脚,也暂时忘记了牛鬼蛇神,那传遍了整个村子的欢呼叫嚷,让乡村的夜晚充满了生气!非得大人几次三番呼喊,才恋恋不舍回家去,脚也不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小王子说:使沙漠如此美丽的,是它在某处藏着一眼泉水。童年,就是我们人生的一眼泉。快乐有多远?在每一个平凡的今夜,在每一个寻常的明天。
特殊体能训练
挨打,对于我们那时的细伢来说,真不值个啥。一年到头,小身子不被揍几下,还不那么舒展。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我们只当是体能训练。
现在谁敢随便蘸小孩子一指头呀,他们金贵得没得说。你还没碰他,他还要到法庭去告你。不是吗?未成年人保护法等在那里呢!
相对现在独生子女脆弱得如同玻璃器皿一般的自尊心,我们是耐高温高压的。也许那瘦弱窄小的身子里,压根儿还没有生长出一种叫做自尊心的高贵东西。
(一)
记忆中的这一次挨打,大概不足十岁吧,正是喉咙伸着小手的馋嘴年纪。某天,因为早已被忘记的原因,犟着没有吃午饭。下午,娘做工回来抽空给我炒了一碗油盐饭。一碗油盐饭,是很高的待遇啊!我端着碗,诚惶诚恐地吃着。爷爷看见嘟囔道:好,以后可以经常发拽不吃,反正可以熬小灶。说真的,当时我心里并没有什么长远打算,经爷爷这么一“点拨”,便留了个心眼。
改日,娘外出劳作。因为心里惦记着那一碗油盐饭,更觉得爷爷端出的午餐难以下咽。我强词夺理地寻了一个不是,赌气又不吃了。半下午过去了,肚子咕咕叫唤,我心急火燎地盼望着娘早点回来。
田间地畔,顺应农时,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娘终于回来了,立刻获悉我没有吃饭,想必重男轻女的爷爷在报告这一情况的同时,还添了四两油二两醋。
娘一把推开房门,二话不说,将我柳竹般的小身子像抓小鸡一样,从床上拎起来,拖过堂屋,扔到大门之外。我一个趔趄,又不争气地撞到邻家的土坯墙上。这还不算,娘顺手从大门角落里抓起掏鸡蛋用的竹棍,劈头盖脸地打将下来,还恶狠狠地说:骨头欠痒!今日不吃,明日不吃,饿死了倒好。只怕饿不死,长大了失误人家的伢。我抱着头惊恐万状地望着炸裂开来的竹棍,再也不敢奢望油盐饭了。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娘的话:自己的伢饿着肚子挨一顿暴打,你且不管,怎么还有心思去惦记人家的伢,谁家的什么伢?
直到成家了,才知道忙碌的工作和繁重的家务劳动,多么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平常的日子,和这个二十多年前就被提前疼爱的“人家的伢”一起,共同支撑起一个家。
(二)
还有一次挨打,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年,也记得特别清楚。
那时村里的细伢多么喜欢玩“摸瞎”的游戏。秋冬季节月明之夜,全村小孩齐聚在一起“摸瞎”,整个村子上空都飘荡着欢声笑语。斯时,一个脑袋上蒙了布头的同伴,双手像长了眼睛一样朝我伸过来,我抱住岸边的泡桐树左躲右闪,一不小心,竟从丈余高的石岸上跌了下去。这一跌不要紧,只觉得一阵剧痛,手臂和身子似乎分了家。
同伴们玩兴正浓,我只得悄悄溜回家去。娘还在灯下做针线活,我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大气都不敢喘,勉强脱掉棉袄钻进被窝,咬着嘴唇忍住哭泣,直到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要到校朝读。谁知,任我作出何种努力左手臂都无法伸进窄小的袖管里。只得半披了棉袄,勉强扣上扣子,强挺着去上学。天气寒冷,身上受着疼,我瑟缩如风中的一只寒号鸟。好容易熬到放学回来,一到村头就碰倒娘挑泔水。
我正愁着怎么敢跟娘说,只见她扔掉两只桶,操起扁担就向我飞奔而来。原来走在前面的堂姐,已把我手臂摔断的情况和盘托出。
我托着疼痛入骨的手,顺着田埂艰难地疯跑。只听得娘在后面怒骂:今天索性把你打死,留着你长大了也冒得个么事用。总算三娘出来拦着她,我泪雨滂沱,惊魂未定。
这时,娘扑过来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心肝儿肉地叫唤起来:
我的个冒得用的伢呀!手摔断了做么事不跟娘说呀!可怜一大清早还要到学校去念书。半夜像听到你哭,我么样儿不起来望哈呀!
于是,一道布条挂起了我的左手臂,我喝到了令弟弟们咽口水的红糖泡米儿。娘买了几盒魁星楼的烟请邻村的一个民间医生治好了我的伤。
这次受伤,我除了差点挨上一扁担,喝了几碗红糖泡米外,没有吃一片药,没有打一次针,也没有旷一节课。正是这次受伤,我被迫收敛起疯玩的心性,挂着左手安心呆在教室里写作业,我这个木头一样的女孩,竟阴差阳错地考取了重点中学。
我们姐弟仨,姐姐骄傲,大弟倔强,只有小弟机灵而且温和。
娘经常叹息我们小时候挨不少打,老大越打越不服输,老二越打越强硬;只有小弟,你追他就跑,你停他就笑。每一次都把大人逗乐了,那一顿打自然取消。
我挨的打,自然不止这些,我奇怪自己记得如此清楚,但并不记恨大人。不就是挨个打吗,值个啥?只当是特殊体能训练,没有伤害我们的自尊心,没有给我们的心理造成阴影,更不存在给我们的人生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挨打的时候,碰巧一个人问:为么事又挨打了?我们在那里拖声噎气地哭,大人总是代我们回答:为么事,还不是骨头欠痒!他们好像编造不出别的理由,每次都是使用这个相同的说法。
呵呵,你小时候骨头痒过没有?

无心稚子
110(一)
妈妈:乖伢,么样儿哭了呢?小桑:都怪爸爸,他不要我抱。妈妈:爸爸真坏,他怎么敢不要你抱!可是你抱得动他吗?小桑:不是,是我不要他抱。妈妈:咱们小桑真乖!不要爸爸抱。小桑:哇,是他不抱我。
(二)
梅姨:小桑,大家都说你聪明,你数数这里有几个人。小桑:谁不知道呀,有六个。梅姨:怎么只有六个,你不是个人吗?小桑:我不是。梅姨:那你是什么?小桑:我是个虫。梅姨:你是个什么虫?小桑:我是个打屁虫。
(三)
妈妈:快看墙上,壁虎又来捉蚊子!小桑:别作声!你再说壁虎的名字,蚊子听见了会躲起来的。
(四)
小桑:好,你打我!爸爸要是打你,看我帮不帮你的忙。妈妈:爸爸知道你不乖,他还要打你!小桑:不许告诉他!他是我的爸爸,又不是你的爸爸!
(五)
小桑:妈妈,我要和你下棋。妈妈:你子儿都不认识,下什么棋。小桑:怎么不认识?这是工兵、排长、军长……妈妈:这个最大的官儿呢?小桑:绕口令。
(六)
小桑:妈妈,什么叫做姊妹 ?妈妈:比如你大姑、二姑、伯伯、爸爸他们四个,都是爷爷奶奶生的,他们就是姊妹。小桑:哦,我知道了,他们一个人生两个,共有四个对吧?
妈妈:呵呵,说的什么呀!小桑:怎么不是?爸爸和伯伯是爷爷生的,大姑二姑是奶奶生的。
妈妈:那我怎么只生了你一个?
小桑:你要多多吃饭,长得胖胖的,就可以再生一个。
112(七)
小桑:妈妈,我知道家奶(外婆)生了你,你又生了我。
妈妈:那你又生了谁呢?
小桑:我是一个男人,哪里会生孩子啊,你真可笑!
妈妈:那等你长大了想要一个小孩怎么办?
小桑:我结婚。
妈妈:你和谁结婚?
小桑:不知道。那个女的就可以生孩子。

(八)
妈妈:可怜的伢!脚冻成这个样子!妈妈每天忙的什么,没有照顾好你。
小桑:不是的么样儿,你就是没管我啊。
妈妈:怎么光说我,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不是爸爸的孩子吗?小桑:我也不晓得我是不是爸爸的孩子。
(九)
妈妈:爸爸真烦!只顾自己玩,不管我们俩。小桑:他这么烦,你怎么还要和他结婚呢?妈妈:你这么疼人,这么聪明,我还不是想要个你。小桑:你和谁结婚不都有我吗?妈妈:傻子,和别人结婚就没有你啊!小桑:怎么可能!我本来就在你肚子那个小屋里嘛。
(十)
小桑:妈,今天可不好,我把装尿的东西弄坏了。妈妈:什么?你这个傻瓜啊,可别乱来!小桑:我的小鸡鸡里只有一个珠子,那一个,我一捏就化了。妈妈:傻子,今后可不能乱动!要不,你长大了就不能生孩子。小桑:妈妈,我是男人!我为什么要生孩子!妈妈:那你长大了要想当爸爸怎么办?小桑:你总是问这个,我说多少遍了,你还是不知道!女人会生啊,我肚子里又没那个小屋,真是的!
(十一)
爸爸:把嘴张开,这么好的东西你还不愿意吃,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点什么都抢着吃。小桑:谁和你抢?
爸爸:你说呢?
小桑:谁不知道。你呢、妈妈呢、伯伯呢、还有大妈,是不是?爸爸:你说的哪有错呢?只怕我们都不认得妈妈和大妈。小桑:别骗人了,你们是一家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十二)
妈妈:当我给学生讲课时,我是一个——小桑:老师。妈妈:当我抱着你睡觉时,我是一个——小桑:妈妈。妈妈:当我和爸爸在一起时,我是一个——小桑:我知道!你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十三)
妈妈:你要多吃一点蔬菜,里面的维生素可多呢!爸爸:是啊,你看源源多吃蔬菜,就长得胖。小桑:我就晓得爸爸也要说,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
(十四)
妈妈:睡到里边去一点,闭上眼睛。
小桑:唉,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早上又起不来。
妈妈:反正睡不着,那就考考你,用“一边…一边…”造个句。
小桑:这还不简单!我这一边是甘芳荣,这一边是墙。
(十五)
小桑:Good–morning!
爷爷:你说什么?
小桑:这就不懂,我说的是英语啊!
爷爷:你都会说英语了,真不错!怪不得我听不懂呢
小桑:你小时候没学英语吗?
爷爷:我们那时饭都冒得吃,哪里学这个。
小桑:真奇怪,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十六)
小桑:红薯烧熟没有,快点,爷爷莫吃我的哈!爷爷:我们那时吃食堂,整天就是南瓜红薯。一到吃饭,细伢就冒眼泪。爸爸:你说为什么那时的细伢不愿吃红薯,你却想吃呢?小桑:唉,那时的小孩真挑食,一点儿也不注意营养。
(十七)
小桑:妈,你总是说太阳比地球大,为什么我看到太阳那么小?
妈妈:那是因为太阳离我们太远了。
小桑:太阳这么远,我们还可以看见,为什么看不见地球?妈妈:我们现在就站在地球上呢。小桑:地球呢?我可是站在地板上!你又说地球围着太阳转,它现在怎么不转了呢?
妈妈:怎么没转?它一直在转啊!
小桑:那它晚上转不转,它不睡觉吗?
(十八)
小桑:妈妈,你说人是猿猴变成的,现在这么多人,那要得几多猿猴啊!
妈妈:这些人都是妈妈生的,哪里会是猿猴变的。
小桑:为什么生这么多呢?
妈妈:因为往日打仗死了很多人。(呵呵,这是什么答案)
小桑:你往日打仗没有?
妈妈:我哪里打仗。现在不打仗了,所以国家不许多生孩子。
小桑:谁是国家?
妈妈:就是我们的祖国,就是江泽民。
小桑:哦,我知道了。四楼的阿姨还没生孩子,就是江泽民不要她生,是吧?
妈妈:哎哟,国家不许生孩子太多,因为地球上的人太多了。
小桑:怪不得地球原来转现在不转,因为人太多,它转不动了。

有子如斯
我儿年方二八,顽劣非常。身高如竹笋拔节般往上窜的同时,一种叫做“叛逆”的东西随着他的身体日益成长壮大。父母管不了,老师管不了,他自己好像也管不了。唉!
他每天的正事之一,就是和妈妈作对。虽然打败了妈妈,并没有谁对他论功行赏,奇怪的是他依然乐此不疲。
能干如此,却不知自己每天都在为老妈独家制造并免费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素材。其材料鲜活得水分充足,又真实得水分全无。
有子如斯,哭笑不得。
(一)
他一般情况下不知道厨房在哪里,因为总有真人版自动传输机殷勤地把饭菜送到他手上。如果某一天稀里糊涂蹿进厨房,立刻发现其中云蒸霞蔚别有洞天,就要操习他的十八般武艺——把砧板上的菜一通乱剁。
当然,他独自在厨房时,剁得颇为斯文颇有章法,为的是配合妈妈的到来。妈妈来了,他顿时阵脚大乱,挥刀瞎砍。直把黄瓜片、土豆丝、白菜豆腐,不管三七二十一剁得支离破碎不堪入目。在妈妈的怒吼推搡中,方恋恋不舍弃刀而去。有子如斯,无可奈何。
(二)
小子对饭菜百般挑剔,令妈妈活不下去。只好抱怨老祖宗们为什么定下一日三餐,这苦狱没个头。爸爸狼吞虎咽,间或抽缩一下鼻子,似乎老婆做的饭菜好吃得令他掉鸡皮疙瘩。可为什么就配不上儿子那小小的胃囊呢?百思不得其解,恨极道:你也是平常人家的平常孩子呀!谁知他大言不惭:对,我应该生在帝王之家!回答如此豪迈霸气,令我始料未及。转念一想,幸好不在帝王之家,否则如此纵容自己,必是弑父弑君之徒无疑。虽然当妈的时有活不下去的念头,但能以小女子之躯拯救天下大众,乃无辜苍生之大幸矣!有子如斯,欣然微笑。
(三)
每日洗澡兼洗头,讲究得就像一块驴粪蛋蛋。不在卫生间腻个三四十分钟,出不来一个干净的人。说要抓紧时间保证睡眠也好,洗澡时间过长不利健康也行,卫生间是公共的老爸老妈也等着使用也罢,全是耳旁风。每天须得再三催促,柔声哄劝,或恶言相向,方施施然美少年出浴。
这天,老妈懒管得,早早上床睡下。老爸呆望电视,默不作声,让你一次洗个够。
时间流逝得像洗澡水一样多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一道细缝。
一张窄脸挤在门缝里,拖声噎气地喊:你们怎么还不催我啊,都什么时候了,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看到没?一天不催,他还不习惯。程序没有完,人家还等着呢!
有子如斯,悲从中来。
(四)
自从他上初中接触了《物理》这门功课,我们家的开水瓶就算遭了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只要他碰过开水瓶,或者仅仅是无意中看到开水瓶,就要使劲把木塞往里摁。貌似是为了让瓶中被压缩的热空气,在弹性的作用下,将摁进去的木塞冲出来。可惜据老妈观察,成功的概率相当小。
我不确定他的物理老师布置做这个小实验没有,他好学上进锲而不舍的精神,却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最可恨的是,头天夜里被摁进去,第二天一早忙着上班,早操的进行曲就响在耳边了,可瓶塞就是拔不出来。数九寒天,没有热水洗漱,邻里在睡意朦胧之中,总能惊闻某卫生间传出愤怒的嚎叫。
有子如斯,寸步难行。
(五)
Knowledgeable文盲妈妈刚刚百度了一下,查到这个单词是“知识渊博”的意思。字母很多呀,不渊博的人还真记不住。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懂英文的李同学,就近就便因地制宜用他老爸的大名音译为“老李继宝”。在这个非凡创意的支持下,尽管单词很长很难记,但李继宝的宝贝儿子记住了。记住的应该不只他一个吧,他的同桌,同宿舍,沾他老子的光,应该都记住了。经常讥讽老爸年龄老大一事无成,这下总算发挥了一点作用,建议英文老师送给他一个“very--good”!有子如斯,满眼浮云。
(六)
不知在哪里得巴掌大白色方巾一块,弃之可惜,我便拿来作擦洗茶杯之用。用完晾干,收在一个塑料小袋里。
近日,这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方巾,常以极其肮脏的面目自动出现在盥洗盆旁。上面的深棕色污秽痕迹,极似茶垢。未必是咱当家的发勤快擦洗过他的茶杯?遂洗净晾干收好,未曾多问。
不料,近来此布头频繁以可憎面目出现,遂大声叱问:谁动了我的抹布?小子答曰:我擦球鞋的呀!一块破布,藏得那样紧,用得着吗?
如此说来,我们每天喝的都是他的洗脚水呀!我的天,幸好客人来了,用的是一次性纸杯。有子如斯,捶胸顿足。
(七)
每逢放假,时序颠倒。下午在街上,夜晚在网上,上午在床上。
这天中午近十点多才晃起来,一屁股歪在椅子里,粗着嗓子喊:
饭呢?对曰:饭在锅里。(于是,母子开始了极为简约的一问一答)锅呢?锅在灶上。灶呢?灶在厨房。厨房呢?在你右手。右手呢?在你鼻尖。鼻尖呢?在你脑袋上。脑袋呢?你脖子上没长个脑袋,问我也是枉然。
其实在他右手摸着鼻尖的时候,遂扭过头来,报以妈妈会心的一笑。想必那时就已经明白妈妈的思路走向,清楚这段对话请君入瓮的最终结局吧?谢谢合作,终于让妈妈也成功地捉弄一回。
有子如斯,岂不快哉。
(八)
一条新牛仔裤可以从尚且奥热的九月底,一直穿到逐渐微凉的十月中旬。为什么不换?因为其他的裤子都是旧的。再买一条行吗?那么这一条又变成了旧的。总而言之,几乎每个季节,他只有一身中意的衣服,没有办法脱下来按时洗涤。
在新衣购买之后,无论这一件 T恤、短裤、毛衣、棉袄他是多么情有独钟,新衣一旦出现,立即移情别恋。那么同时购置两套不行吗?过不了多久,他依然会以我们看不出任何眉目的理由,让其中一套淘汰出局。剩下另一套,独领风骚半个月,甚至更久。
有子如斯,无语凝噎。
(九)
中学阶段有校服存在,简直是每日挑战忍耐极限,败坏了我家美少年多少好心情。为什么校服这么恐怖?倒不是害怕掩盖了
青春的光彩,而是太不个性了!大丈夫生天地间,没有个性,枉为人乎!
学校要求穿校服,伟大、光荣、正确。做学生也很无奈呀,有怒气无从宣泄,有冤情无处申诉!有天老妈在清洗脏衣时赫然发现,肥硕无比的校服裤管,已用黑色细线手工缝制改小。线脚均匀,大小对称,堪称天衣无缝。额的个神呢!这样心灵手巧的儿子,你家有木有?有子如斯,天下无敌。
(十)
学校要求写一个自我鉴定。小子回到家,像寻得一个宝藏,嬉皮笑脸把他的作品从前到后背诵一遍。
大意是:先写我姓甚名谁,芳邻几何,兴趣爱好怎样。然后是学习上稳打稳扎,灵活运用;生活上自理能力强,拒绝铺张浪费;与同学相处,心中有他人;待父母师长谦卑有礼等等溢美之辞。最后总结道:虽然优点很多,然而缺点不少,必将不断改进,更上层楼云云。
表演者毫不脸红,且铿镪顿挫,圆通流畅。每项优点一出,自知与现实有云泥之别,便眯缝着眼睛,附以大笑三声。老妈每听一项,明知相谬万里,遂以鼻嗤之,附以冷笑三声。
回顾全文,起承转合,前呼后应,一咏三叹,面面俱到,又岂不是一篇无可挑剔的八股文?冷笑之后,眉头舒展。有子如斯,幸甚至哉。
(十一)
在家基本不写作业,入学十余载,他也一路平步青云以优异的成绩混到了高中,真不知道在老师那里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好读书者,枕上、厕上、路上。不好写作业者,床上、膝上、键盘上。哪天心血来潮偶尔为之,伏在膝盖上演算那么一两道数学题。此时,要不电视开着,盖世武功天昏地暗;要不 mp3唱着,靡靡之音极尽抒情;再不是电脑屏保在那里旋转翻滚。老妈看到这个高材生好容易拿起笔,岂能容忍这些嘈杂来影响他的智力发挥?遂小心翼翼提醒:关掉电器哈,免得吵到你。他大惊失色:妈妈,千万别关,听不到这些声音,我没有安全感呀!
这些天之骄子与世界关联,靠的是无处不在的高科技。他们离得开穿衣吃饭,离不开数码技术!
有子如斯,瞠目结舌。
(十二)
早上妈妈面对的,必定是脏乱的衣帽鞋袜,如天女散花般飘落各处,毫无新意可言。这天,一双臭袜子赫然横卧于沙发之上,造型奇特,仪表堂堂。端详许久,原来它们双双荣幸地充当电视遥控器的外套,穿戴得整整齐齐。曾得知电话机很怕异味,与我家小主人有多年亲密接触的遥控器,对他的脚板气味适应否?老妈当然是不怕的,什么样的“秘密文件”和“重要武器”(都是臭袜子呀)没见识过呢!
明天早上起来,客厅仍如垃圾场,暂不细表。但见爸爸像鳄鱼嘴一样大的拖鞋里各躺一枚遥控器,正摆好步伐,不知欲往何处去。遥控器穿上名牌拖鞋,有没有一路狂奔追进他的梦里?有子如斯,呜呼哀哉。
(十三)
现在也没人肯多看我一眼,本想悄悄地老去,不求新,不求异,不求变。但小帅哥经常对我的装扮发表评论:妈,你怎么老是这个发型?妈,你这件衣服算是什么款式?妈,你这个包包颜色真可以呀!这样被高度关注,日子怎么过!
刘姨送我一条秋裙,是我喜欢的紫红格子,腰身略显肥大。
他睃一眼说:这裙子不错呀,像个婆婆衫。我本来还奢望一句夸奖,不想又遭贬损。但见他新买的卫衣,胸前一巨大五角星图案,便反唇相讥:你的更丑,像个三岁伢。他随即接口:我是童心未泯,你是未老先衰。
我恼羞成怒,嗔目而视。他信手拈来:看着我干嘛,以为自己是蒙娜丽莎呀!我这么个已不在状态的人,如何经得起这个小白眼狼审视的目光?
有子如斯,欲哭无泪。
(十四)
不准清理他像牛栏粪一样的书本杂物,不许收拾他像狗窝一样的房间,因为那是他的私密空间。你要是插手,就涉嫌收拾癖好或窥视欲望。这个没掉蛋壳的崽子,在老爸老妈面前,还不知有多少秘密和隐私!
但是呢,爸爸的 QQ号有好几颗太阳了,级别高呀,他眼珠一转就据为己有。妈妈的手机卡用了七八年,他忽然看上,自己动手拆了去。幸好老两口对自己的要求一向是马克思主义,否则有什么蛛丝马迹,把柄岂不落到他的手心里?
我气极:自己一个小屁孩成天东掖西藏的,咱两个成年人倒没有秘密可言?他慢条斯理:秘密?我倒看不出,你还有什么优势,配得上一个秘密?
有子如斯,形容消瘦。
我曾戏言:等有一天我成了作家,立志要把他的臭事诉诸笔端,告知世人。他大言不惭:那好吧,我把传记的写作权交给你。作家自然当不成,传记也不一定有机会写。今日将其臭事拼凑出来,是想某一天施展法术,发表到他们的 QQ群里去,让这浑小子颜面尽失,声名扫地。窃以为这一招既狠又猛且准。不料一经打探,原来他就是群创建人兼管理员。看来,妈妈不仅在现实中一败涂地,即使在虚拟的世界,依然只有被踢出去的份啊!
有子如斯,摊手离去。

爱你就是爱自己
十八年前你来到这个世界,受到了全家每个人的欢迎。偶然看到你牵动嘴角,赤子的笑瞬间融化了一个母亲的心。因为害怕错过你的笑容,我忘记了自己需要休养,整个钟头地看着酣睡中的你。心理学家说新生儿的笑是无意识的,只有我知道你的笑所包含的全部奥秘!
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你睡着的时候小粉拳放在腮边,爸爸总是张开大嘴,把你的小拳头包在嘴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慢慢长大,那些古老的满含爱意的语言,也一一找到了它们的出处。
你一岁零一个月就会走路会说话了。那些可爱的童言稚语,在忙乱的间隙,我零零碎碎记了满满一本。依然记得你说那些话儿的情景,穿着怎样的衣服,如何地奶声奶气。就像记着我背诵的诗篇,记着我喜欢的歌曲,我记得关于你的点点滴滴。
我抱你在膝头读故事书,就着从门框射进来的亮白的阳光。太阳走一脚,我们的小凳子跟着走一脚。为了配得上你对故事的热爱,我阅读了成百上千的儿童读物,以至你随便列举几个身边的物件,我就能随口编一个小童话。你认的第一个汉字,念的第一首儿歌,抓到狗尾草上的第一只蚱蜢,我都和你在一起。为了你能在城里上小学,拥有专职的体音美教师,我以吃螃蟹的勇气,冒着可能被开除公职的风险,来到刚刚开始创办的私立学校。
你的个头已经超过爸爸,我还保留着你婴儿时的衣物;两寸长的毛线鞋,一尺长的小马甲,绣着粉色樱桃的围裙,编织着各色动物图案的毛衣。我留着这些小东小西,定期整理收晒,仿佛抚摸你那馨香的小身体,心里充满了母性的柔情。
我收藏着你的大头贴,你的摘抄本,你的获奖证书,你的《小兵张嘎》,你各处旅游的纪念品。为了有一天你回忆童年的时候,我能以更生动的方式告诉你:瞧,小子,你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能从鱼贯而出的上千的学子中一眼认出你,哪怕你们身高仿佛,统一着装;我能在汽车上隔着遥远的距离认出你,哪怕你穿的是同伴的衣服;我能在黑暗的人群中仅凭抚摸你的手指认出你,哪怕我很少有机会握一握这双白皙修长的手……
家乡的田野小河,我无数次带你去过;祖国的名山大川,我们也尽力带你看过。我没有的聪明漂亮,老天给了你;我有的,都给了你,包括那些坏脾气。在过去的每个日子,在见识和资源的限制下,我们给你的,是我们可以做到的最好的。
原谅我无法找到更多的材料,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出色的妈妈。但我不需要任何材料,就能证明你是一个出色的孩子。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天下痴心的母亲,都会有这样相同的判断。
你无法选择我和爸爸。而我和爸爸却像经历了最精心的挑选,一次次比较甄别,才选中了你。对妈妈来说,你的生命的确是亿万个偶然凝聚的精华。为此,我对造物主充满了崇拜和惊奇。因为有你,我们是多么欢喜,多么感激,多么全心全意!
有时我挑剔爸爸,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他。但一转念就发现自己真是疯了。如果不嫁给他,又怎么会有你?为了拥有你,在全世界的男人中,我只要爸爸;尽管你在青春期令妈妈感到挫败,在全世界的孩子中,我只要你!
多少次,妈妈从爱出发,却走到了它的反面。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付出百倍的努力。但是亲爱的,我还是不确定是否有能力,是否找得到更好的方式,爱你更多,爱得更正确。
真正的爱,没有牺牲。没有人知道,在陪伴你成长的过程中,128我爱的是你,还是我自己。我从你那里获得的,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感到任何压力。
我保留你成长旅途的小物件,是因为妈妈也需要记忆的滋养,珍惜并享受亲子相伴的时光。或者说这不过是一种多年的习惯,仿佛那夹在练习本中的玻璃糖纸,那藏在抽屉深处山口百惠的明信片。
我阅读童话,是因为我也热爱城堡、白马和王子——你发现没有,原来你的妈妈也是由一个少女变成的,并且在她的心中,也藏着许多梦。今天,我能在课堂上张口就是一篇下水作文,是和你一起的阅读,让我成为一名受欢迎的老师。
我来到私立学校,因为那时我还年轻,以为生活有很多可能。
我渴望拥有更广阔的舞台,追求职场自我价值的呈现;也因为那些年的奋斗,成就了职业生涯中的精彩。
是的,陪伴是相互的,乐趣是交融的,成长是共同的。我不眠不休捕捉你无意识的笑容,是因为我惊叹和迷恋天使般的赤子之美;我带你看花鸟虫鱼,因为我也在亲近自然中感到心旷神怡;我为你编织毛衣,因为我享受那份恬静与闲适;陈列着我们的手工作品,像你一样对大家的夸奖自鸣得意。爱你,只能如此;如果不去爱,生命苍白无趣。
你有被我们养得很好的部分,你的内心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你的老师说,看得出你是在妈妈欣赏的目光里长大的。这句话,让妈妈的眼睛一次次涌上泪水。在你的青春期,我无数次反思和自责,是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一点安慰;我虽然有那么多的失误,但总算还有一点可取之处。亲爱的儿子,做你的妈妈不容易。我心性清高,唯独在你面前,低到了尘埃里。
你以青春的叛逆来抗拒妈妈,看来没什么用亲爱的。不仅你的一颦一笑更多的带着我的痕迹,不仅你复制并强化了我的骄傲和任性,甚至偶然一次浏览你的微博,咱俩喜欢的句子都是相似的。别再隐藏了,坦白地看着你正在老去的妈妈。一个儿子热爱他的母亲,是普天下最光明的事。
一个朋友对我说,真诚地付出就会有回报,只不过回报的时间或方式有所不同。如果这回报存在,妈妈已经学会了等待。即使不会如约而至,任何一种可能,妈妈都将学着坦然接受。
我知道你只是家中暂住的客人,不久的一天,你就会离开我们,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曾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当孩子有了自己的下一代,他们的家庭成员就不再包括父母了。起初,我愤怒这强盗一样的逻辑,可是,我们的小家是否每时每刻都包括爷爷奶奶呢?我只知道,我们的家庭,永远,包括你。
生日快乐,亲爱的。十八年前你在如火的骄阳里降生,那一刻的生死交锋,恍然如昨。十八年后,你和一帮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起,歌声如潮酒香四溢。我终于失去了你,难免有点失落,实在也很欢喜。
我不再为你的身体过分担心。你胃部不适对我的叮嘱置若罔闻,那是因为你还撑得住,如果你无法承受痛苦,自然会主动寻求改变。我也不再为你的学业焦虑,因为你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生活,对自己一切行为的后果负责,你会比我想象的更强大有力。我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母亲,唯有美好的祝福在心底。爱你就是爱自己。爱你的聪明俊秀,也爱你的任性无理,爱你充沛的想象力,也爱你所有的坏脾气。爱你就是爱自己。为了能和你一起成长,我从来没有放弃努130力。因为你,我接纳并喜欢我自己。爱你就是爱自己。因为妈妈是妈妈,你是你。彼此独立,而心在一起;各自呼吸,而爱不分离。

原来父子也疯狂
寒假里的早餐,晚得几乎可以和午餐合并。放下碗筷,只听得老夫一声断喝:做作业!(听起来就像“很造孽”)七年级男生李同学略抬浓眉,动作精微,依然固我,不予理会。电视里正播放着过时的大片《疯狂的石头》。好节目,不我待!张弛有度,教导有方。勿需多言,自然是先看电影为宜。老夫亲自陪看,以示学习与娱乐并重,严训与亲子双收。
《疯狂的石头》这部片子曾炒得很热,老夫显然没有连贯看过,只听得再三愚蠢已极的提问;小子显然是多次重温,又听得再三浮皮潦草的讲解。老夫不识时务再四提问,小子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声调冷峻:拒绝回答没有知识含量的问题。老夫遂忍气吞声,缄默不语,安心做文明观众。
好容易电影播完,老夫立刻记起自己肩负庄严的使命,赶紧铺排洒扫,拿出笔墨纸砚。诸如《学习高手》《黄冈密卷》《奥赛之王》等重量级课辅资料,汗牛充栋,一应俱全。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话说《学习高手》有题一道:客车、货车、轿车,时间、距离、速度,相对、相向、相隔……你追我赶,各不相让。条件多多,直叫人晕头转向。老夫搔首冥思苦想,口中念念有词,企图塑造一个知识渊博诲人不倦的良师形象。小子对电视意犹未尽,神思恍惚,顾左右而言他。老妇手持拖把,想着这些刁钻古怪的习题,不知到底要往哪个方向飞奔的汽车,心下暗想:疯狂的岂止是石头,原来汽车也疯狂啊!
无奈汽车不讲交通规则,一路横冲直闯狂飙突进。老夫焦头烂额黔驴技穷。可叹李同学丝毫不怜惜一方名师的挫败感受,反唇相讥道:年届不惑,车也冒得一个,没有实践经验作铺垫,想解出这样高难度的习题,谈何容易!老夫怒目圆睁,两股战战,欲语无言。一题未果,只得另起一行,搬出《黄冈密卷》。这一次,老夫痛定思痛,破釜沉舟,誓将偏题怪题歪题杀得片甲不留。且说父子二人,意欲去往某地,距离远近各异,速度快慢不同,出发各有先后。想必是一对顽童,无所事事,竞走逗趣。父子争雄,谁是赢家?老少角逐,鹿死谁手?但见我家父子俩,设疑解难,画图示意,各执一词,自认有理。题中,父子在拼命奔走;题外,父子在争论不休。几番回合,直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依然难分胜负。疯狂的岂止是汽车,原来父子也疯狂!焦急之余,情急之下,老妇拄杖伫立,突发奇想:且慢!汽车冒得,情有可原。双腿矫健,岂可闲置。尔等父子二人,何不冒充角色,到 106国道,亲自比试比试?听得此言,小子大惊失色,遂温馨提醒:老妈怕是疯了,赶紧去看医生,人命关天!这正是:汽车疯狂追逐,父子拼命奔走。试问出题人,却道高分在手。知否?知否?脑细胞死无数!

一串爱的珍珠

做一行怨一行,几乎是职场人的共同感受。当个老师终年嗓子是哑的,肩颈是疼的,双脚是肿的,钱袋是瘪的。可你就是拿一张报纸一杯茶的工作来换,咱还不一定愿意。只因那赤子之爱,犹如岁月筛落的珍珠,在平凡的日子里熠熠生辉,照亮了终日的奔忙、清贫与琐碎。
三颗葵花籽
没带一年级,白来当老师。五六岁的小毛孩吵则吵矣,却也动人至极。
灿灿,刚满五岁,细鼻子细眼睛都没长周全,宛如一个袖珍娃娃。上课了,她拿不出书;下课了,她忘记上厕所;开饭了,她没有带饭盒。这个父母忙碌无人照顾的孩子,每天半梦半醒之间来到学校。想起那拔苗助长的家长,怎不来气!不由得厉声斥责:到校要一二三,上课要 ABC,吃饭要甲乙丙……听着这诸多注意事项,小丫头似懂非懂,耷拉着脑袋,默默回到座位上。
一节课下来,我自然又成了明星,被这些细萝卜头儿围得水泄不通。在数不清的天真的提问间隙,她好容易挤将进来,细嫩的手心平躺着三颗葵花籽。不多不少,一顺儿排开,恰好三粒。这三粒瓜子已被汗渍濡湿,想必她忍住自己的嘴馋,已经握了整整一节课,此刻才如此郑重地呈给她亲爱的老师。看着她那略带腼腆又不乏骄傲的小模样,真叫人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唉,任凭小东西制造多少麻烦,有了这三粒瓜子的犒赏,我觉得还是赚了!
紧紧攥住我的手
小辉,五岁不到,鼻涕还挂在嘴上,不知学校为何物。上课没规矩倒也罢了,为难的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对每一条上下学线路,老师再三讲解,家长几番叮嘱,他只报以茫然无助的眼神。但是没关系,他有自己的策略!放学铃声一响,他那汗津津、脏兮兮又柔软可爱的小手,立刻直奔目标,紧紧攥住我的手。任凭我有千头万绪要梳理,有千军万马要指挥,他只是足有把握地攥紧,抠都抠不开;哪怕是让他牵着衣角,他也不情愿;即使委派高年级同学带领,他也不乐意。只有把这个小人儿交到奶奶的手里,他才会腾出小手来与老师说再见。
除了自己的孩子,还有谁会这样完全依赖与信任你呢?
在旁边看看就行
乡间的春日,阳光如瀑,带着一群细鬼去春游。所谓春游,不过就是从油菜花开的田埂走走,在草地上吃点零食,到小河边洗洗小手。但这是细鬼们生活中的大事,是他们童年回忆的重要内容。可恨老师总是一副可恶的嘴脸呀,心里永远绷着一根叫作安全的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时提醒这个,喝斥那个。其实自己也忘记了农民伯伯的辛苦想从油菜花中穿行,也不怕崴了脚想爬到高岸上去抽茅针,还想赤脚到小河里摸鱼逮虾,表明自己童心未泯。
一个机灵鬼看出了端倪,他试探着说:老师,你要是想到岸上抽茅针或到河里捉螃蟹,你就去呗。你要小心一点,我们不去,在旁边看看就行。
在旁边看看就行。这是为讨好老师,还是为自己解馋呢?到底谁更懂谁,谁更爱谁啊!
超级明星与骨灰级粉丝
期末临近,同学们都希望提前发放寒假作业,这样可以用“公家”的时间提前糊弄一下,假日就可以专心致志地玩耍了。我想六年级男生已经人长树大,应该懂得羞涩。便故意刁难道:提前发放也行,一个交换条件,到讲台前亲老师一下(特别声明,贴贴脸而已)。谁知这高难度动作,并没有吓退他们。女生还淡定地作观望状,只见那些比我还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兴奋地扔掉手中的书本,蜂拥而上,直把我这个名师唬得双手捂住脸,一直退到墙角。
我真的是明星吗?超级明星与骨灰级粉丝,料也不过如此。
一枝康乃馨
又是一年教师节来临,因为人民教师地位被提高,刚领了100元津贴。正以科技攻坚之勇气,埋头在如山的作业堆中,八年级两名男生气喘吁吁地为他们的启蒙老师送来一枝康乃馨。
岁月静好,当年那些小屁孩都已出落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当我去拥抱他们的时候,已经够不着那年轻的热力四射的脸庞。
鲜花在微笑。此时心中泛起的感觉,犹如一个母亲。在千门万户的日子里,在年复一年的操劳里,无论曾付出多少,只需要一点点回报,便安慰了一切辛劳。无数的忧虑与欣喜,无数的盼望与等待,好像就是为了这样一个,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拥抱……
亲爱的细鬼,热爱你们的老师,尤其是小学老师,你们是不会吃亏的哈。有一天回望童年,你会发现,根本无法避开这些曾经很啰嗦很烦的人,因为他们为你免费保存着很多珍贵的记忆,洁白纯真,纤尘不染。
只要真心爱过,时光都会记得。那岁月筛落的珍珠,照亮了我们的平凡的一生。

美好的遇见
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我来到乡下支教的这一年,只是和你们的童年打了个照面。这个照面,也是最美好的遇见。
你在习作中写到:表面上看我很冷静,可一旦有人欺负我,我就会让他好看!但是我从来不打女生,因为老师说男生打女生没有风度。我不知道什么叫风度,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好词。
事实上,你从来没有打任何人,也没发现你生气发怒,甚至没看到你皱过眉头。那可爱的淡淡的笑容,时刻氤氲在你的每一个表情里。你左侧鼻孔旁那颗小黑痣,令你的稚气呼之欲出。在你的中学时代,我打包票你同宿舍的哥们儿,或喜欢你的小女生,一定会叫你“鼻屎”。因为老师每一次面对你的小脸,都会生发这个有趣的联想,并且泛起伸手帮你抠掉的欲望。
你成绩优异。但有时习作写了 100把字,就交上来了。老师问:只写这么几行啊?你大大方方地回答:是啊,已经写完了。世界上好像没有任何事令你感到烦恼、不安或难过。你对自己,对同伴,对老师,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全然的信任。
如果改变不可避免,小辉同学,老师能做到的,就是永远记住你那颗透明的玻璃心。
爽爽,谢谢你为大家做的一切。收发作业本,打扫清洁区,帮同学辅导功课,还有摆在讲台香气扑鼻的栀子花。你不仅模样俊秀,并且心灵手巧善解人意。而在你的家里,妈妈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爸爸也只能做些苦力活计。
孩子,拂去你眉眼间与生俱来的忧郁吧!你可知道,在你的身上,有着多少女孩梦寐以求的美好资质。可以想象有一天,你从大学校园回到故乡,将会有怎样阳光俊朗的少年,和你一起踏上回乡的小路。你们年轻的身影,将会给你的村子,你的家庭,带来怎样的欢喜和荣耀啊!亲爱的女孩,老师对你没有太多的祝愿,只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爱你的父母;希望养育了你的家,不会给你的青春带去更多的烦恼。你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美丽人生。
你受的表扬和挨的批评一样丰富,举手的次数和有差错的答案一样频繁,想象力和荒谬程度一样卓越。呵呵,你就像一挂活力十足的弹簧,刚刚压下去,马上弹起来,甚至弹跳得更高更有力。
任何机会在你面前都不会白白溜掉,你时刻作好了展现自我的准备。愈挫愈勇这个词,好像是专门为你创造的。哪怕你的舞姿并不优美,但在表演的女生中,你总是最抢镜头的那一个。谁也不知道你那小身子里,蕴藏着多少能量。迎接老师奖给你的一枚贴纸,或者一份不及格的试卷,你总是乐呵呵的。
没心没肺的女孩啊,有一天你会为平平的成绩和小象墩一样的身材纠结吗?亲爱的燕子,老师坚信,成绩不能影响你的快乐,身材也无法减损你的美丽。因为它们就潜藏在你热情的努力下,在你飞扬的神采里,在你由内至外焕发的生命活力之中!
开学第一天,一个三年级的学生不能正确书写自己的名字,就印证了老师的猜测。只是那时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你。
朝夕相处的日子,每当我走出校门,你都会追到门口,心急火燎地问:老师,你要到哪里去?我总是善意地欺骗你:老师要走掉啰!然后焦虑会变为惊恐,你面对同伴大喊:老师要走了哇!企图得到大家的支援,以改变这个可怕的局面。课间,你霸道地将黑板楷抢夺在手,但一定要亲口问过:老师,黑板擦不擦?我答曰:擦!你才带着如愿以偿的笑容开始工作。仿佛我说的那个字,能带给你某种荣光。你时时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注目我的到来,当我的身影出现在你的视野,是一声响彻校园的欢呼:老师来啰!上完课回到房间,你就跟随在我身后,悬挂在楼下的双杠上,放声高唱《小苹果》。我靠在门框上倾听你吐词不清声调嘹亮的歌唱,差不多要因为一个八岁的智障儿童,联想起琼瑶的爱情故事。
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教你认识了 70多个汉字。小庆,你带给老师的感动,却会让我回味一生。
还有那田野间油菜花一样鲜亮的笑影,停电的夜晚月光下的兔子舞,那全班女生和老师一样的齐刘海,昨天还穿在老师身上今天就穿在你们身上半旧的衣服……许多的画面,都会在老师的心里停留。
亲爱的孩子们,谢谢你们的陪伴。也愿老师到来,给你们的童年留下一份美丽。

名师出高徒

蓦然之间,从教已二十余年矣。星移斗转,春秋变换。数不清的聪明蛋曾经那个糊涂,说不完的调皮鬼慢慢变得乖巧。把玩共同成长中的瞬间,眼开眉展,怡然自得。含笑自诩名师,辑录笔记数则,与诸君共享。
(一)
她脸上有一两条皱纹,还有一些浅麻子,鼻子尖尖的,手上沾满粉笔灰,整天披头散发。她就是我们的甘老师。(哼!不如说甘老师就是一个女鬼,来得痛快!)
她眼睛非常明亮,就像两颗星星;抿嘴一笑,脸上现出可爱的酒窝。长发披肩,体态优美。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我们的甘老师。(哦,原来甘老师就是一个仙女!)
这是本名师在训练外貌描写时的两个作品。同一间教室,同一节课上,同一名导师,同一个模特儿。在天真少年无邪的笔下,天使与魔鬼不由分说同时诞生。
(二)
四年级男生小虎,名副其实虎头虎脑。作文课上,只见他平铺白纸,开始写最美最好的文字。以下摘录是他的大作《我的爸爸妈妈》中的句子:
我的爸爸是开餐馆的,我的爸爸是一位老板。我的妈妈也是开餐馆的,我的妈妈是一位老板娘。
我长大了不当科学家、百万富翁、大官什么的,能让我的爸爸妈妈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我觉得比什么都好。
对以上这几个简单的句子,任你有多么优美的文笔,能改动一个字否?莞尔之余,归心低首。
(三)
一男生不知天高地厚,拿一把小刀乱晃,不小心把同桌女生的手指碰破了一点点皮。小报告顺风顺水一路打到最高行政机构。先没收他的小刀,再押到教室外面,从注意安全的高度,从友好相处的深度,从以身作则的广度,狠批一顿。最后,抓着他瘦小的肩膀威胁道:再玩危险物品,看老师怎么修理你!
自知理亏,始终一言不发的小男生,忽然抬起含泪的眼睛说:我不是要欺负小玉,我喜欢她,老师不要告诉她知道。
后来看到一个段子:小时候欺负一个女孩,就是喜欢她;长大了喜欢一个女孩,就想欺负她。信然!
(四)
当老师质问七年级男生小胡同学是否借走读之便经常给同学带零食时,小伙子双目圆睁,青筋暴露道:老师,绯闻!绝对的绯闻!我用我的名誉担保!
铿镪顿挫的语调,满脸无辜的神情,加上创意非凡的措辞,你忽然觉得带点零食就带点零食吧,多大的事儿啊!面对十一二岁小男生的绝对绯闻,你还会去惩罚他吗?唔,当老师尤其要厚道!
学习《穷人》一课时,六年级男生小林这样分析环境描写的作用:把屋外和室内的环境进行对比,为后面的内容作了垫背。
你以为这是口误吗? NO!他们对自己措辞的精准深信不疑。
不信,就是让重复一次,他们依然会如此肯定。不瞒各位,我当时就已经板着脸孔,使劲憋着笑,缺德地让他重复过一遍,呵呵。
(五)
诸君请看,以下分别是古诗填空练习时,老妇所带一年级小朋友和老夫所带七年级大朋友的杰作。夜来香风晚,花落小池塘。(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开轩面当铺,把酒话桑拿。(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同是补充名句,同是漏洞百出,然而气度不同,风格迥异。
一个是错则错矣,依然清新优雅(哪里学会写“池塘”这两个字的呢,居然没有错);一个是当然错矣,可恨浊气逼人。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夫妇相轻,也是自然。我常讥笑咱家中学教师教的是功利语文,而我这个娃娃头教的是诗意语文,其中境界,不可同日而语也。提此言论,他每每嗤之以鼻,今日有诗为证,看他还有啥话可说!
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

亲爱的老师
下乡支教一年,返校后我没有再带原来的班级。一个女孩暑假时在公交车上遇到我,她说:老师,你不带我们,同学们会没有心思上学。一个小男生在学校旁的小餐厅看到我,他说:老师,我们可是等了你整整一年啊!一个男孩出现在我的新班级门口,他说:老师,我是一层一层的楼爬遍了,才找到你的。教师节这天,我的办公桌上摆满了他们送来的各色鲜花,自制的明信片,手写的短笺,或者一块小月饼,一支棒棒糖……这一切,使我的心不能平静。班上六十多个孩子,和我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这也是我从教生涯中第一次带一年级。四年之中,这些小萝卜头,有尿湿裤子的眼泪汪汪,有换下乳牙的不知所措,有交不上作业的焦虑不安;当然也有得到小红花的欢天喜地,一路小报告不断的忍俊不禁,教学相长的笑逐颜开。
吃饭,扫地,上厕所;晨读,午休,晚作业;值日,郊游,课间操;考试,迎检,公开课……作为小学教师,同仁们谁不是三头六臂,身兼数职。保姆、勤杂工、餐饮工作者、医护人员、法官、演员……在这众多身份之后,才是一个教师。这个教师在分身乏术时,何曾没有气急败坏;在恨铁不成钢时,也可能大发雷霆;甚至也有惩戒,责骂与错怪。
但亲爱的孩子们是多么聪明啊!智慧地抛弃烦恼,宽容地忘记不快,单纯地面对拥有,全心全意去爱。他们自动过滤掉成长中的小磕小碰,而把老师给他们的点点关爱,牢牢记在心田。
一名医生赴美进修,导师问:你出国之前病人的后续治疗,都安排好了吗?这个看似普通的提问,具有很重的分量。那么,我到乡下前又做了什么准备工作?为了让自己走得了无牵挂,美其名曰,让学生更快地接受和适应新老师,我是不告而别。我的突然离开,对这群从五六岁开始就跟着我“混”的孩子们来说,何尚不是一场具有心理意义的分离?尤其是众多的留守儿童,吃饭、午休、添减衣物、头疼脑热,父母不在身边,老师和他们共有很多的生活细节,在他们幼小的心里,对启蒙老师有怎样的信任,期望与依赖?当然,孩子们都平稳顺利地度过了这个阶段。看,橡皮筋又弹跳起来,羽毛球又飞舞起来,一年中个头儿窜了老高,成绩比以前更加突出。支教其间,一个调皮贪玩的男孩几次三番央求家长给我打电话,自己却在一旁哭泣不言;而在五脑山赏菊的偶遇里,几个女孩欢喜得像小鹿一样在山间蹦跳。我不由得想起,前年爱人不慎受伤我请了几天假,孩子们写给我的那些小纸条:老师,你为什么几天不上学?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会是不要我们了吧?看不到你,心里像失去了什么。快点回来吧,我满脑子都是担心你的想法。
听说老师家里有急事,那你就放心处理事吧,同学们都很好。
不管什么事,我们都祝你平安度过。
老师,我心里有一种想你的感觉,一天没见你,就像一年没见你。.
希望你不要离开我们好吗?张老师对我们很好,可甘老师你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老师,你过得好吗?我天天有时间,就拿出以前春游的照片,看你的笑容。
您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有思念,像藕断丝连一样。愿圣诞老人为您送上珍贵无比的礼物……
问候、思念与祝愿,质问、担心和理解,还有我没罗列出来的保证、歉意、期待与悔悟,每一句都出自赤子之心!我带的这个班,没被评为先进,但我应该得到的那份肯定,属于我的那份荣光,孩子们都慷慨地给予了我。
学生这么爱我,而我什么时候爱过他们呢?是儿童节他们剪出狗啃一样的窗花,我报以鬼脸的时候吗?是小屁孩们闹矛盾,我赞美一个男孩有风度的时候吗?是任由他们出题目,我当堂口头作文的时候吗?是在欢呼雀跃的郊游途中,跟他们一起抽毛针的时候吗?还是三八节指导他们自己动手,为妈妈做礼物的时候?是他们发表独特见解,我忽略标准答案的时候?或者是看到每一点努力,为每一点进步点赞的时候呢?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爱过他们,但我一定爱过,孩子们的心知道,有什么比孩子的心更敏锐的呢。然而相对付出,很显然我的收获要多得多。更纯粹,更美丽,更动人。
在博达学校曾有一名非常优秀的学生,他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也让甘老师教。当这句话几年之后,经过很多嘴传到我这里来时,我是多么感动,又是多么惭愧!
一个已参加工作的学生给我留言:甘妈,每当关键时刻,都会想起您当年写在我笔记本上“必成大器”四个字,真的帮我做了很多正确的决定——有谁会想到啊,一个刚走上讲台的小学教师,写给一个熊孩子的四个字,二十多年来一直发挥着作用呢?
一茬茬的孩子,是我们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有了学生,我们才成其为老师。孩子也是这世界的哲人,偏爱过包庇过也好,责骂过修理过也罢,他们总是以实际行动来提醒我们反省,激励我们进步,以孩子特有的方式来教育和感化成人。
走上岗位二十多年了,尽管一直在思考,在反省,依然不知道怎样去当一名好老师,也许直等到退休了,还是难以找到答案。
有时差不多明白了应该怎样当老师,可是在现行教育体制之下,在每日的匆忙琐碎里,我又没有做到。
但岁月轮序让我们看到新生,文化传承让我们看到坚韧,爱的接力让我们看到希望!

孩子•游戏•我
当孩子王近二十年了。和学生朝夕相处,如老舍先生种花,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教学相长的欣慰,遇到意外的焦急,家长真诚的感谢,以及关于桃李满天下的锦绣联想,特别是看低年级的小朋友做游戏,总是让人心间充满感动。
来吧,在操场旁,在花坛边,在草地上,和我一起看小可爱们做游戏。游戏中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看呀,这些小精灵!梳着羊角辫的,缺了牙齿的,挂着鼻涕的,散了鞋带的,白白胖胖的,瘦瘦挑挑的,双眼皮大而圆的,小眼睛贼而亮的,每一个都那么漂亮,每一个都那么讨人喜欢。
看呀,多得数不清的名目!红绿灯、贴膏药、小马过河、老鼠偷米、真假机器人、瞎子摸瘸子、小鬼出洞、生死钉背……单是这些新鲜的名目,就能引起无限快乐的遐想。
看呀,多少好玩的东西!脖子上的红领巾、脚下的鞋带儿、“小当家”中附送的小卡片、透明胶带中的塑料圈……还有那许多自己动脑动手开发出来的玩意儿,甚至他们不需要任何道具,单凭一双小手,一张小嘴也可以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和情节!
看呀,什么叫全神贯注!瞑目蹲身的,目光如炬;咬紧牙关的,热汗直流;摸瞎儿的灵活如狡兔,抓石子的敏捷如鼬鼠,攻城的威猛如勇士,贴膏药的坚固如城墙……欢叫、争执、吵嚷、让步……
多么鲜活生动的舞台!
这些都是谁家的娃娃呀?什么时候他们的爸爸妈妈开始了第一次约会?什么时候和善的医生给了新妇一个喜讯?什么时候他带给这世界第一声啼哭?什么时候他被牵着小手送进了校园?这些小树苗子小花芽子一样的男孩女孩呀,他们是谁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宝贝?为什么在大人的眼里,一张张试卷把他们分成了 ABCD?来吧,和我一起看他们游戏,你会发现他们都是那个A,不一样的那个A。师长苦口婆心教导的那一切,游戏中都已齐备:自我约束啦、团结协作啦、公正平等啦、力争上游啦……一个个游戏都以它特殊的乐趣与规则吸引和教育着孩子,为什么大人老以为教育只在书中?以为在书中也罢了,可恨的是为什么大人以为只在作业本和试卷上?是谁以繁重的课业负担垄断了他们像故事一样生动,像童话一样美好的童年?是谁以无尽的叨唠占驻了他们像小溪一样欢畅,像草地一样青葱的时间?是谁纠缠在一个个可以忽略的错误上,以造就精英的完美模式,伤害他们的自尊打击他们的自信?亲爱的孩子们哪,大人总是深情地把你们比作花朵,却不允许你们亲近花朵;热情地把你们比作阳光,却把你们关在高筑的各种规则里,不让你们沐浴阳光。为什么大人老是想到几十年后,让人激动的辉煌灿烂的许多明天,而忽视当下的令人快乐的生动温暖的每个现在?慷慨而粗心的人们愿意把金钱的、物质的、高科技的好东西赠予你们,却忘记了窗外有一个免费的大自然,那是真正属于你们的天地,你们的王国,你们的乐土。那也是你们真正的需要,一位名家说过,没有亲近过泥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童年。
坐在这黄昏的校园,阳光柔和,风儿柔和,心也柔和;青草芳香,栀子芳香,时光芳香。坐在这里,眼里都是怜爱,脸上都是笑意,心中都是感动。
接着游戏吧,孩子。你们天真的笑脸,清脆的声音,瘦小的身段,和这泥土、花树、阳光、清风,和所有关于幸福的幻想,是多么相配!
接着游戏吧,孩子。需要和你们在一起的不仅是童年的小伙伴,还有爸爸妈妈、老师和许多的大人,在你们身边,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们蒙尘的心灵可以得到洗涤。
接着游戏吧,孩子。让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们,不必指导,不必参与,不必多嘴。让这游戏永远不要结束,上课铃声永远不要响起,愿你们永远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盛开在今宵,欢笑在当下,绝不将这一春枉过。花开这一刻,姿与态,香与色,她能表达的一切优美,一切祝福,全都怀着谦卑的心意捧了出来。

梦里花开

洗净的牛奶杯中,插着一朵清晨的野花。这是三毛《梦里花落知多少》中的句子。荒凉的沙漠,一朵野花本已罕见,被一个男人发现更是稀奇,摘下来送给自己的妻子尤为难得。这个看似普通的句子,其实描绘了一个非常梦幻和奢侈的画面。
这朵野花为一个男人的爱而生长,为一个女人的欢颜而开放。真女子都是花痴。在时光深处,盼梦里花开,是她们一生的等待。
办公室的小妹带来一枝金银花,萎靡不振,偶有余香。怀着爱惜之心取半杯清水浸养,转眼之间舒枝展叶神采飞扬。碧绿的叶片,黄白错落的花瓣,流苏一样细长的花蕊,相映成趣,浓香四溢。
这半杯清水潜藏着多少能量啊!它与花儿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如果这枝花是一个女子,那么这半杯清水,是她的美食,还是她的爱情?
没有不开花的草。为了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我时时在留心观察。直到看见一种叫做“老鼠刺”的植物,也在支楞的刺叶缝隙里开出花来,我才相信了这句话。它几乎没地儿生长花柄,还是开辟出它的领地开出了细碎的花。
原来只要心里有生机,美丽总能找到安身之处。
来自彩云之南的香水百合,在书桌前陪伴我有些时日了,花儿不再新鲜润泽。碰碰那皱褶透明的花瓣,她害怕我伤感似的坚持着,每次都是等我离开后悄悄落下一瓣,飘在书页上,像一句温婉的诗。花儿的凋落也是优雅的,捧出了色泽和芬芳,没有哀怨,没有忧伤。
一次次告诫自己,对于花儿终将凋落这个事实,要心怀平静。百花开落,各有节令,四季循从。女子如花,理当如此。
为什么相爱的人总能看见花儿呢?因为他们时时刻刻准备着和对方分享世间的美好。平凡的生活,总有可发现的美;无名的小花,也自有点点春色。即使没有,他们可以发明、创造、幻想出美丽的事物来,愉悦对方,愉悦自己。
这差不多是恋爱的全部乐趣。
分别时说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送花的是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并不认为花儿有着多么惊人的美艳,也不认为其中蕴含多么深厚的情意。他只知道我喜爱这样的方式,顺应和成全我的任性,换我一个开心。鲜花在微笑,捧花的人却泪湿双颊。
据说有多在意,就有多迁就。
匆促见过两次的朋友,送来一大抱花秧,每一株都和着泥土用报纸包好,并用粉红色的便签细心地注明花名和色系。我一一排开摆在院子里,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欣赏,开心得像一个孩子。
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个新结识的朋友,一抱带着泥土的花秧。生活的美好总有发生的可能,每一天都值得珍爱。
争吵后咬牙切齿地决定,如果这个木头人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看电视,那就首先砸掉电视机。一进家门他果然遵循着我的设计,但我自动放弃了战争计划,因为一大捧热闹的鲜花摆在餐桌中间。教师节刚过,显然是学生送来的祝福。一颗霸道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还接了一杯水,轻轻喷洒到花儿之上。花儿什么都没说,一个发疯的人安静下来。
未见牡丹之前,担心她会因为游人过高的期望值而有压力。
以为做牡丹也挺难的,苦苦保持那个第一名,就算拼个筋疲力尽,也不一定有上升空间。这样想会把花儿笑死。普天之下,皇帝最厉害吧;皇帝之中,女皇帝更厉害吧?可是,她怕了吗?
烈火焚烧,肆意践踏,牡丹依然在怒放;国色天香,艳动京城,花王还是洛阳红!
真算好的,老公也给我送过花,唯一的一次,在不惑之年的生日。很家常的花,很俗气的搭配,各色康乃馨扎在紫蓝色的彩纸里,价格不会超过 50元。我的个天,居然还是以匿名的形式。
他,是可造之材;我,是不可救药。
花儿为谁而开?不为春风,不为春鸟,只为她心中有话要说。
缤纷的色泽是她的辞藻,浮动的香气是她的句式,翻飞的蜂蝶是她的标点符号,四季的清风是她的修辞手法。她自在园中,叶与花,香与色,讲着她自己的故事,做着她爱做的事情。赶紧欢笑。人不快乐,对不住芬芳花语。
朴树幽幽吟唱: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男人会在夜里想起他的那些花儿,女人会在梦里。即使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只因为曾经拥有花开的春秋与冬夏。
有什么比短暂的绚烂更加迷人呢?如果鲜花永不枯败,也许她们就不会如此迷恋了。

非凡的风度

如果说鲜花是美丽的女人,大树就是有风度的男子。当你靠近大树,你会感到它既肃穆静谧又活泼清新。它的千枝万叶把灼目的阳光分散成生动的形状,筛选出温和的光影。都市疲累的人们,无论带着怎样的心情跟它们遇见,总能从它的环抱下享受片刻的清凉。
新雨过后,晴空如洗,大树显得丰美异常。层层叠叠的绿,闪烁跳跃的波光,清香宜人的气息。它在阳光下静立,或在风中摇曳,生之喜悦呼之欲出。流云、雾岚、微风、清泉,它对一切都感到满意。它们和同类之间,和爬虫飞鸟之间,基本没有争吵和纠纷。即使风雨的击打令它遍布伤痕,或者峭壁悬崖让它难以立足,它依然由衷地表达着生命的欢欣,给大地一片葱绿,给江河一滴清纯。
它是多么有耐心。在一片土地上,一天天,一月月,岁岁复年年,甚至千百年,在同一片土地上,不慌不忙地生长。如果生在原野,它感激大地的肥沃,不会盲目向往险峰的无限风光;如果生在绝壁,它安于顽石的贫瘠,不去徒然羡慕原野的广袤辽阔。
站在那里,任岁月一圈圈刻画着年轮,从来没有一飞冲天的妄想。有一天,一群蚁族来了,不由分说开始入侵大树。啃食,筑巢,繁衍。大树站在原地,静默如初。根须还是深深扎进泥土吸收养分,叶片还是迎接太阳进行光合作用。没有抱怨,没有逃避,没有把蚁族的到来当成灾难。不认为自己比蚂蚁强大或者优越,它明白世间万物相连,万物都有生存的权利,它遵循着生命的原始法则,尽着一株树的本分。
一株大树,无论是独自在路边,还是成群在林间,都不孤独。鸟类在这里构筑爱巢,它满心欢喜,像个长者一样关爱有加;昆虫在这里生息繁衍,它心怀祝福,提供一切建立大家庭的便利。即使有一天被掏空了,它还能保持特有的风度。在安徽马鬃岭,我们看到一株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中间已被蛀空。四株粗壮的楠竹,从空洞的中心伸展而出,直插云天。竹子是虚心的象征,面对这株古树的包容,它们应当更加谦逊。
在马鬃岭,我们还看到一棵被雷击的大树,粗壮的枝桠从半腰劈裂开来,向一旁栽倒下去,露出枯干苍古的木质。可是它不仅活着,依然青翠,同时表达着死之淡然与生之欢喜。在它苍劲的主干上,细密的针叶里,深深扎进泥土盘曲错杂的根系里,到底持有怎样的信念,蕴藏着怎样的力量?这株树面对厄运的坚韧,在人们心中掀起了风暴;有人在树上挂了一个牌子,上书:日静风宁。这是一个被大树感动的人,一个懂树的人。大树以肃穆庄矜的姿态站在大地之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不甘——当打击突然袭来,它坚持过,抗争过,奋斗过,然后坦然接受命运的考验。它在黑夜里默想:也许这一切是我必须承受的,也是我能够承受的。于是,它忘记了在林间游荡的风言风语,接受了被雷电劈裂的事实,开始默默积攒着力量,尽己所能修护伤口,尽己所能活下去,尽己所能给世界一抹绿。没有谁,比它更懂得“风雨过后是晴天”的道理。
春去秋来,当有一天根系无力传输养分的时候,它也允许叶片脱落,枝条萎黄。它尽了全部的生命力,其他的顺其自然。因为人们无法了解的原因,它在某个春天没有响应春雷的召唤。人们说:树死了,可惜,可惜。它可能慢慢干枯,腐朽,最终萎地成泥。也可能在某个春天又冒出新芽。人们说:树没死,稀奇,稀奇。大树的嫩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忍俊不禁。其实它只是年龄大了,多睡一个春天罢了。或者它就是一个老顽童,童心大发,跟鸟儿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在童话故事里,大树总是阅尽风霜慈眉善目的爷爷,满脸褶皱,须苒飘飘。它的心里藏着多少故事啊!它看到多少花草荣枯,鸟儿欢爱;经历多少雷电侵袭,风暴摧残。有多少虫蚁爬蛇,从它脚下路过;有多少闲云野鹤,在它头顶盘旋。它是有心的人,把自然的态度和人间的冷暖都悄悄作了记录。哪一年的干旱湿涝,哪一年的风调雨顺,它记录着伤害与抗争,书写着幸福与繁荣。它吸取日月精华,缓缓刻画着自己的历史。没有匆忙的脚步,也没有匆忙的心——这是它们保持风度的最根本的原因之一。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个体生命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一株普通的苹果树就能活一两百年,何况松柏、银杏这些长寿树种呢?面对历经风雨沧桑,依然风度翩翩的大树,我们能收获很多可贵的启示。

春鸟弄春声
凌晨四时一刻,我很荣幸被邀请参加百鸟晨会,这是乡下春日的特殊待遇。当然只是列席会议,一般没有发言权,所以依然采取睡美人的放松姿态。
话说鸟类和人类的会议有所不同。它们不时兴一只肥鸟蹲在高枝上呱啦,其他菜鸟玩手机或打瞌睡。会议制度看起来也不太完善,程序好像也没有提前拟定。它们参与度高,发言积极,每只鸟都想发表高见,这样一来会场秩序实在有些混乱。还好,我对这种自由散漫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打算提出整改意见,或作过多干涉。
鸟类提倡与会者同时发言。关于这一点,拥有诸多女友的成功男士想必更有经验。麻雀、斑鸠、喜鹊、布谷鸟、黄鹂、杜鹃、卷舌鸟,还有些我不太了解底细的家伙,都是巧舌如簧,能说会道。为了表明自己的言论更有思想内涵,它们不时提高声调加强语气,并普遍运用抑扬顿挫的音效,采取回旋婉曲的手法。我的个天!完全不考虑听众有限的接受能力。忽然,我发现它们貌似偏离了会议主题。原来是黄莺小姐谈起了昨天傍晚的艳遇。这么火爆的话题,总算让大家安宁片刻;莫非它们在刺探、想象和玩味那热辣的场面?哎唷,高谈阔论者根本不采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达技巧,把自个儿那点风流韵事添油加醋重复个没完。
不远处,一个目击者显然不太满意同类的炫耀,可能昨天傍晚它恰巧路过现场。它怀着极其复杂的心理,揭穿了一两个暧昧的细节。这下可不得了,先是乌鸦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异议,紧接着四面八方爆发出热烈、杂乱、激动的波涛,大家七嘴八舌纷纷吐槽。在唾沫飞溅的同时,羡慕的开始梳理漂亮羽毛,妒忌的不停扑腾翅膀,风度欠佳的干脆飞走了。同志们哪,所以说作风问题是个原则性问题!你瞧,会场完全处于失控状态。我一度设想对这个局面进行有效调控,但马上打消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跟它们来往大半辈子了,和一些常住居民还算有些交情,我约略了解一点它们的脾气。是啊,我和麻雀是近邻,托大雁传过书信,跟斑鸠有点私交,与黄鹂赛过歌声;至于喜鹊、杜鹃、布谷、卷舌鸟,咱彼此都不生分。布谷鸟的责任心尤其令人感佩,从晨曦初露到月落西天,巡视农人的劳作进度,不厌其烦敦促提醒;上周末,我在它温馨的提示下开始种瓜点豆。没有身架的麻雀在第一时间就莅临现场进行具体指导。斑鸠也亲自前来调研种植情况,它显然对我这个新手不太信任,检查得相当仔细。先是用爪子扒开湿润的泥土视察播种是否到位,接着用小嘴试探温度和湿度是否符合种子发芽的要求;偶尔它会顺便吞食一两颗玉米。我为它的勤勉认真赞叹,不合时宜地呼唤了一声,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它不高兴了,红着眼睛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生怕得罪了它,连忙噤声敛气,请它继续刚才的全套动作,有空飞到我家窗台玩儿一小会就好。就这样,我们分分钟冰释前嫌并达成协议。相比骄矜的斑鸠,喜鹊就要实诚得多,它啄食一口就撅起长尾巴,辅以一声老实巴交的鸣叫,向我频频致意。
即便交情不薄,我也不敢擅自插手它们的会场管理。后来,在与会人员部分缺席的情况下,它们还是展开了深入研讨:关于觅食,关于育雏,关于提示农人以节令,关于整顿内部风纪,都一一作好了安排部署。只是,它们对我似乎不那么重视,并没有谁在意我的中场离开。
饱睡晨起,从林间走过,我热情地跟朋友们打招呼,但它们对我的友好之举反应漠然。莫非我的表达方式不符合它们的礼仪规范?我跳将起来触摸鲜嫩的树枝,依然看不出明显的欢迎迹象。只有一次,大概我穿了时尚衣裙的缘故,一个多情的鸟儿拉了一坨奶白色的粪便在我的裙裾之上,以表达亲近友好。对于这并无恶意的礼物,我深感被接纳的欢喜。雨果笔下的诗人来到田野,花儿做出娇媚的姿态,亲昵地说:瞧,我们的情人来了!那一刻,我有过类似的美妙感受。
这次试探之后,鸟类居民又委派信使跟我进行了亲密接触。是夜,我将一件连帽衣服晾晒于走廊,次日清晨发现帽子已成为鸟儿的临时居所,一大团草叶羽毛,铺垫得蓬松柔软。承蒙鸟儿看得好起,乐意跟我分享同一份温暖。我正仰面憨笑,跟同事炫耀这乡间奇遇,一只麻雀为了施展自己的社交本领,准确地落在我悬挂的胸衣之上;对于它的过分亲昵,我不免感到有些儿羞涩。显然它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并完全领略了其中的情感倾向,对于这一意外惊喜我相当满意,并引以为傲。
春日的乡下,清晨的林间,群鸟的歌声,将一个世俗的女子,还原成一个诗人。

我从林间走过
乡村小学有一个可爱的小树林。中间水杉和青松相间,四周柏树和桂子围抱。枝头蓄满了鸟鸣,树下欢叫着童心。这里不仅是昆虫的住宅,是鸟儿的家,是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也是我课余的流连之所。
凌晨四时是林间最繁忙的时刻。为了迎接起床铃声,鸟儿老早就把树们叫醒了。这是一个喜爱热闹的家族,尽管它们自己总是很沉默。树木不仅喜爱鸟儿,我相信它们也非常喜爱孩子,并且像孩子一样喜爱下课的铃声。孩子们在树下打弹珠,捉迷藏,跳房子,拾落叶做标本。林间的每一株树都以不同的形式,参与了孩子们的游戏。和孩子一起,它们永远年轻。
人与自然本该是亲近的,贴合的,没有任何东西能野蛮地横亘其间。我从林间走过,不需要作任何思考,比喻句就像落叶一样在心间铺满。我能无师自通地将花草鸟虫,孩子们,还有我自己,安顿成丛林的居民,并一一展开我们之间有趣的故事。
我从林间走过,忘记了自己一接到写论文的通知就变成大半个文盲,一听说要开会立即患了选择性中耳炎的种种尴尬。名目繁多的赛事少我一篇拼拼凑凑的论文,不会有任何不同;好大喜功的会议少我一双不健康的耳朵,不会影响任何英明的决策。而在林间,因为我的到来,蝴蝶的舞姿更加撩人,青蛙的鼓点更有节奏,花儿倏然打开一片花瓣,鸟儿赶紧换了一支歌曲,昆虫改变了爬行的线路,孩子们快乐地围绕在我的周围。大自然那么生动,像幻想中的我;孩子们那么可爱,像曾经的我。
我喜欢孩子们追逐嬉戏,不喜欢那因噎废食的安全警告;我珍视集体荣誉,不在乎各种似是而非的分数排名;我也想要更多的money,但不爱好一味谈论职称评定。为此我常常感到些儿焦虑,因为焦虑,我需要更频繁地出现在林间。林木包容了鸟群的聒噪,收获了鸟语花香,那里的一切都好打交道,不会对我提出特别的要求,平平常常做自己就足够好。
林间的清晨和春天都比人类来得早。为了报告春来的消息,林中的生灵是忙碌的。清晨醒来,或静听风吹树叶,或感受细雨沙沙,大自然的天籁之音,都令人感到愉快。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声鼎沸。这时,我不由自主想起川端康成凌晨四时盛放在旅馆的未眠的海棠,喜欢聂鲁达归来的庭院中带着敌意与试探的栗树,回味东山魁夷那娓娓讲述生命要谛的一片树叶,还有泰戈尔和阅读中的妈妈捉迷藏的花影,以及那对折成短函的蝴蝶翅膀和喜鹊身上去年冬天的残雪……
从林间走过,我听见树根在泥土里相互督促鼓劲,我发现枝芽在和风中软语商量不定。目之所视,耳之所闻,鼻之所嗅,手之所触,都是一样的澄清清新。
鸟儿很高兴跟我们做近邻,相对它们的歌声,孩子们更关心他们的玻璃弹珠,但它们依然唱得很起劲。树木也一定很乐意我们流连其间,但没有特别的表示。它们会不会把我们看成是一株株会行走的小树?如果树们这样看待,我很开心。

花开只一刻

今秋温暖绵长,没有凄风苦雨。为了不辜负季节的情意,偷偷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和好友相约去五脑山览秋色,赏山茶。
也许是时令未到,园子里花树繁茂,花苞无数,所开甚少。好容易觅到一株急性子先开的,呼朋引伴跑过去,却愕然发现,花朵大团大团掉落在地。开始以为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之人的恶作剧,多方观察问询得知,竟然是花儿自己弃枝而去的。
花朵色泽鲜明,靓丽如初,清香依旧,并未呈衰败之态,却把自己大朵大朵地投掷在地。如此决绝,如此刚烈,盛装谢幕,触目惊心。面对鲜花,已使人觉得时光匆促,华年易逝,何况这样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萎地成泥呢?
这任性的坏脾气的花儿!真像富贵人家负气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儿啊。一层层的花瓣,一瓣有一瓣的心事;一团团的花朵,一朵有一朵的忧伤。秋光潋滟,秋色无边,到底是和谁赌气呢?她可知道离家出走的女孩随时可以回来。哪怕受过伤害,带着悔恨,却总有一个温暖的家等待她,原谅她,接纳她。但花儿一旦萎地,却不能再次飞上枝头。花草年年重生,何曾抄袭旧作。每一朵花,只能开一次,只能享受一个时令的雨水阳光。明年再开的,哪里会是今天的花儿呢?就算是仅有的一次赌气,也不会得到季节的谅解。等待她的只有随着风,随着流水,化作尘埃……
茶花盛极而衰,是对青春生命的不珍惜吗?也许恰恰相反!
就像那些放弃生命的人,不是不爱自己,而是太爱自己了。爱到对未来不抱希望,爱到不忍心让自己再去承受一切悲欢。花儿是不是在含泪孕育香甜而黑暗的午夜,在含苞待放羞涩而欢乐的清晓,也倾听过诗人的梦呓:盛开的繁花是凋零的预兆,一切绚烂终归平淡。这敏感的悲观的花儿!她对年复一年的春光秋色感到厌倦了吗,对蜂蝶时而疯狂时而清冷丧失信心了吗,对游人淡漠游离的目光也失望了吗?这看似轻率的决绝离去,到底经历过怎样千回百转的眷恋与心碎啊!
桃花逐水而流,李花随风飘去,杏花梨花奈何一夜风雨,都化作片片细雪怅然飞舞。傲霜的秋菊,抱香残梗,在瑟瑟冷风中作最后的挽留。似乎她们的凋谢才合乎常情。茶花却不愿抱着残留的青春不放,她聪明地避开了尴尬无奈的境遇,萎地之时花意正浓,鲜亮如初,风采依旧。这骄傲的追求完美的花儿!她不愿破坏整株花树的美感,呈现的总是如初的模样。她省略了枯萎,绕开了衰败,带着笑意脱离枝头,对世界最后的凝望,依然娇媚,依然富丽。她明白自己在林中的清秀,不与任何人争风,也无需任何人怜惜。三毛、海子、张国荣……这些永不老去的旧友,犹如茶花,永远是年轻潇洒的风姿!
鲜花开五叶,世事多婆娑。与花相逢,总是令人动情。既因花的开,又因花的落。每一朵花,盛开的姿态不同,凋零的姿态也不相同。无论有何不同,始终是以一朵花的姿态。

春深如酒初相见
春姑娘美艳,骄傲,招摇,并且好像有一点暴力倾向。当她的脚尖轻轻触到大地之上,天地万物不敢有丝毫懈怠,都颤栗着竭尽所能展现她们的优美。四月的黄昏,春深如酒,偶然看到数株花树,美只一个字啊,我说千万次。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硕大繁复的花朵。深红浅红的花瓣层层堆叠,朵朵簇拥,一团团一簇簇如锦如霞,在和风轻拂的春夜,展开声势浩大的艳舞。花儿缀满每一个枝桠,像巧笑的妙龄女子的粉脸。没有拜谒过牡丹,所以在我看来,她有的就是君临天下的高贵气质。古人在花儿开放前着一“怒”字,何其独到精准。不仅是怒放,简直是疯狂!
朵朵含情,瓣瓣灿烂。花儿为了这一春,积攒了四季的钟灵毓秀,没有丝毫的保留。这些花树一定有着汪洋肆意的灵魂。她盛开在今宵,欢笑在当下,绝不将这一春枉过。花开这一刻,姿与态,香与色,她能表达的一切优美,一切祝福,全都怀着谦卑的心意捧了出来。她捧出所有,仿佛对下一个春天不作任何期待与盼望!如此芬芳娇艳,如此婉转温柔。
夜色朦胧,花枝轻晃。美,总是助长我爱胡思乱想的习气。
世间事物,美到极致,便会有一种苍凉。惊艳之下,我看到竟是无边的孤寂。倏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与这春深如酒的气韵不相搭配的情绪,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顿时化作大颗大颗的泪水,潸然而下……
她们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一定有许多少男少女,背负着多彩而遥远的未来,恋恋不舍地从她的花影里走过;也一定有许多像我一样逐渐老去的人们,在她的绿荫下作短暂的驻足停留。
但是,我是第一次见到她。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我。
花儿静静地站在这里,年年盛放,坚持了多少个春天?这个春天,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又坚持了多少时日?这么多春天开过,她一直没有遇见我,会不会也很寂寞?我甚至还不确定她的芳名,就成为今夜最幸运的女子,凭空收获了巨大的感动。我相信,此时此刻,纵然天地间只剩下瘦骨支离的小我独自存在,花儿依然会隆重地为我一个人鲜妍娇媚。任何缠绵的目光华丽的辞藻,都配不上花儿的心意,唯有用泪水来报答这一番看重与等待的恩情。
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来到长安,拜谒千年前王询的《伯远帖》,惺惺相惜之意大发,忍不住添墨其后:既幸余得见王询,又幸询书不尽湮没,得见吾也。话虽自负,尽吐肺腑。卑微如我,岂敢与书画大家有所苟同?但在这人间四月天的芬芳夜色之中,确有花儿一直在等待与我相逢的奇特感受。
朋友之中一定有人见过这片花树,何以无人叮嘱我一睹芳姿?或许他们也被这奢华的美惊呆,以至沉默着说不出话?或许他们都珍爱这份独特的体验,吝啬地不愿与人分享?这摄人心魄的美,这不管不顾的开,不容许你熟视无睹,不容许你粗心错过。她的热烈,和热烈隐藏的静谧,她的灿烂,和灿烂掩盖的苍凉,在夜色中为那些钟秀的心灵轻轻飘荡……
天地广大,生命匆忙。是美,让脚步停留;是美,让心不再麻木。明年春天,我还会来和这些花儿幽会。是的,在薄暮时分,独自前往,再要好的朋友,再亲近的人,都无需分享这片刻的波涛汹涌与自在安宁。花开是瞬间惊艳,花落是一地残红,也许她再不能带给我这样颤栗与眩晕的情感冲击,可是,我迷恋与花相逢,迷恋热泪奔流的那一刻幸福感受。

百变丽人
和一切有点小矫情的女子一样,我和太阳雨经常幻想自己是个白领,所以把一个随意的散步搞得很正式。通讯工具自不必说,还带了时令小吃、饮用水、纸巾,隆重得好像要远行。其实只消片刻,我们就忽略掉幻想中的尊贵身份,放弃车流不息的大道,信步走向了郊外的田野。
田野只需要一抹绿,立即覆盖了三十年的时光,把白领还原成村姑。菜畦修整得很有型,刚浇过水的地垄散发出泥土的清香,碧绿鲜嫩的白菜把眼睛晃得贼亮,我俩不约而同一对眼:偷!简直就像两个惯犯。这时,我们忘记了光荣的人民教师身份,忘记了每日对孩子们的谆谆教诲。白菜和村姑难道不是最搭配的么?我们断定即使农家的主人发现,不仅不会责骂,还会将别的时蔬热情地奉上一把;如果她有功夫和我们聊聊天,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在这种笃定的友好的猜测里,我们过家家似的,撇了三五片嫩生生的白菜,摘了一小把短胖可爱的豇豆。不知不觉,我们的散步非常自然地演变成了一场小小的偷窃。这是我们事先没有预设的。
踩着稻子收割后的谷茬,来到旱地,发现地里冒出许多花生芽,这不是早年熟悉的美食吗?只叹缺乏前瞻眼光,没有携带合适的劳动工具,只好用折断的杨树枝手忙脚乱地撬。长时间蹲在地上,皮鞋沾满草屑,双手都是泥土,已然是地道的农妇。我们不时交换着劳动的诀窍,断然不会想起皮鞋的品牌与护手霜的功效,心里盘算会拥有怎样风味独特的晚餐呢!
直起腰来,看晚风拂过秋天空旷的田野,夕照给一切镀上了薄薄的柔光。原来在自然的怀抱找到与自己相适应的精神的一隅,是如此自在快活,宛如置身于风景画。“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我们沉浸在重返少年的曼妙和友谊的芬芳之中,自得地以为就是那画中的丽人。就这样,初秋的一个午后,收割之后的田野,我们不着痕迹地完成了从白领、村姑、小偷、农妇、画中人,一连串的角色转换。听说只有狐狸精才会这样神秘多变,百媚千娇。生命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情上,再苛刻的年龄也存在无限美好的可能。这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神奇的魔力,只有随时听从它的召唤,我们的内心才能永葆新鲜与活力。泰戈尔在雨后的书房操琴弹奏,与做针线的爱人相对而坐。诗人把那浑然交融的片刻时光当作无价之宝,珍藏在岁月的金盒里,只有两个生灵知晓。为什么这看似白白浪费的周末的下午,如此令人愉悦?因为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互相看着顺眼,没有别的方式表达,只是甘愿付出时间,愉快地呆在一起的,也是这样的两个生灵。

和一株树相爱
我们身边有那么多的树,这些树都是我们的朋友。
你认真观察过细心触摸过那些树吗?它们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枝干叶片,不同的色彩变化,不同的秉性和质感。或者独自静立,或者并肩凝望,或者在大风中摇晃,或者在雨雾中沉默。你凝视和倾听着它们,会发现这是颤动着的郑重的生命。并且,和我们身边的男人比起来,它们有着更多优良的品性。在茫茫人世间寻找真爱的女子啊,也许这些树更适合做我们的爱人。
和一株树相爱,树不忙碌,总有空陪伴你。它不需要请客送礼巴结上司,不需要喝酒打牌联络朋友,它不玩网络游戏,也不关心时政与足球。它们需要的不过就是大地、太阳、雨水以及孩子的欢叫和女人的爱情。任何时候,你需要陪伴,它总在你身边;你有话要说,它都会专心倾听。春天,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是在跟你讲述古老而多情的故事;秋日,枯叶在黄昏默默飘零,那是在劝勉你舍弃昨日陈旧的忧伤。
和一株树相爱,树没有脚,不会随便走开。它总是心平气和地在老地方等着你。它不会浪迹天涯去追梦,让你担惊受怕。不会在灯红酒绿中穿过,带着堕落与放纵的气息。它在阳光下,在夜色中,在你们相约的老地方静默守候,绝不会编造理由借故离开,更不会不辞而别。你依靠着它,它安静地站在你的身后,绝不会抽身而去,让你扑倒在地。就算有一天,利欲的斧子带走了它,它也会把根留下,静静地等着你。
和一株树相爱,树没有嘴,它不会嫌弃你。它不会在乎你的身段是否苗条,不会指责你的厨艺不够精湛,绝对不提你无法满足的要求。它一天天更加挺秀,更加壮实。笑看许多青枝绿叶的青春招摇走过,但它不会嫌弃你。它接纳和喜爱你现在的样子,容忍你的脆弱与局限,包涵你的全部缺点。你倚靠在它的身旁,它无言地拥抱着你,从不要求你必须更年轻,更美丽。和一株树相爱,它沉默着,但懂得你。懂得你谦卑的微笑掩盖着的骄傲的内心,懂得你炫目的光彩背后隐藏的深深落寞。它能辨别你的气息,感受你的体温。一年四季,它以不同的姿态和色彩来滋润你的眼睛,来抚慰你的忧伤。如果它终于开出了花朵,那是在向你倾吐热烈的相思,以它全部的生命力给你带来欢乐。在雨中,在风起的夜里,在新叶初萌的春日枝头,在万物凋敝了无生气的冬季,它的爱,始终存在。和一株树相爱,爱它的忠诚,爱它的宽厚,爱它的沉默无言,爱它的全心全意。你爱它,它知道;它爱你,在心底。世间多情的女子啊,如果你的眼中还有泪水在流淌,心间还有热情在涌动,就去找到这棵树吧!万水千山,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地久天长,不离不弃。

青岛看海
在青岛,我第一次见到大海。
在对大海幻想了三十多年的时候;也是活得花开灿烂,相信明天,以为一切美好都会永远的时候。
那时,我从乡村来到小城,孩子也爽利地上学了,并且有了第一部手机。时间和空间重新焕发出光彩,一个新鲜而广阔的世界,在我眼前徐徐打开。这个崭新的世界一经打开,让人忘记了生活的捆绑。大海,忽然变成了一个象征,所有关于远方的碧波万顷的向往和思念,都具体到眼前这一片海域之中来。
带着这样的恍惚,我来到青岛,来到这个山、海、城融为一体的美丽城市。山是凝固的波浪,海是流动的群山。第一次见到大海,我的心不能平静。
栈桥的黄昏,随着初夏的细雨慢慢变得晦暗,我独自来到旅馆附近临海的小山之上。坐于湿地,抱着膝头,悠然望着夜色下变幻不定的海洋。涌动着的大海卷起银白的浪花,撞击着褐色的岩石,发出低低的轰鸣。风在忙碌,浪在忙碌,沙滩也在忙碌,而海的岸线却始终沉默不言。在这忙碌与沉默之间,舒婷的诗句随着海浪的韵律一遍遍撞击我的心坎:从海岸到巉岩,多么寂寞我的影;从黄昏到黎明,多么骄傲我的心……
一个陌生的城市,黑暗的小山之上,因为有了海的陪伴,没有一丝惧怕;因为有了海的陪伴,平日那么多混乱的想法,好像都得到了答复;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期求,好像都得到了满足。静静地面对海洋,看着它把关于我的记忆写在波峰浪谷,感受着它对我三十年相思的温柔应和。仿佛变成一块石头立在岸边,化作一叶浮萍漂在海面,或者海浪将我席卷而去,融入无边黑暗与远古洪荒之中,也心甘情愿。
次日来到崂山之巅,遥望阳光下碧波闪烁的海湾,远处可爱的红顶屋。那些曾出现在童话中的房子,出现在初恋的誓言中的房子,居住着谁的浪漫与幸福呢?这时,忍不住默问:是谁带你来看海的?也许是拖儿带女吵嚷着的小家庭,也许是浩浩荡荡的单位同事,恰恰不是当初在少女耳边许诺的那个人吧……咸咸的海风吹过,刀郎苍凉的歌声在风中回荡,打断了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回想。
即墨的夜,海风肆意,即使在初夏也使人感到丝丝寒凉。躺在海风里,倾听着涛声呜咽,无法成眠。感觉自己也像一只的海鸟,在黑暗冰冷的浪尖上翻飞,不停地翻飞,得不到片刻停息。但我知道,在我纤瘦的灵魂能够飞翔的时空里,大海永远是大海,绝不会变成桑田。喧腾的海浪冲击着,退却着,好像有话要说,好像在耐心地提醒:我和我的一切,都很配套,无需拥有太多。侧脸看着身边的爱人,呼吸粗重,姿势豪放,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像一个超大号的孩子,恬适得对醒着的一切都无所谓。就是这个简单宽厚的男人,一次次原谅我的任性,给我一个精灵一样的孩子,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尽管也有许多缺憾,可是他的责任和担当从不讲求任何条件。我的人生,真的需要那么多的情节来装点吗?
不,我终于明白,他旷达的胸怀,才是属于我的,真正的大海!
第二年,我来到海南。椰林蓊郁,瓜果飘香,南国的风情令人神清气爽。赤脚走在细软滚烫的沙滩上,看艳阳在碧海上洒下点点银光,一层层雪白的浪花轻袭过来,又调皮地退回去。矗立在海水中的巨石,就像安详的长者,静候沧海变成桑田。身着彩装的人群,喝着清甜的椰汁,笑脸明媚。我学着海滩上的游客,把身体埋进湿润的细沙里,贴近涛声的韵律,满足而自由地沉沦。
海,对我来说,沉迷时像一个梦,醒来时是一扇窗。再次看到大海,才真正感受到海洋的辽阔与壮美。青岛山、海、城的结合,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在我狂热之后的回望里,其实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大海。因为它没有海的壮阔浩渺,没有海的辽远雄浑,也没有海的激情澎湃。它的优势,来源于山的褓抱;而山,又构成了它的局限。
此时,离青岛看海,不过短短一年;离我自以为是的永远,也不过短短一瞬间——一切美丽,都是在想象和回忆里最终完成,风景如此,爱情亦然。

漫步金鞭溪

这些年,沾组织的光,也走过一些地方。但除了路途的奔波疲累外,所得不过照片若干。一次次提醒自己动笔,但因懒散怠惰,看到的忘记了,想到的模糊了,谈不上有什么收获。在教课时,我也相当害怕景物描写各种语法修辞的轮番轰炸,
这些考点已令小读者和他们的老师头晕目眩,哪有余力再去领略笔下美景。好山好水,他都看尽,并在文字里据为己有,霸道得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这样怕着,更不敢提笔。
在我的理解里,什么是风景?不仅是可供观赏的景物,更是走在一起的人,以及一路携带的心情。没有独特的心理体验,天下的山山水水,又有多大区别呢?在嘈杂汹涌的人群之中,任灵魂从躯壳里飞离片刻,自由地浮想联翩,也是风景的重要组成部分吧。
天地有大美,叹息且徐行。且说来到张家界,十里画廊呀、西海峰林呀、黄龙洞呀、天子山呀,景点数不胜数。因为写的是回忆录,今天更是印象模糊。唯有那条逶迤清幽的金鞭溪,还在记忆里缓缓流淌……
这是一条宽容亲切的溪流,能接受任何形式的游览流连。可以一个人在斑驳的树影里徐徐前行,不是特别热闹拥挤,也基本不会滋生孤独寂寥情绪;可以和一个看得上眼的人慢悠悠晃荡,阳光不是很刺眼,树荫不是特浓密,前后相随,不需牵手;一家子出游也行,孩子像小鹿一样在溪流间蹦跳,父母一路追赶叮咛,当然足够温馨;和同事一起也好,看着那些整日叫嚷减肥的女友暂时忘记了日益膨胀的腰身,抱着整抱的烤肉串边走边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场景,都比不上三五知己结伴相游。金鞭溪是多么适合滋养友情啊,青山相拥,溪流宛如玉带;碧树丛生,小径逶迤缠绕。和鱼儿同饮清泉,与野物共尝瓜果;山,险峻在高处;水,不兴风作浪。金鞭溪是如此亲近体贴,质朴随和,它本身就像一个结交多年的知心朋友。
最好的是三五男女知己,熟悉彼此的家庭结构,了解孩子的成长状况,明白职场中的风光与无奈,早年就相互看透了依然互不嫌弃的那么一小群人。来到金鞭溪,结伴的女子放下了惯有的矫情和虚荣,素面朝天;同行的男人也放下了职场上的规则与做派,率意随意。性别暂时被淡化,每个人在彼此心里的分量都差不多,没有时下流行的暧昧眼神,更没有特别的情感纠葛。大家且走且停,且行且闹,且笑且歌。一路顺着溪流,互相调侃逗趣,揪出曾经的小辫,提起说过的黑话,卖弄各自的口才。如果有着童年或中学时代的共同记忆,那就更相宜了。差不多的生活经历,会让大家觉得共有一个时间,共用一个灵魂。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一句半截子话,有的都是默契。不必高谈阔论,只需会心会意。彼此只合望着山笑,水笑,丛林笑,野物笑。一路聊一路行走,金鞭溪会让大家更喜欢这一群人,也更喜欢自己。
中午时分,走得有些乏了。树荫之下,白石之上,铺一块方巾,盘腿而坐,摆上瓜果点心,一起喝两杯啤酒。一群正在生锈的男女,举杯一笑,舒坦地看着彼此的雀斑和皱纹。当青春早已不在,岁月留下的痕迹,也会让人觉得真实和温暖。这时只希望潺潺溪水流下去,一直流下去,把工作的压力和生活的烦恼都带走,让啤酒的清冽与友谊的甘甜永驻心头……
来到张家界森林公园,导游把重复了 N遍的段子又重复一遍:不来张家界想死人,来到张家界累死人,再来张家界不是人。恰178好相反,我很愿意再来张家界,很愿意再来金鞭溪散漫地走一回;
如果身边走着相亲相爱的旧友,仿佛可以一辈子走下去。
到过的地方,它很平淡,自然不愿意再去;它太美丽,也不敢再贸然前往。(比如云南,玉龙雪山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蓝月谷美得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金鞭溪,我愿意再来。我愿意再来,金鞭溪,是放不下你的群峰错落跌宕生姿,清溪如玉旖旎秀美呢,还是放不下花了我半辈子光阴,结交的那数目寥寥的三五知己?

彩云之南
彩云之南,曼妙诗意的名字,绚丽多彩的风情,心归去的地方。那月光下的凤尾竹,梦幻般的蓝月谷,还有圣洁的玉龙雪山和迷人的阿诗玛,无不让旅人梦绕魂牵。来到云南,如在云端,一路是美丽的胡思乱想。
悠然大理
溢彩流光,琳琅满目。在大理古城,看到那些精美无比的民间手工制作,心生欢喜。我就像个贪心的小姑娘,每一样都想看一看摸一摸,每一样都爱不释手想据为己有。如果旅伴好像对某件装饰品感兴趣,我立即使出浑身解数怂恿她带给三朋四友,热情得仿佛店主是我们家亲戚。
少数民族集中了民间的能工巧匠,是世界上最有想象力的人群。那些妇人在纺织、印染、剪裁、刺绣、缝制的过程中,拥有怎样悠然淡雅的心情呢?她们的时间一定不是效率,不是金钱,不是生命;而是绚丽缤纷的色彩,是别致精巧的图案,是风情万千的款式。她们付出的劳动也不是负担,不是汗水,不是压力;而是无穷无尽想像的空间,是美轮美奂的视觉享受,是精益求精的工作乐趣。这些手拿剪刀、针线、银锤的人们,是多么幸
福的人群啊!
那些双手是粗砺的,笑容是淳朴的,眼神是单纯的,那些心也肯定是安静的。无论世界多么日新月异,她们心里装着的一定是忘却了利益的纯粹与美丽。真愿意做这样一个妇人啊,专注手头的劳作,不回望过去,不期待未来,只活在当下。
细雨飘飞,心境如洗。古城的美,不是我等贫乏之人所能描述。
每看到一处胜景,能感受到可是说不出的时候,就会想三毛到过这里没有?她最好要来一下,也许她能够写出我们心里的惊奇与欢喜。
落寞丽江
千年古城,不着痕迹地被商业化了。丽江的夜晚,涂脂抹粉,色彩迷离,少男少女把缠绵的情歌唱得气势磅礴。清清溪水倒映着酒绿灯红,时尚逼退了古城的优雅清寂。游人如织,我走在这声色之中,仿佛一个局外人。
这世界之所以值得一爱,因为总潜藏着动人的东西。听,渺远的音乐传来,是《灰姑娘》,听了千百遍的《灰姑娘》!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小店清冷,无一顾客。一俊朗男生怀抱吉他悠然弹唱:“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灯光恍惚,乐声朦胧,高处不胜寒的薄脆感觉。清冽的吉他,柔润的笙箫,以及拖曳着的悠长声调,多么适合古城之中这流动着的一溪清水,多么搭配这清溪边飘舞的弱柳扶杨!
“我曾经忍耐,我如此等待,也许在等你到来。”我知道,年轻歌手等待的不会是我。而此时此刻,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很想模仿外国电影中的情节,微笑着走进小屋,给这个孤独的年轻人一个拥抱。告诉他歌声很美,传递对他的喜欢。遗憾的是不能这么做,一是国情不允许,二是他如此年轻,以我残存的热情,不足以温暖他的落寞。
庸俗和喧嚣大行其道,单纯和诗意常被冷落。各种刺激消费的手段,打败了本真的经典。我踏在音乐的余韵里,慢慢离开。再见,年轻人,旖旎的夜色之中,我能做的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
喧嚣石林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石林,身着彩衣,手拿相机,在每一道石缝间攀越、穿行、拍照、旁若无人地高声喧哗。人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好像不是为了领略大自然的壮美神奇,而是专门为了凑到一起和同类说话似的。
那些奇石摆出万千姿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立在那里,始终沉默着。它们会不会渴望撇开人群,拥有片刻的清静,以便回忆远古时代那些热情的故事和生动的情节?
曾经这里也许是一片树林,平凡得不会引起人类的注意。深远清幽,杂花生树,不同的植被随着季节变换色彩。草长莺飞,鸟叫蝉鸣,各种野物按照自然格局繁衍生息。在春天骚动,在清晨鸣叫,在旷野奔跑,生命的信息充满每一个角落。它多想让花树的蓬勃枯荣,代替人类的推进涌出;让野物们的欢呼跳跃,代替万物灵长的吵嚷喧腾。沧海桑田,还要等多久,方能逃开这些生怕有一刻懈怠的嘴巴,逃开喑哑的扩音器里浮皮潦草的讲解?即便是那千篇一律的赞叹,我想它也听腻了。
别了,亲爱的阿诗玛!我不会再来,为了能让你静静地回忆美丽的往事,我愿意保持安静。
激情山寨
彝家美丽的少女,专为愉悦我们的眼睛而生,专为歌唱和舞
蹈而生。她们永远无需散去,田野没在等着她们,灶台也不适合她们,一切生活的琐碎凡庸都跟她们没有关联。她们要做的仅仅是身着彩衣脚踏舞鞋,在火把的耀映下锣鼓的节拍中,扭动腰肢扇动裙摆,从黄昏跳到黎明,彻夜不息。激情之夜在人们的期待中来临。干松木堆成的火塔竖立寨中,入夜点燃,火光映天,四野通明。人们汇聚广场,团团围拢,纵情嬉闹,一片欢腾。篝火、音乐、传说、美人。这场景真是浪漫得一塌糊涂。我借着夜色掩护,以长发伪装,冒充花季少女混迹在舞动的人流中,抓紧了伸到面前陌生的汗津津的手,在熊熊的焰光里旋转、奔跑、跳跃,恍如脚踏彩云。火塔燃起来,锣鼓敲起来,脚步跳起来,手与手拉起来,心的距离近了,烦恼忘记了,日子淡远了。铺天盖地的欢乐如汹涌而至的潮水一波波涌过来,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裹藏其中,浸透其中。我们家熊孩子不知从哪里溜出来,把我的手拉住放到他爸爸的手里。这个温柔的举动,说明我这个母亲还不是全无希望。并且爸爸的手不再像左手摸右手一样全无感觉,在这激情之夜,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彝族火把节,“中国民族风情第一节”“东方狂欢夜”,魅力四射,名不虚传!
云南之旅历时九天,回程时带回昆明好友相赠的成捆成捆的火红玫瑰,几百枝鲜花装点了几十个家庭,带给许多主妇明媚的笑脸。我端详着娇艳欲滴的花束,又陷入胡思乱想之中:太多的怀疑和否定,会不会影响我的幸福感?我有没有把日常对自己的压榨,从旅行中补偿回来?

不是花中偏爱菊

福白菊,是福田河的支柱性产业,是整个乡镇富裕的象征,是我们家乡靓丽的名片。秋天到来,菊花盛开,漫山遍野如白云平铺,似瑞雪堆积。近年来菊花节的举办,更是山乡变花市,小镇变金街。白菊美丽、高洁又清雅,给家乡带来了活跃、富足与繁荣。
作为中国菊花之乡的女儿,我与白菊,不单是一个女子与一种花卉的关系。我们之间有汗水的浸透,泪水的交融,有富足的长久守望,有终年辛苦的点点回甘。
我曾头戴花环在杜鹃的红云中高唱,迎着微雨在杏花的古韵里低吟;但当我提着竹篮出现在菊花丛中,我脸上没有太阳镜,也不会吟诵陶渊明和元稹,我想的尽是一个农民想的事情。
天阴了,我害怕下雨,花饼晒不干;天晴了,我担心打霜,鲜花会枯败。花儿低产歉收,我叹息没有好年景;花儿繁多丰茂,我心疼母亲太操劳。干花卖掉,唯恐没碰上好价钱;留藏在家,担心会被虫蚁糟蹋。每个秋天,我都是这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游人欣赏的是花朵,我看到的是庄稼;游人领略的是风景,我想到的是收成。面对菊花,我无法像游人那样单纯地喜爱和赞美,也不能像母亲那样对它百般呵爱和感激。白菊给我们带来了富足红火的日子,也烙刻着悲苦和艰辛。
采摘菊花的时节是相当劳累的。花农熬夜蒸花,将蒸制的花饼铺满竹匾,清早一块块顶到河滩晾晒;早上吃过红薯粥,露水一干就要赶到地里摘花;一碗面疙瘩对付了午饭,立刻出现在地头;下午摘花到太阳西斜,赶忙回来把竹匾顶回家;粗糙的晚饭后,又像头天一样蒸花至深夜,饿了,就在灶膛里烤一条红薯……这样的辛苦要持续好一段时间,尚且不提阴雨连绵,浓霜突降,北风卷地的恶劣天气;尚且不提田间地畔近九个月,枝枝叶叶的精细管理!
吃饭和睡觉都退到其次的辛苦劳作,也不一定能带来预计的收成。犹记有一年菊花丰收,方桌大小一块地就能摘一箩筐。我家六间屋子,除了厨房,全都摆满了花。当天摘来的鲜花,一周后方可轮到蒸制。结果丰收成灾,价格暴跌,干花跌至八毛钱一斤。花农们一年辛苦所得,不够购买蒸花所用的柴禾。
霜前月下家家种,好山好水巧移栽。这一栽一种,一收一晒,期间的忧乐,旁人岂能知晓!犹记那年不通生意的爸爸高价收购菊花,辗转武汉广州销售,结果损失惨重,我们姐弟是大气都不敢出;犹记有一年花儿开得特好,被黑心人夜间连枝割去,母亲是泪雨滂沱;犹记那次卖花时我悄悄贴进一点钱,将单价拔高几毛,不知情的母亲是欢天喜地,众乡邻是羡慕不已;多少次,为了抢收霜冻的花儿,乡亲们在刺骨的寒风冰雨中采摘;多少次啊,深夜蒸花吃一条烤红薯,鼻尖上是一块块黑灰……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今年秋天阴雨连绵快一个月,蒸好的菊花都长了绿毛。我的母亲是在手腕骨折未愈的情况下,育苗、移栽、浇水、施肥、除草、杀虫、打头、追肥、采摘、蒸制,只剩最后一道晾晒的工序,因为老天没给笑脸,大半年的劳作,随着绵绵秋雨,尽付东流。这是老天的事,我不敢怪罪老天。但是,哪怕不停地在朋友圈点赞,还是难以抵挡心中的忧虑与失落……
我的老母亲,还有许多空巢老人,他们也是一株株抱香枝头的老菊啊,一生都躬身匍匐在土地上,近古稀之年还想着帮衬扶持,不愿成为儿女的负担。以终年的劳动,为世界增添一份美丽,给儿孙留下一份清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愿我的父老乡亲在白菊的高洁静美里,享受着收获的喜悦;在年复一年的忙碌里,有着精神上的自在清闲;行走在大地上沉实的脚步,书写着带着泥土芳香的人生情怀。
不是花中偏爱菊,只因在我故园开。

一株得了神经症的树
城里来的女教师很喜欢乡村学校美丽的林子。其间的每一片树叶都接受过她温柔的目光,每一株树干都碰触过她纤纤的玉手,常常不惜漂亮的高跟鞋与深黑的泥土亲密接触,一次次从林间穿过,以探测一颗鸟粪落在秀发间的概率。
林子里,有一株树以旁逸斜出卓尔不群的姿态冲击着人们的眼球。在那些高大秀美的树木之中,它显得那么古怪。它的命不太好,夹在两株伟岸的松树之间,生存的空间极为有限。但它不肯认命,扭动着变形的身躯从一侧探出头来,艰难地伸向一方狭窄的天空。它的高度,甚至超过了两旁的树,但其扭曲瘦弱使它最多成为灶中薪禾罢了。土地待它不宽厚,天空对它很淡漠,鸟儿吝啬她们的歌声,人类不明白它的苦心。这株树很尴尬地立在林间,带着一种不被了解的忧伤和与众不同的孤独。
如果有一天心理学家们来到这个林子,经过一番细致的观察和科学的诊断,他们会一致认为这株树得了神经症;还会经过缜密的分析与推理,进一步寻找它生病的原因。
弗洛伊德当然最有发言权,在探测它的意识、前意识、潜意识之后,分析它的本我、自我、超我之前,他会笃定地发现,原来这株树刚刚冒出新芽的时候爱上了另一株树,辗转反侧而终不得所爱,从而走上自虐的道路。
敏锐的华生一看到这株树,轻巧地绕过心理过程的黑箱,重申一切行为都是学习的结果;他挥动着手臂冷峻地判定,这株树便是源于错误的学习经验,并马上运用放松技术对它进行系统脱敏。
如果班杜拉看到这株树,一定会意味深长地说:看到神经症带来的微妙好处了吧。正是因为它的离经叛道与众不同,才如此引人注目,以唤起广泛的同情及社会性声援呢!
霍妮听见了班杜拉的言论,不禁皱起了眉头:难道大家不会188同情这株树的童年时期,在潜伏着互相敌视的世界里,所产生的那种孤立无援的情感?
维果茨基连忙接过话题:对,焦虑起因于个体的社会性失助。
也许这株树感到大家对它期望值过高,它感到为责任所束缚,被要求所重压,只好退避到它觉得安全的状态之中去。
罗杰斯对大家摇摇头,无限悲悯地说:啊,我看到了这株树自我实现的倾向和趋于完美的潜能。由于环境因素的干扰与阻碍,才使它出现扭曲和畸变。我信任这株树,它对蓝天的向往是多么令人感动啊!
只有森田静静地看到这株树,什么也没说。看着这株树的姿态,他更加确定生命本来就具有生存欲望,那是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顺其自然,为所当为吧!
女教师看着这株树,想法就更多了。不知这株树是否实现了理想?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它快乐吗?它会遗憾丧失了作为一株树应有的优美吗?它是不是应该安心做一株普通的小树呢?
女教师似乎还有许多感慨,但这株树无心倾听。风来了,它在风中舞蹈;雨来了,它在雨中欢歌。

小狗吉米
我的吉米是个小杂种,虽然给取了一个洋名儿,却是地道的乡巴佬。春节时它在老家的火塘边窜来窜去,跟我颇投缘。我不过随口说说带它到城里的新家,不想小狗却上心了。我们出门时,它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打转。看来它不仅听懂了我的话,而且把一切话都当真。也好,儿子的世界新鲜广阔,爱人腾挪不出精力来在意我,养只小狗,正好有一个活物来对我忠心耿耿。
香波洗浴后的吉米,毛色黑白分明,小脸有模有样,双眼周围嵌有一圈白毛,像佩戴着银边的时尚眼镜,很配得上我的喜爱。它躺在垫着软布的鞋盒里,开始了和我朝夕相伴过日子。
我的狗狗和老舍先生的猫享有同等待遇,不仅需要玩具,而且拥有玩具。它什么都能玩:饮料瓶、牛奶盒、塑料袋,甚至床底下儿子小时候的玩具,尽兴衔出来玩。它最钟情的当然是骨头,如果找到一个很大很硬令它无可奈何的骨头,就会走到哪里衔到哪里,生怕别个抢了去。
当然,它也喜欢到广场玩。在大理石地面上撒欢奔跑,故意招惹她它的同类;或者在草坪上四脚朝天,等着你轻踩它柔软的腹部。下班后,我们在广场玩半个钟头,顺着鹅卵石小径溜达,或就着绿化带的掩蔽捉迷藏。那时,它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我是
一个装出来的孩子。
第二喜欢的是抱着它烤火。要是你不抱,它会说闲话的;要是你责骂,它会狡辩的。它的小手搭在取暖器上,龇牙咧嘴,一句接一句地和你斗,直到你认输。我确定我的吉米会说话,并且是个诡辩家,关键是看你听不听得懂罢了。通常我倾听和翻译着它的语言,抱它在膝上和它对白。它转眼就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提醒你不要因为它睡着了就忘记它的存在。
这个小乡巴佬在农村很少见到汽车,当然不会把这种无脚奔跑的庞然大物放在眼里。过马路时,它经常企图摆脱我的呵护,逞能地自行穿过。一次不慎被摩托车撞倒,腿脚被剐去几块皮,四脚狗变成了三脚猫。
这一向无畏的小可怜受了莫大的惊吓,虚弱地躺在鞋盒里,不思饮食,不再淘气,好像对世界失去了信心。可是儿子下晚自习回来,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马上抬起脖子看着门口,忽然又蜷缩一团,好像没有力气温习每天隆重的欢迎仪式。门开了,喜欢的人让它立刻恢复了热情,挣扎着爬出鞋盒,一瘸一拐地凑到儿子脚下,把小嘴在他的裤管上蹭了蹭,又艰难地回来躺下。过了片刻,当家的回来了,它又带着无助而心甘情愿的神情,把刚才的全套动作重复表演一遍。
吉米真的很懂事,带着它去买菜,别人看我还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妇人,可是我觉得自己倍受看重。瞧,它一路小跑屁颠屁颠地追随我,对街上的帅哥靓妹都不感兴趣。如果它跑在前面,每隔五秒就要回过头来找寻我,或者折回来引领我。自觉定下了照顾我的义务,生怕我会一不小心跟丢了,迷路了,回不了家。带着它在广场漫步,一个脚步匆忙声嘶力竭的小学教员,有那么一小会儿看起来散淡优雅,貌似有闲;穿着打折再打折的时尚服饰,因为抱着一只宠物,有那么一小会儿看起来端庄高贵,貌似有钱。
生活吝啬赋予的美妙感觉,从一只每日吃着残羹冷炙的小狗那里都得到了成全。
懂事的吉米同时也是个闯祸坯。桌腿、窗帘、电线不是居家的必需品,而是它磨牙的工具;咬烂洗衣机出水管数根,以致家中一次次水漫金山;拖鞋一天要收拾无数次,永远不在应该在的位置;待洗的臭袜子一会就衔跑了,藏在它的“席梦思”下;把邻居门口的垃圾偷来,爱惜得像个宝贝。谁从楼道经过,皮鞋发出咔咔的声音,它竖着耳朵辨别出不属于我家的响动,很霸道地叫起来,以为自己很有威力。碰巧邻居家小男孩回来,立刻学着它的腔调对叫,整栋楼的热闹氛围得到了极大加强。
因为害怕跑丢,上班时总是把它关在阳台上。有次一时疏忽门没关严实,正好,整个家都成了它的游乐场,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大扫荡累了,把床上的枕巾衔来铺在地板上,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心安理得地享受主人的体香。
一次散步时吉米跑丢了,夜里十一点还没回家。半夜里我找遍整个广场,依然不见它的倩影,一夜牵挂,难以成眠。第二天上班途中,它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猛扑到我脚下,差一点把我撞倒。我蹲下身来,它竟然欢喜到不知轻重把我的手指咬破。哦,在瞥见我的身影的那一刻,它心里的感觉如何?
每天关在阳台,它是多么不情愿。经常是把前肢搭在墙上,张着小嘴露出乳牙哀求叫唤,一声声数落对我的不满。有时却一声不响,顺从地卧在沙发垫上,委屈得一句话也不说。真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儿呀!每天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像音乐一样,让它从狭小的阳台弹跳起来,用小爪子急切地抓挠门板。我打开门,它飞快地冲过来撞我的腿,跳起来蹭我的手,兴奋到尿失禁。小别后的一泡尿,是它每天对我的盛情的欢迎礼。
让这鲜活的生命,独自囿于狭小阳台,真有种罪恶感。所以想觅一位懂得欣赏生活情趣的人,带给它应有的自由。约定送人的那天,我正看动漫《哈尔和他的移动城堡》,片尾曲是那样令人着迷:光影斑驳的黄昏,依依不舍地分手……在流淌的音乐里抱着它,它表现出从来没有的安静,不停地伸出舌头舔我的脸。后来我们把它装在纸盒里,又用围巾捆牢,放到摩托车上被好友阿梅强行带走。我回到家里,心里空荡荡的。一会阿梅打来电话,小家伙挣脱捆绑冒险跳车了。春寒料峭,暮色四合,它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在野地的泥沼中僵持着,不肯跟着年轻貌美的音乐教师,只为等待我的那一声呼唤……毕竟我称之为田园小犬一枚,别人只会说是农村土狗一头。这种感觉也许就像品貌平凡的女儿,不敢随便嫁出去一样,我也不敢把吉米送人了。最后还是带回农村,让它在老家房前屋后追追赶赶,吓吓小鸡,和老黄猫闹一闹,尽管肯定是一身污秽,也没有人肯温柔一抱,但未必不比每日在阳台寂寞苦等有趣。曾经相伴,难以割舍。送走了它,时时在惦记。看到酒店的餐桌上剩有骨头,总是想起吉米;看到一个 QQ签名:认识的人越多,我越喜欢狗,不禁又想起她;想起她让我明白忠诚、亦步亦趋等许多词汇的深层意义,和彼此归属的踏实感觉。《小王子》中狐狸说:从此金黄的麦浪就跟我有关,甚至我也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我感到街上遇到的狗狗都和我有关,我忍不住大声呼唤,但它们都不曾理会,仍然迈着优雅的步子穿行在车流人群之中。朋友,你仔细观察过街上一路小跑的狗狗吗?它们四肢轻巧
地弹跳,腰身闪闪跌跌,身上的绒毛起伏有致,毛茸茸的尾巴翘起围成一个可爱的圈。真的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即兴进行独舞表演。那优美典雅的步态,胜过国际名模。
如果说我对吉米有什么要求的话,那就是我希望她会笑。仅仅会听懂话,并且会说话,好像还不够。因为朋友之间,有很多交流是语言无法承载的。

我的上质感生活

看朱德庸绘本《绝对小孩》,在五毛、比赛小子、讨厌、披头等一群孩子中,最喜欢刁钻滑头的小男生讨厌,而为每天只知道在父母指令下参加各种竞赛的比赛小子叹息。事实是,我的儿子就是讨厌一样头上长角的顽劣少年,我却每天都在盼望他成为比赛小子。
多好,邻居送来五条鲫鱼。怎么吃呢?娃三他二,或者娃四他一?因为嫌麻烦很少做鱼吃,心存歉意,所以并没有把自己计算在内。心想,只要父子俩吃得干干净净,我就很开心。事实是,尽管我没打算吃,还是巴望有人叫我吃。如果没人叫,我一点都不开心。还会躲在厨房里眼泪巴沙,某一天吵架了,还会搬出来,上纲上线。
读闲书的时候,看到一个辞采华茂意蕴丰厚的句子,品咋再三爱不释手。立刻抄到本子上,记到脑海里。只等有一天在某个特别的场合派上用场,以表现自己很有口才,很有思想深度,绝对的与众不同。事实是,这个特别的场合总是姗姗来迟,好容易等到了,那个烂熟的句子却又忘得无影无踪。
心疼父母,想到他们一生辛劳,不懂得享受,吃得粗糙,穿得马虎。赶赶忙忙提了大包小袋去表达孝心。事实是,从迈进家门的那一刻,陡然变得能干非常,指责他们这不是那不是,凶声恶气。坐上回程的车,马上开始后悔。后悔归后悔,下一次呢,还是重复上一次。
时时被大自然的美丽神奇打动。一花一草,小鸟小虫,甚至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都可以当成对话的朋友。然后,很认真地提醒自己对身边的人要珍惜,要宽容,要感恩。事实是,有幸遇上一个对自己真正用心的人,却又是斤斤计较,千挑万剔。
很木啊,几十年所交的就那么几个朋友。有时因为他们不离不弃感到得意,有时因为自己有情有义暗自欢喜,有时想到老是纠缠那么几个人,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世界与时俱进日新月异,自己就不具备一点开拓精神吗?
某天好友遇到寻常烦恼,无非是想找一个倾诉对象,可我以为她要找的是一个老师。对她那点小恩小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旁征博引现身说法。跟她讲的恰是自己都不相信的大道理,叫她学的恰是自己也不具备的优良品质。朋友开心离去,反观自己,一身冷汗。
总是期望从书里得到快乐,期望书使自己有内涵,期望书能带来热情与活力。事实是使我困惑的是书,使我不平静的是书,使我胡思乱想的是书。无用之书读了不少,也没有足够的聪明学会打麻将。
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最近才掌握桶装方便面和旅馆里一次性小牙膏的开启方法。当然,纸手帕也省去了用牙齿撕咬塑料袋的麻烦。奇怪的是每次公开抱怨商家设计的不合理,竟没有得到过温馨的或是不屑的提醒,可见世上好人并不是太多啊!
在商场里,不迷恋钻石,不羡慕华服,面对货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却总有买回家去的冲动,哪怕自家柜子里一摞摞的毛巾同样叠得整整齐齐。是不是因为它很直观地体现着洁净、舒适、温暖,这些人的内心渴望的东西呢?
明白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会背诵许多漂亮的人生隽语,能运用许多有感染力的格言,就是没有力量具体践行到自己身上。等到受了伤,那许多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聪明言论,都自动回到了书本上,苍白得就像那些薄脆的纸。
真正的男人要不断想办法,而真正的女人要不断挣扎。看到普京说的这句狠话,想到自己还没有泯灭女性的特质,上一分钟欢天喜地。马上想到别的女人搏斗可能有个对手,而自己只是跟自己打架,下一分钟垂头丧气。
我多么矛盾,多么虚伪,多么空,多么假。
我的上质感生活,永远在挣扎。

梨花带雨
可笑复可喜的是,我还一直保留着小女孩的明显特征,那就是——爱哭。
电视正播放《感动中国》,背景音乐响起,人物还没出场,我的鼻子已在发酸。我那怪气儿子马上和他老爸会心地交换了眼神,并极有预见性地扯了一大坨纸巾塞到我手里。对这具有讽刺意味的预备动作,我通常是极配合地抓起纸巾,在父子俩共同的轻蔑中,没出息地涕泪奔流。
情满人间的动人故事,电影里一句悲情的台词,窗外飘过老歌的旋律,甚至一株肆意绽放的花树,都可能在某一个瞬间,令我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难道我还这么矫情?或者,是我的心依然年轻,依然柔软?
(一)
在海南,我第一次见到泰国人妖。姿颜妩媚,体态妖娆,服饰炫目,惊为天人!为了吸引游客,她们衣着暴露,举止轻佻,和游人一起做非常猥琐的互动游戏。在金钱和利益的操纵之下,这惊人的美,顺理成章地沦为供人取乐的资源。
主持人介绍,人妖大多来自生计艰难的贫苦家庭,过量打针、吃药、注射性激素,生理机能全部紊乱,其生命和艺术生涯都非常短暂;26岁开始进入老年期,平均寿命只有 35—40岁。不久的一天,繁华落尽,她们失去了绚丽的舞台,也失去了看似风光的一切,只有在身心煎熬中,浑然了此余生。
有谁知道,她们身体强制扭曲时的痛苦,被异化背后的辛酸!有谁知道,她们身心饱受摧残美丽如昙花一现,以及社会歧视造成的自卑和绝望!有谁知道,她们对正常婚恋家庭的向往,平常幸福的可望而不可及!也许她们更愿意做本来的健康的自己,更愿意自然地活过平凡的一生。面对这些绝色丽人,游客兴奋到疯狂,而我的心阵阵发疼,泪水哗哗地流下。
(二)
第一次体验瑜伽,在空灵的音乐中,静听老师舒缓的讲解:
闭上眼睛,舒展眉心,嘴角微微上扬,让喜悦的微笑在脸上荡漾,伸出双手托住属于自己的幸福;让身与心达到和谐统一,让灵魂与自然融为一体,保持平和的心境,拥有一颗谦卑的心;要有勇气挑战自己的极限,也要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与脆弱,从而善待自己,在善待自己的同时,学会善待他人……
古老的瑜伽,真的不只是一套时髦的健身运动,而是集哲学、科学和艺术于一身。它打开智慧和潜能,让我们进入喜悦平和的状态。瑜伽舞韵的柔波,拂过呼吸,漫过肌肤,浸透心田,感受
每一次律动,让人浑然忘却身外的一切。听着老师轻轻的讲解,如一次心灵之旅,感动的泪水悄然滑落。
为了提升、完善、拯救,为了更健康更美好地行走在大地上,人类不断生发改变和创造的热情,发明了多少温暖的艺术形式。先哲以悲悯的胸怀,谱写这空灵曼妙的音乐,创造这舒缓优美的肢体语言。是啊,为了善待生命,呵护心灵,安抚创伤,并在自我和他人之间架起友好的桥梁,人类作出了多么动人的努力!
(三)
和同事一起到河南商丘兴华学校参观,学生跑操时的风貌果然名不虚传,亲临现场的人无不深受震撼!
班级列队入场,精神抖擞,队伍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悦目的。动作一致,起止有序,规范、标准、优美、有力。直跑是整齐的,弧线跑也是整齐的,同学们的举手投足似乎不受人为控制,犹如电子机械操纵。威严略带沙哑的口令,铿锵坚定的步伐,霸气十足的指挥,宛如沙场秋点兵的磅礴气势,在蓝天白云下组成了豪迈的交响,一瞬间,我热泪盈眶。
阳光和煦,微风徐来,碧草如茵。我看到的不仅是蓬勃向上的外在风貌,更是对于自我成长的郑重态度,对青春岁月的庄严使命!涌入脑海的是梦想、奋斗、荣光等许多美好的词汇。多希望自己的学生在这奋发向上的队伍里,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朝气蓬勃的群体里!既有为人师的崇高感觉,也有为人母的温柔情怀。
孩子们只是专注于此刻正在做的这一件事,一件普通到任何学校任何学生都在做的事。但只有他们,做得如此精彩,如此漂亮!
(四)
上海世博会已近尾声,参展的各国的珍宝,美不胜收,其中以丹麦小美人鱼尤其触动我的心弦。主持人说:人鱼公主在高科技镜头之下二十四小时出现在丹麦国人视野之中,以解其相思之苦;再过几天,她就该在大家的盼望中回家了。
这几句寻常话语,却令我心潮起伏,眼眶发热。丹麦有个安徒生多好,世界有个安徒生多好!一百年来,小美人鱼静静地坐在哥本哈根海滨的礁石上,长发披肩,若有所待;清秀的脸上布满忧伤,浑身散发着为爱而牺牲的高贵气质。她以娇美的身姿守望着大海,也守望着我们每个人爱的心田!
雕塑是凝固了的生命,但小美人鱼的生命是鲜活的。人们为了将她打扮得更漂亮,经常悄悄给她戴上花环桂冠;每当天气转凉,又偷偷给她披上御寒的华美衣衫……人们以柔怀呵护的仅仅是一尊铜像吗?不,人们呵护的是自己的爱人、姐妹、女儿,或者就是她自己!
为了获得一份人类的欢乐,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小美人鱼最终化成了泡沫。但安徒生留下的美好故事,永留人间!每一个追求幸福的纯良女子,不正是与海的女儿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我早已憔悴,不再是春风里那朵带雨的梨花。是热爱,让我的心保持敏感,使我的泪水永不干涸。惟愿我的心,还像梨花一样洁白;我的泪水,还像雨水一样多情。
我爱这世界,依然,始终,永远。

美人心事
Long longago,在我那本该相亲相爱的门牙之间,一颗霸道的小三儿从天而降。它忸怩着妖娆的小身子鹊巢鸠占。这颗多余的牙齿,犹如阿 Q头上的癞子,让姐受尽迫害,半生坷坎。
从毛桃初长的年岁开始,我回避一切跟牙齿有关的话题。婴幼儿长牙了,学生伢换牙了,聪明人长智齿了……众声喧哗,我独沉默。偏偏口腔上火牙齿发炎的人几乎每天都有,姐只好自动陪着他们忍受苦痛。每一个提起牙齿这两个字的人,都是别有用心地公开跟我作对,难道大家看不出吗?
害怕照相。右侧那颗名正言顺的门牙,端着明媒正娶的姿态,随时都可能冲出嘴唇无力的防范,控诉位置被侵占的苦大仇深。这一番争风吃醋,令姐身心疲惫花容失色,面对镜头再没有力气拿出一个像样的笑容。幸好那个时代没有“爱疯”随时随地的轮番轰炸。企图以遮掩来展现自己的完美,结果总是不战而败。唉,单单难看也就罢了,可恨还难看得如此不坦白。
熟人面前不敢大笑,生人面前不敢说话。遇到齿如编贝的丽人不敢看,无情地蹂躏着我的自尊;遇到满嘴豆腐渣的怂人不敢看,免费提醒我的苦难。尤记刻骨铭心的那一次,在清荷摇曳的南湖之畔,他带着我参加聚会。朋友当时还没找到自己的佳丽,不免对哥们有点艳羡,就卖力地赞美他身边的女孩。为了让自己跟小
学生作文才用得上的好词佳句略有相干,我被迫使出独家绝技:
抿嘴低眉浅笑,小口进食并尽量压缩摄入量,说话在开口呼合口呼之间精确挑选。这次扮演相当成功,分别时当着那一低头的温柔,朋友意犹未尽:嫂子真是绝版的古典美女呀。没错,绝版得理所当然!
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瞎猫碰死老鼠得了一个小奖。一个妖孽拍马屁又不在点子上:讲得真好,甜美的声音,洁白的唇齿……难道还要赞美牙齿吗?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啊!就这样,一块小小的钙磷混合物,轻而易举地蒙蔽了姐的婉转温柔。任何人夸赞我的美丽,无论是多么真心诚意,我一概认为带有讽刺意味。只有站在讲台之上,面对一群稚眼清瞳的孩子,我才会暂时忘掉那使自己蒙羞的牙齿,顿觉锦心绣口舌灿莲花,哪怕其时有黑压压的领导老师听课,姐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大概也是多次参加赛课,每每侥幸获奖的根本原因。在领取大红荣誉证书之时,猛然想到:评委们离我那么近,一定看到了我那怪石嶙峋的一嘴烂牙,居然没有影响他们的评分?一身冷汗!我责怪父母在我换牙时不曾悉心照顾;我担心孩子的牙齿也出现奇葩。等儿子长出两排整齐的糯米乳牙,真有种被赦免的感觉。可是几年后换牙,依然呈旁逸斜出振翅欲飞的趋势。他老是抄袭老妈,好意思吗?姐花了大量时间,梳理美丽与可爱的因果关系,辨别外在美和内在美的对比关系,分析真善美的统一关系。这些关系各不相同,而残酷的现实只有一个。曾迫切希望能在一夜之间老去,一觉醒来已至古稀之年,跟一帮无齿的老太太一起喝点养生粥,豁
开空嘴朗声大笑,以为那时终于可以完美地活着。
我佛慈悲。还好丑陋不是那么彻底和绝望,因为世界上还有“牙齿矫正”这个福音工程,还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那时我刚来到小城,一个时髦家长靠在教室的门框上不肯离开,是不是不放心把自己的宝贝儿交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女人手里?接下来的情节优美温情,这个见过世面的温州女老板——我命中的贵人,就我的牙齿发表了亲切而重要的言论。第二天她陪我到人民医院,亲自把我交到一个矮胖牙医的手上。
怀着任其宰割的大无畏精神,仰卧于升降电椅之上,牙医手持铁耙、钢铲、大刀、长矛,在口腔纵横捭阖的血腥场面,不必赘述。盘踞门牙之间的入侵者终被斩草除根,一朝去除屏障,咫尺天涯相思卅载的两颗门牙,为了早日相聚,克难奋进,日夜兼程,短短时日便呈比翼齐肩你侬我侬之态势。
牙医审视自己的作品,不禁心中得意,一时职业操守有所松懈,略带抒情地说:你的青春被耽误了。听闻此言,不免大恸。曾经看到丑女,担心自己跟她一样影响市容,丑要丑得简单,没有花枝乱颤地打扮过;有幸看到帅哥,脑子里净是浆糊,走要走得轻巧,没有昏天黑地地追求过;遇到露面的机会,想到自己三围平淡唯门牙高耸,活要活得纯粹,没有乌烟瘴气地争取过。青春被耽误……各位看官请听好,此言的潜台词即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嘴烂牙,姐虽然攀不上谢霆锋,但极有可能嫁给刘德华!
矫正期间,一个正当好年华的女孩大惊小怪:为什么要弄这个呀,兔牙很可爱的呀!我面带微笑望着她那朱唇皓齿,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开了关于兔牙、虎牙、豹子牙的深入探讨——多年疑神疑鬼的神经症患者,成功蜕变为一个正常人。终于可以巧笑倩兮,口若悬河兮,饕餮大嚼兮!终于可以回眸一笑百媚生,哪管皱纹春风杨柳万千条!
脱胎换骨之后,我张嘴给爹娘欣赏,爹娘老迈,漠不关心;
发信息给弟弟,弟弟忙碌,轻描淡写;在爱人面前展示,爱人冷血,麻木不仁。装作无意在女友面前提起,女友叽喳嘻哈如燕雀,完全没有发现姐是一朵出岫轻云;甚至一个偶然机会见到初恋,依然是隔着厚底玻璃默然相望,寂静欢喜,根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诧。不是那个事儿啊,未必姐没有变成范冰冰,甚至也没有变成章子怡?就在春风徐徐,花香浮动的昨夜,老友曰:我把牙齿整啦,一生都毁在上面。对曰:姐由一个鬼变成一个人已十年矣,这期间见面 N次,尔等没有新发现?呜呼哀哉!一个有着同样惨痛心事的人都无察觉,何况旁人?综上所述,普天之下各色人等,皆不在意,唯那些纤敏自大的傻子自己耿耿于怀,独抱缺陷作被盖,明摆不足当饭吃。呵呵,几乎每个美人都怀着这样的心事:舒淇担忧别人说她是河马,赵薇羡慕小眼美女会放电,梦露还会觉得自己身材不够性感呢!谨以此文献给徘徊在少女窗前自认为海拔不够的男孩,情窦初开自认为没有惹火身材的太平公主,点缀着妩媚雀斑自认为犹如鸟粪的姑娘们,务必趁路上春色正好,自由自在谈情说爱;天上太阳正晴,呼朋引伴赏大好河山。因为就是你长着三只眼,也不一定有人发现,何况那要拿显微镜才能觅到的细小瑕疵呢?

待我长发及腰
我们的头发,不像横眼睛竖鼻子那样有固定形状和具体用途,它是我们身体上最听话易改变的部分,并且存在的意义只与美丽有关。但它的作用毋庸置疑,一个聪明绝顶的男子不免会发出人生在世不称意的喟叹;而头发之于爱美的女人,更是事关重大的顶上功夫。
一个小女孩天生就懂得从头发开始修理自己。且不说物质富足的掌上明珠们的秀发,被如何繁花压枝地妆扮。就是山野里长大的黄毛丫头,对付自己的头发也有着无师自通的精妙。比如说将彩色塑料布剪成蝴蝶的形状绑在发辫上,美滋滋以为自己是一朵花儿;把竹筷子放在土灶里烤热,在一片焦糊味道中,试图让自己蜕变为卷发公主;甚至剪下生锈的洋铁皮,裹上烟盒里的金箔纸做成亮闪闪的发箍。源于对美的渴望,女性扮靓自己的头发,天生有十八般武艺。
这些臭美的小姑娘长大之后,头发对于她们的生活会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她们会怀着“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的浪漫幻想;认为一个漂亮时尚的发型,会带来一个清闲而优渥的工作,并对人际互动发挥不可低估的作用。假如她主动发起一个约会,并且表现得异常活跃,这时请不必多情,她只是以此表明对自己的新发型相当满意罢了;同样,她延迟或拒绝一个邀约,可能是她的鼻尖不合时宜地长了一颗粉刺,也可能是她尚未选购好足以表达她身段的衣服,而最有可能的是,她正在美发店里犹豫徘徊,为选择某款发型耽误太久,以致无法按时赴约。呵呵,你要以为她们没有讲究,固然是明显错误;要以为她们有多大讲究,显然也不完全正确。
一个女人的情感故事也会无言地暴露于她的发型。可以说,几乎没有哪一个知性女子不曾凭借头发去取悦她钟情的异性,也没有哪一个傻瓜女人不曾企图依靠改变发型,来结束或重新开始一段恋情。呵呵,这些精于计算的小娘们,总能付出最少的时间和金钱,承担最小的美容风险,让自己瞬息万变,风情万千。她们会因为一个满意的造型,以为颜值一路飙升,恨不能变出一个男人来疼爱自己;也会为一次失败的打理哭泣到眩晕,以为丑陋将永远定格。无论是当户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喜悦,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别一番滋味,传达美丽信息的丝丝秀发,日夜缠绕着她们的芳心。殊不知,家人只希望她不要动辄感冒咳嗽就好;那些中意她的男子更迷恋那羞涩温婉的笑容;至于妒忌她的女伴,表示根本看不出她发型有何变化。呵呵,一会让你血脉喷张,转眼丢你沉默安详,这就是三千烦恼丝的力量。流行美连锁店的发卡贵得没有道理,因为她们承诺为发卡持有者提供免费服务。这其中有多少天价发卡被闲置或遭淘汰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对女人们花样翻新永不倦怠的热情,衷心地表示膜拜就好。裙也翩翩,发也翩翩。据说发型的心理语言是在告诉他人:我是谁。短发阳光帅气,卷发女人味十足,长发清纯可人,当然长发还有一个比较隐秘的好处:当夏日的清风吹过,长发拂过裸
露的肩头,像情人的抚摩一样温柔。那时,你会忍不住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是啊,头发不仅承载着美丽的情感故事,左右着女人的情绪变化,甚至还羁绊着尘世男女一生一世的离合悲欢。少年白头令人悲切,早生华发怕人嘲笑,白发苍苍,给人的多是凋敝凄凉之感;可是白头偕老,牵手白头,却一扫衰败颓废之气,一下子就温暖明亮起来。诗曰: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白发还是白发,仅仅因为有了爱。爱,多么好,单单看着这个字,都是舒服的。有时在书上看到这个字,忍不住放下书,默想一会儿,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字一样。
女人的心,婉转缠绵,纤细如发。她们一生的折腾,有哪一次不是源于心底的热爱呢?

一个女人的班得瑞

班得瑞,采撷自瑞士的罗春湖畔、玫瑰峰、少女峰山麓、阿尔卑斯山的最具临场感的大自然音乐。空灵缥缈,轻柔脱俗,没有年龄限制的音乐极品;声线浑圆,清新纯净,一尘不染的音乐典范。
完美的班得瑞,总让人对逝去的时光陷入回忆。好在岁月自有它的宽宏和惦记,历经沉淀与过滤,总会赏赐几个唯美的乐段,来慰藉那依然纯真的心灵。
就像班得瑞,万水千山走遍收藏自然元音,精挑细选最能安抚人心的音乐处方,成为淬炼自大自然的心灵投手!
班得瑞•仙境
七月的星空之下,门前小河的水哗啦啦流淌,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一路唱着欢快的歌儿。月色淡淡的,晚风淡淡的,心情淡淡的。萤火虫提着灯笼悠闲地飞来飞去,男孩女孩坐在河堤上唱歌,笑语,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扔进溪流里。
在这无忧无虑,心也恍如溪流般澄澈的时刻,那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小小少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女孩,郑重地说:我们一起去死吧!
清凉的夜晚,融融的月色,自己家的门前,童年的小河边。
满足这一刻的愉悦,想要这一刻永远停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傻里傻气的一句玩笑来表达心中的渴望。哪怕还没有体验过生的艰难与乐趣,没有思考过死的恐惧与诱惑,但并不妨碍说出这样一句,千百年来被说滥了依然动人的话:我们一起去死吧。仿佛只有这句话才能表达心中的珍惜,珍惜到要用结束来永远拥有。
大地的幻想之花,用死亡来永葆鲜艳。伟大的诗人泰戈尔,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班得瑞•梦花园
粗糙的晚餐,并不影响少女们的兴致;平常的衣物,也不能掩盖青春的光彩。沐浴之后的她们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气息,从集体宿舍走向校园小径。她们轻快地走来,好像并不知晓有同样年轻的目光随着她们的身影移动。
黄昏的色调突然间有了奇妙的变化,夜幕徐徐铺展,渺远的旋律在柔和的光影里流转,低迷的口琴声袅袅传来: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常对着月亮甜甜地笑,她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心里有多烦恼,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呀飘……温暖深情,朴素纯净,恍如天籁,从敏感而忧伤的神经穿过。
《月亮之歌》,一支关于别离与思念的歌。在情窦初开的如玉年华,像甜高粱一样不曾发育的女孩,空空的心还没有被杂芜占据,好像只为了倾听这支曲子而存在。从此这半生光阴,每当感到软弱无依,熟悉的旋律就会在心中响起。曾映照在身上的千年月色,永远在夜的天庭相对微笑。
班得瑞•迷雾森林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安静的图书馆里,随意拿起一本书,坐在地板上,信手翻看。书香弥漫,感觉就像坐在春天的玫瑰园中;喜欢的那些书,散发着让人一亲芳泽的甜蜜气息。男孩挑选的书是周国平的哲学随笔:《风中的纸屑》《碎句与短章》。想到这些书款,也许是他一周的早餐,偷偷地把钱加倍还给了他。这样一桩简单的事,一个平常的情节,不是发生在追梦的求学生涯,不是发生在多姿的少女时代。枯黄的落叶早已堆满心间,还有谁正当青春年少?来到世上,总要看看阳光。有的人愿意为你浪费金钱,有的人愿意为你花费心机,而能够为你慷慨地付出时间,怀着未被世风吹过的单纯心地,在一个并不私密的空间,安心安意地和你呆在一起的人,已经很难寻觅。真正的美好,总是远离了喧嚣,并且从来也不需要多么丰厚的物质来支撑。比如,安静地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有你,有我,有书;你的微笑,我的感动,书的香气。
班得瑞•日光海岸
秋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一丛丛静立的古老的蕨类植物,泛着细碎波纹碧玉一样的池塘,深秋的山林满眼都是最后的斑斓绚丽。一切平常的景物,因为你的出现,蓦然带上了惊愕与欢喜。你,好像不只是你,而是一个多年来固执的等待与盼望。
对于这个相遇,总是不敢太相信,时时怀着忐忑的害怕失去的心情。只有更加投入地工作,更加热情地生活,来确定这份美好的真实性。对陌生人真诚微笑,为孩子们编印诗集,和蝴蝶亲密交谈,蹲在小雨里帮老园丁伺弄花草……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当成一件礼物来爱惜,以报答天赐的这一段随缘。
霜染的山林,秋日的午后,旧江山浑是新愁。这一点点奢侈的时光,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引子,使她在后来的几年内一直很美好,由期待和想象激发出的来自内心深处的优美。仿佛每一步都走在欣赏的目光里,因为假想的目光,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变成了监督、鼓励和赞美。在这种自觉要求之中,平凡的姿色也光彩照人。
秋风吹过,整座山林都在叹息……
一瞬间我们就在盼望里长大了,下一瞬间我们又在回忆里老去了。总是做梦遇上趣味相投的人,幻想自己的优美表现。而今只有怀着云淡风轻的心,看着动人的情节,姿态轻盈地落在那些美好的年华里。软风新柳春堤,你和谁曾牵手走过?大自然永远是年轻的多情的,那些我们沉浸其中的时光,那些陪伴过我们的景物,也一定还在那里。离开的是我们自己,回不去的是我们自己,老去的也是我们自己。
在时间的合围之下,生命不过是一种瞬间存在。还好,可以把这些短促的瞬间,怀着温柔的心情,都演变成曼妙的轻音乐。拨动琴弦倾心演奏的人或许早已离开,而班德瑞的唯美乐段永远在心中交织回旋……

笨女人的悠长滋味

多年来冒充新潮女性,认为流连于厨房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是老土的没有追求的女人,是俗气的缺乏情趣的女人,是过时的没有希望的女人。吾以不进厨房或少进厨房为荣,已十数年矣。
年近不惑,新潮女性的思想连同嗅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只是迷恋花束与香水的气息,开始关注猪肉和白菜的味道。在布衣暖、菜根香和诗书的滋味之间,我终于辨别出那就是生活真正的味道。
曾故弄玄虚说一个女人的堕落就是从厨房开始。现在却心甘情愿在一粥一饭中沉沦。没有少女善睐的明眸,还分得清萝卜白菜;没有细嫩柔滑的红酥手,还握得稳锅铲铁勺;没有魔鬼的窈窕身段,可肠胃充实周身舒坦。
蠢笨如我,也许一辈子没有勇气从自家的厨房捧出杯盘碗碟,像模像样地宴请宾客。可是,从这 3平米的空间所获得的感受,却和那些厨艺高超的主妇们一样多,一样好。
(一)
就像经霜的枫叶焕发出火红的热情,受到游人的赞美一样,经过霜欺雪压的青菜,也备受主妇青睐。
把老豆腐煎得焦黄,再与经冬的青菜同炒,起锅时放上一把嫩葱,熟悉的香味立即弥漫开来。不必侧耳倾听,不必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咱家的户主立刻会循着这家常的香气走进厨房,操起筷子结结实实夹了一坨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辅以一脸满足与享受的情态。咱当家的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斯时,我总忍不住说:一碗青菜就把你哄住了?他并不回应我的调侃,径直走向那形同虚设的电视机——动漫永远在播放。锅铲在老婆手里,遥控器在儿子手里。咱家的户主一时有点茫然,只好专心品咂小葱拌豆腐。
遇上一个好伺候的胃囊,是一个笨女人的运气。
(二)
当花生米第一次炸糊了,那不过是偶然;第二次在朋友的指导下又炸糊了,不禁有点心虚;第三次,怎么说也该三遍为定了吧!
淡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油锅翻着色泽鲜亮的波纹。当我把一大碗颗粒饱满的花生米倒进去之后,不禁感到双腿有点发软。一再复读踏进高考试场的学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几分钟了,会不会糊掉?赶紧关闭煤气,捞一颗尝尝,没熟!那就打开火,再炸几分钟,再尝尝,不脆!这次再不能性急,遂加大火力,猛炸几分钟。这次不用尝了,就在我的双目炯炯之下,花生米的颜色慢慢由粉红变得深红,由深红变得乌红,个别急性子耐不住的已经变黑了。任凭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也没有谁肯照顾我的情绪,它们再一次坚定不移地糊掉了。
默默关上厨房门,忽然恨起爹娘来,何必生我是个女子,既生我是个女子,又何必怂到这步田地!
(三)
咱还是谈谈家常豆腐吧,这个比较有把握一点。
切得约 4厘米长,2厘米宽,0.5厘米厚的条形豆腐块,已被恰到好处的火候煎得正好;去掉内核,用手撕成的形状不一的辣椒碧绿润泽;向好友讨来的辣椒酱,油汪汪红艳艳。勾上芡,摆上桌的家常豆腐是我的拿手菜。
不,色香味和营养价值等等,那是高不可攀的境界,不是我等平庸之辈所能追求。我要的不过就是这赏心悦目的视觉效果。欣赏一下这丰富色泽,白的嫩嫩,黄的亮亮,绿的盈盈,红的艳艳,不用举箸品尝,只需眼睛享受,也不觉志得意满。
我就是这样一个沉湎于浮华形式的苕女人啊!哪怕在烟熏火燎的厨房,蓬头垢面一身油污,向往的依然是风花雪月诗情画意。
(四)
厨艺有限,除了先天不足之外,也没有一个利于主妇成长的良好环境。有时立志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厨娘,使出浑身解数,施施然捧了一个菜讨好地问咱当家的:好吃吗?他通常是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颇不耐烦地说:煮着了,就吃掉呗。那意思就是:什么好吃不好吃,不痨人就行(不痨人,无毒是也)。看到没有,蹩脚的主妇就是这样炼成的!
好在咱心中有梦百折不挠。这一次,我边打电话询问,边记录炮制程序,边亲自动手实践,腌制原生态咸萝卜半碗,自觉是万无一失。摆上桌来,我一百零一次厚着脸问:好吃吗?他略微抬了一下眉头,面无表情地说:明天还去买点萝卜,多做一点儿。天勒!这对我来说是多么严重的赞美啊!一个狼狈的主妇,蓦然看到前途一片光明!
有了这个认可作铺垫,底气十足地带给朋友们品尝,大家历经一番细致的盘问,确定一个金银花露瓶中装的咸萝卜是我的“处女作”时,我已经怀着欢呼雀跃的自豪感,毫不客气地将它上升为“成名作”。一位先生颇具造型地挑了一根,颇有讲究地放进嘴里,颇具情态地一番品咂,颇有见地地说:看着不像个萝卜,吃着还是个萝卜。阁下的意思是说,看相虽然差了一点儿,味道还颇纯正?
承蒙朋友们赏脸,评价越来越丰富:不咸不淡,不辣不酸,不油不腻,不苦不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真是如此这般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千年的月色,终究要穿过玫瑰花瓶,落在家常的餐桌之上。我家厨房,记录着一个苕女人的觉醒,一个蠢女人的成长,一个怂女人的大有潜力,其间的酸甜苦辣,一样的滋味悠长。

流光容易把人抛

新年来到,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姐妹们有说有笑来到影楼化妆。洗去了脸上粉笔落下的尘灰,擦去了眼前千奇百怪的错别字,拂去了耳边叽叽喳喳的小报告,被掩盖的神采,在美容师的巧手之下,都显露出来。看到一张张粉雕玉琢的笑脸,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大家互相赞美逗趣,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我静静端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千沟万壑变得平整了,雀斑和麻子不见了,岁月的无情痕迹被柔软的粉扑一扫而去。镜中的女子,虽没有顾盼生辉的姿态,却也眼波清澈,笑颜纯净。那一刻,我看到了年轻的神韵从长长的睫毛上跃下来,从生动的眸子里钻出来,从红润的嘴唇上浮现出来。
在这恍惚的瞬间,我看到了远去的自己。看到在小河边撩起水花浣衣的自己,油菜花中嫣然微笑的自己,一灯如豆潜心阅读的自己,星空之下满怀幻想的自己,穿着嫁衣坐上花车的自己……那么多年轻的自己像约好了似的,放电影一样从眼前倏然闪过。
这许多自己都往我的心里洒下一抹忧伤。无论怎么咬着嘴唇克制,屏住呼吸掩饰,泪水还是流下来,不停地流下来。美容师温柔的呵问,更使我感伤得难以自持。热泪静静地涌出,小溪一样冲掉厚厚的脂粉,我的心和脸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多少无眠的夜里,一遍遍叮嘱自己,要平静地接受衰老,健康就好,安宁就好,自足就好。要用心灵的成长保持内在活力,要用成熟的气度弥补远去的光彩;不让岁月的风霜锈蚀年少的纯真,不让时光轻易带走曾经的风貌。我知道是有这回事的,很多时候,人格的魅力和内在的气韵,时间不仅不能令其褪色,反而会加深和美化。那些真正强大和自信的人,不是年岁愈长,愈是童心宛在,光彩照人吗?可我悲观地发现自己没有那样的天分,没有那样的悟性,更没有务实潜修的勇气与坚持。我也是一叶飘萍啊,在芸芸众生之中,没有方向,随波逐流……
也许每个人都要历经这样痛苦的过程,只是我迟钝的心还没有作好准备。不确定自己是哪一天老去的。只是飘飘洒洒的长发,已有了装嫩的嫌疑;一直喜欢的老情歌,正在失去动人的旋律;甚至衣橱里别致的服饰,也不再有与之相适应的场合……热爱过的东西要学会放手,付出的努力并没有收成,失误无法再去弥补,挫败不再有机会重来。舞台的华灯更加璀璨,而长袖善舞的是又一茬新人。流光容易把人抛,只有唱着青春的挽歌,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厨房,退进肥皂剧,然后一头扎进更年期。从此,那些“没得到”的不甘,终将变成“不想要”的麻木吗?
美,总是令人感到忧伤。花样年华,转眼流云逝水,怎不使一颗敏感的心惶然悸动,而泪满眼眶呢?
朋友们善意地打趣着,友好地取笑我的多愁善感。一个女友致电给我的爱人,向他报告我的稚气表现。他依然是那句话:真是冒得用!我的确是世间最冒得用的女子啊,明知岁月不会迁就任何人却要徒然地抗拒,挣扎着哭泣着,不肯顺从不肯接受。
我在意的那些人哪,看我看一眼吧!在更迭的日月和流年里,你我终将慢慢老去,我再也不能比今宵更年轻,更美丽。

与君同醉

春风沉醉,夏夜清凉。忽然对酒精滋生出说不清的依恋。摇曳多姿的红酒,绵厚醇香的老米酒,潇洒率性的啤酒,甚至清冽辛辣的白酒,愿在宜人的场景里,三五知己笑盈盈一起举杯。
突然了解并原谅了男人们的嗜酒。笑看他们耸起眉头,皱起鼻子,眯上眼睛,看似痛苦地龇牙咧嘴,其实尽是享受的情态。人生短短几个秋,来呀来喝酒,不醉不罢休。酒,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液体。有着这样一副嘴脸的人,是多么满足与陶醉呀!
微醺又不至于烂醉的一群人,在那里手舞足蹈胡说乱侃,是一件超好玩的事呢!人群构成的风景里,这个几乎是最有看头儿的了。男士们充满酒气的那张阔嘴,无论怎样的回环往复一咏三叹,都觉得不足以表达他们非凡想法的十分之一,必须辅以陡然变长的手臂颇有节奏挥动,意思才部分得以阐述。最可爱的要数那点小吹嘘和小卖弄,普天之下,舍我其谁?他们争着抢着发表高见,毫无顾忌地阻止和打断同伴,就像小时候面对一块点心或一个新式玩具般地霸道。朋友,此时一定要真诚地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眼睛里要有足够多的惊奇与崇拜。男人,还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需要倾听和认可的呢?酒精激发了他们的活力,还原了他们的本性,卸下了他们一贯的假面,看起来狂妄自负实在是柔软稚气的孩子。这难道不是他们最有品的时候吗?可叹女士们羞红了粉脸,微乱了鬓发,全在那里装媚,真的没有一个人在听吗?
他们沉浸在酒精制造的幻境中,不敢说的话说了,快烂了的话复活了,沉闷的话新鲜了;矛盾化解了,误会澄清了,错误原谅了。就是他们发起疯,推搡打斗起来,酒醒之后,还是一帮好兄弟;有难之时,靠的还是醉在一起的一帮汉子。
一个女人面对酒精的诱惑,约束与克制诚然可贵,可是生活好像也需要一些微醺时刻。年岁愈长,愈是觉得不应拒绝欢游夜宴,人生之中欢乐的时光稀少,没有那么多的淑女形象需要维护,遇上看得顺眼的人,或者可心的事,斟一杯就喝一口吧。我们的一生,除了少年时一头扎进琼瑶的小说,又有多少沉醉的时刻呢?只要心里有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人内心鄙薄,没有人等着看笑话,没有人把你丢在街头。真的不胜酒力时,有人真心顾惜,出面替你解围;有人适时地夺下你的酒杯,主动倾倒在他的杯子里。越是迷糊的时候,越应该确定这一点。然后,尽着性子就是了,即使真的倒下去,会有人护送回家。这时不需要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且安心享受这一刻完全信任的美妙感觉吧!
你的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吗?没有现实的目的,没有逢迎讨好,没有低声下气。不是因为应酬,不是为了订单,不为了办成任何事,单单是为了在一起。或者就是想看看谁出点洋相说点傻话,留作日后快乐的谈资;或者一起搞点小腐败,分享工作和生活中趣事;或者把搁心里的难处和悲苦说出来,在觥筹交错之间畅快地化作一场热泪!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友谊,在酒精营造的融和气氛里,呈现出如此曼妙温情的姿态。
举杯邀明月,酒可以独饮;桃李春风一杯酒,它更适合狂欢。221红泥小火炉,举盏可以清谈;东篱把酒黄昏后,酒更宜于思念。劝君更尽一杯酒,酒便于送别;相逢意气为君饮,酒更适合聚首。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可以消愁;莫使金樽空对月,酒更看重得意。以酒相邀,把酒会友,斗酒庆功,借酒浇愁。以前看到那些须眉浊汉酒气冲天,只看见一个俗。其实真正的雅,还离不开个这酒。魏晋风流,也要靠酒来成全,没有酒,只剩一个穷愁潦倒。
品一盏红酒,饮两杯老米酒,抿一口白酒,喝一扎啤酒,原来微醺的感觉是如此美妙。可叹我对于美好事物,总是醒悟太迟。有些旧事说忘就忘了,有些故人说散就散了。白白浪费了桂酒盈樽的场合,辜负了畅饮美酒的时光,怠慢了把盏吟诗的友朋知己。在离合之间,酒精怡人的情调,抚慰和调动着红尘男女空动的心;在生死之间,酒精甜蜜的香气,有效地调节和平衡着过去未来。过去已远矣,未来不可追,不如一起举杯,与我同醉!

幸福的捷径
独自一人很充分地逛了街,走遍了大街和小巷。缤纷靓丽的时装,珠光宝气的首饰,花样繁多的美食。物品真多,也真好,不得不叹服商家们都有一套。
但是,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多吗?苏格拉底来到市场,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感慨:这里有多少我用不着的东西啊。川端康成自杀前悲叹:这个世界太拥塞了。如果这些大师看到当下的人们身为形役人为物困,会多么失望啊!
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潮如涌的市场,拥挤不堪的旅游景点,加上无穷无尽的网络资讯,每时每刻都是水深火热,令眼睛疲倦,令大脑断电。无处有闲适脚步,无处有宁静倾听,无处安放心灵。
甚至大多数人也无法拥有一个简洁清爽的家。堆积如山的书报、鸡肋般的衣帽鞋袜、快过期的饮品食材、凌乱的日常杂物。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时两手空空,归去的时候也是。中间这些有限的时日,我们不停地挑选、购买、搬运、占有;不停地说:我的、我的、我的,直至我的衰老,我的疾病和我的死亡。
每个人都需要无穷的衣物服饰,因为我们不相信自己是美丽的;渴望众多的恋情,因为我们不肯定自己是被爱的;想要升官发财,因为我们不确定自己是有价值的。道路越修越高速,出门却越来越拥堵;通讯工具越来越先进,却没能带来深入的交流;
拥有无数的漂亮鞋子,却走得步履踉跄。没有能力从简单素朴的生活,从自我的生命本身去获取欢乐,所以总是孜孜外求。咬紧牙关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为了老去之后享有一点可疑的保障;牺牲当下的诗酒年华,为了远方那靠不住的一点自由。
多少贪欲,其实源于内心的匮乏。
再次读到海明威《真实的高贵》,真知灼见,字字珠玑:在一个奢华浪费的年代,我希望能向世界表明,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是非常之微少的。是的,过剩的东西会增加我们的心理负担,在庞杂的物质包围下,一个人的精神生命必然会遭到部分侵占与扼杀。其实我们喜欢礼物,看重的是那一份心意和满足;热爱金钱,想要的是那一份价值认同和安全感。少非不足,而是没有多余。当我们定期把抽屉、衣橱、房间,进行清理,把那些不再喜欢的、派不上用场的、多余物件清扫出去,留下足够的空间来存放新鲜和必须,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愉悦感;重要的是,当再次来到市场,面对种种诱惑,就能默默告诉自己:活得简单,才能活得自由。一次和好友笑谈一不小心中了 500万怎么办?困了有房子住,醒了有饭吃,出门有车奔跑,孩子的明天他自己去打拼,不打拼就要满足现实。结果是,我不需要这 500万,只需要每月那点工资,足够过上想要的生活。一个俗世女子,没有来自物质的强烈欲望,也许失去了一个女人的部分特质,也会令人消极怠惰不求上进。但正因为这份懒散淡然,才有时间着眼一花一草,有心情赏玩清风明月。谁说这种简单的拥有,不是通往幸福的捷径呢?

终极诱惑
生命的确壮丽神奇,而死亡同样庄严神秘。人类对死亡的思考,从来没有停止。雨果在巴尔扎克墓前郑重宣读:死亡象征着绝对的平等和伟大的自由;蒙田的哲思如电光火石照耀:死亡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是世界生命的一部分;史铁生在病隙沉思: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人,真的是有尊严的芦苇;死,对于每一株芦苇而言都是新鲜的。这种新鲜类似初春的阳光雨水,对芦苇存在致命的诱惑。
(一)
一个人,开始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个“我”,好像并不是很早。孩童懵懂,犹如小兽,只知世上有许多好吃的东西还没到嘴,剩下的就是嬉戏玩耍;少年无心,读书求学,看重的是老师的夸赞和一个被大家认同的奋斗目标;直到青春期,随着身体的发育变化和思想的日益成熟,遇上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或喜欢自己的人,或者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使命感,开始思考生活的意义,才算真正确认世上有一个“我”存在着。
这个“我”,和许多人相关,却和任何人不同。从群体混沌中的剥离,首先感到的就是孤独。扑面而来的迷茫和少许薄脆的欢乐,交替出现在白天和黑夜;那么多的困惑和偶尔的省悟,迫使我们时时需要独处。思考,好像并没有任何结果;而寂寞,却犹如一条小蛇,蜿蜒在一个人的清冷和一群人的狂欢里。这就是我们发现了“我”的存在,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个“我”一经出现,不可避免会撞上那亘古不变的哲学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将要到何处去?到底有没有灵魂,有226没有因果轮回?时光之于人,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二)
自从在中学课本里邂逅《我与地坛》,逐字逐句捧读,深受震撼。一次次陪着残疾自伤的史铁生,在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园子里抬头看见落日余晖;陪着她很苦的母亲,在暮色苍茫的园子里有车辙的地方就留有她的脚印;陪着他遇到的那些可亲的人,看时代把他们抛向各自不同的命运。作家的遭际是悲凉的,奋斗给了它质感,思想给了它荣光。
当代名家中,我与史铁生是很亲的,虽然他对这种亲近一无所知。这样的好处是,当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永远离去,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因为他对于人生的乐观态度,对于现实的明朗眼光,对于艰难的通透理解,对于生死的本质看法。他以残疾羸弱的身体,饱蘸强健丰满的思想,历练出豁达睿智的言辞,来照亮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试图解答纠缠我们心中的精神难题。
一个确定的,无需努力的结局,从一开始就等在那里;一个相同的,无一例外的结局,老早就候在那里。有一天,带着体温、心跳与微妙感觉的躯体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就像荷叶上一颗蒸发了的露珠。那么,在露珠蒸发之前,我们到底拥有过多少欢乐?经历过多少无怨无悔的事情?得到过多少期待重复感受的美好体验?
(三)
安娜 .卡列尼娜走向火车站的时候,心中似乎没有明确的自杀动机;她站在月台上,极力回忆着她为什么到这里来;甚至横卧铁轨,火车头撞上她的瞬间,她都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但那时她的心已经死去,那颗热情的、充满幻想的、生动活泼的心,已经死去。所以寻常事物在她的眼中都是那么丑陋、肮脏、难以忍受。她对认定的一切,倾尽生命的所有去追寻,最后留给她的是什么?爱的苍白和短暂,期待的被抽空,使这朵真挚、诚实、奔放的玫瑰,最终摆脱了所有的人和她自己,走向幻灭。伟大如托尔斯泰,也不能挽回她走向死亡的沉痛脚步。
每个有灵性的女人对死亡都有过艰难的思考,在深夜里都有过几次活不下去的念头。但是,哪怕嘴角流着血,胸口留着疼,都无法阻止女人追求真爱的步伐。她们跋涉在泥泞之中,朝思暮想,海誓山盟,幻想着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相亲相爱。
因为爱的消亡,一个健康的个体完全丧失了发现美和感受美的敏锐;因为爱的消亡,她再没有兴趣欣赏沿途的风景,没有能力调整看风景的心情;因为爱的消亡,她不能以自己的独特魅力从人群中获得欢乐。正是如此,我们心爱的安娜,毅然舍弃了如花怒放的青春生命……
(四)
欧美电影《家庭作业》中,少年 George无意中看到一句话:
我们孤单地活着,孤单地死去,人生不过是一场虚无。终将死去的事实让他彻夜难眠:既然死亡不能避免,为什么还要操劳挣扎?
当一切不过都是虚无,即使有再多的朋友,再多的满分作业,或者算出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根,又有什么意义?死亡的诱惑多么强大,甚至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他遇到的这个难题不是关于学业,不是关于青春,而是关于整个人生。这是一个有着丰富精神世界的孩子,他内心深处燃烧着热爱生活的明亮火焰。否则,又怎么会因为遥远的幻灭,而如此彷徨?一个少年,遭遇重大的内心困扰,不正是他与众不同的觉悟吗?他多么需要一颗心灵走近他,轻轻地问:孩子,你遇上什么难题?也许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如果他知道有许多人也被同样的问题围困,就不会感到自己是孤单的,就会获得积极生活的勇气。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相通的,甚至一片小小的草叶就蕴藏着生命的秘密,何况是两颗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能启迪碰撞、交相辉映、水乳交融的心灵呢?
(五)
《读者》接连刊登两篇有关面对死亡的文章:《医生的死亡之道》《让他安静地离开》。一个是名医自己,本是治疗自身疾病的权威,诊断确定后,再没有踏进医院一步,更没有采取任何夸张的救护措施,在家中平静离去。另一个是名医的父亲,没有走进重症监护室,放弃了徒劳的紧急抢救,让老人拥有一段恬淡随意的生命时光,在旧居安详辞世。
现代医疗技术的神通广大,使死亡成为一桩远距离事件。但有谁不畏惧死亡呢?哪怕是主动寻求结束的人。为什么他们却不愿意接受得天独厚的医护服务,以最大限度地延长生命,而是不予以过度治疗,以至病人提前某些时日去世呢?
一个人要历经怎样的修炼,才能拥有足够的智慧,以缓和并化解生存与死亡尖锐对立的紧张与矛盾?一位经常目睹生命最后时刻的医生说:面对死亡,病人的表现千奇百怪,那些对人间美好情感有较多体验的人,能比较平静地接受。这不正是因为他们热情地活过,真挚地爱过,不怕受伤地奋斗过,不求回报地付出过,对今生虽有无尽的眷恋,却也没留下更多的悔恨与遗憾,才有足够的勇气平静地接受,满足地放手吗?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人需要高质量的生,也应当有尊严地死。
(六)
诗人说:生活是一首歌,死亡是它的迭句。是呀,这神秘的迭句,为这首歌增添了无穷的意味。
活着是美好的,但如果地老天荒地活下去,这美好也会令人厌倦。死是沉静的,宽容的,慈悲的,在漫长的生的奔波和挣扎之后,每个生灵都需要一个居所。小小的一方泥土,青青的一丛墓草,让红尘之中尊贵或卑微的生命,无一例外获得安宁。死,之于自然,之于万物,之于个体人生,也许是智慧的最终结果,是美好的从头再来。
最终的死,为每一个生,都留下了一条退路。再多过不去的沟与坎,再多的痛苦和不堪,再无法忍受的一切,没关系,还可以一走了之。没有实现的梦想,没有得到的金钱,没有拥抱的爱情,都不再重要了。化成了泥土,化作了烟尘,还能怎么样呢?每一个生命都要历经开端和终结的隆重仪式。死亡,使人对一切欲望放手,又从衰朽中重生,世界在新陈代谢中才永远新鲜美丽。
(七)
每天出门会遇到那么多的人,拥有不同风格的长相,怀揣不同规格的钱包,使用不同价格的交通工具。他们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他们很牛吗,很漂亮吗,很强大吗?其实连高帅富也是脆弱的,一个小小的撞击,或是体内某一种腺体分泌发生紊乱,就可能造成他们无尽的痛苦或最终的消失。岂不谈小日本企图霸占钓鱼岛,房价持续飙升居高不下,单是邻居家传来的麻将声很吵,儿子的英文成绩很烂,或是那圆脸爱笑的女孩没有及时回复短信息,都会令他们感到沮丧和挫败。这样想来,我们会不会对人群产生悲悯情怀,忍不住去亲近和原谅他们呢?并且一个无法避免的事实是,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向着墓地的方向日夜进发,风雨兼程。死神迈着漫不经心的步伐,随时随地都可能叩响某一个门扉。而人们愚顽自大毫不知情,为了告诉世界钓鱼岛是我们的,为孩子高薪聘请英文家教,或是和那圆脸爱笑的女孩共进晚餐,经常忙碌得忘记了这一点。
这是多么聪明与可贵的遗忘啊!
(八)
人到中年,心境浮沉,带着对生命的珍惜和对死亡的思考,在初秋的午后,我独自来到公墓。因为外国人幽默乐观的墓志铭,因为文学作品里年轻人在墓园里安静地阅读沉思,墓园在我看来不是那样的阴森可怖,而是一个静谧的去处。
公墓有松柏,有池塘,有鸟声。工人们在劳作,淡紫色的牵牛花缠绕着树枝吹起小小的喇叭。我远远注目那些逝去生命的居所,想象活着的人对他们的缅怀与牵挂,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们安息。
曾几何时,我们幻想长大,幻想爱情,幻想鲜花和掌声。离开幻想的象牙塔来到墓园,不可避免会遥想生命的落幕。美好得以挽留,痛楚得以解脱,人们都指望着死亡这一状态来实现;让恶远去,让善永存,幻想通过死亡而得到最终的完成。但是,我们对死亡的期求是不是太多,它真的强大到能解决一切难题吗?生,应当明亮;死,才能光辉。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那时,会有谁带着花儿来看看我?看看曾经整合了所有的阅读积累,调动了全部的生命体验,来比喻和注解死亡的卑微女子呢?

好梦黑甜乡
在人类所有的生存状态中,睡眠是最值得赞美的吧!
无论是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还是浓情蜜意花好月圆,都不能像睡眠这样,每天一个轮回,给我们提供永远新鲜的享受;更何况酒是辣的,烟是呛的,咖啡是苦的,爱情是疼的,任何看似有趣味的事,都不能像睡眠这样,轻松,舒坦,让人永不厌倦。
醒着的人,共有一个世界;睡着的人,各有各的世界。忙碌和疲累的,在睡眠里进行休整;悲伤和烦恼的,在睡眠里得到抚慰;激动和亢奋的,在睡眠里可以平息;受伤和痛苦的,在睡眠里获得救疗。难怪马致远在杂剧中写道:笑他满朝朱紫贵,怎如我一枕黑甜乡。
睡眠就像一个宽厚慈悲的长者,他用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把一切喧嚣和纷扰笼罩起来,毫无偏见地把我们全都拢在他的胸口。在他温和的怀抱里,白天的许多角色都被忽略,我们还原成一个婴孩,一个纯粹的自然人,一个脆弱的小动物。在他体贴的呵护里,我们四肢舒展,呼吸均匀,心跳平静,情绪安宁。
再没有比在微温的春夜蜷缩在软软的被窝里更为舒服的事了。这时我总以感恩的心情想,因为有了睡眠,做一个人真他娘的值啊!
曾经的挑灯夜读,熬夜加班,曾经的欢游夜宴,彻夜长谈。
还没有忙完的家务,还没有结束的聚会,还没有拟订的方案……
推开一切,睡吧!拉灭电灯,关闭电话,只等梦迈着猫步来临。没有结束的工作还有明天,没有尽头的忙碌需要休闲,让僵硬的四肢在睡眠里尽情舒展,让潮湿的思绪在好梦里一一晾干。
诗人说,睡眠是死的摹拟。然而,死亡是可怕的结束,睡眠却是舒适的暂停。人生有那么多艰难和无奈,多少悲观的日子里找不到出路,多少寂寞的时光熬不到尽头。因为有了睡眠这样一个细致的微调,让山重水复的困顿,变成柳暗花明的惊奇,一切才变得可以忍受。
比如夫妻冷战,先是没有了愤怒,再是没有了语言,直到转辗反侧无法入睡时,那就放低姿态,主动求和吧,哪怕只是为了踏实安心的睡眠呢?
比如因为青春的遽然来临,一时找不到方向而沉湎于网络的青少年,快快回到家里去吧,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长长地睡一觉。一颗年轻而茫然的心,从沉实中醒来,也许会看到明天。
还有那些被理想抛弃的人们,在无边的暗夜里怀着活不下去的念头。在泪水和伤痛中寂寂睡去,在小鸟啁啾的晨光中醒来,会惊喜地发现,这个慈悲的黑衣人仿佛有一瓶神奇的黏合剂,那颗破碎的心在他的修复下一天天得到弥合,衰败的情绪得到平静的滋养。
还有那些在都市欲望的丛林穿过,一身疲惫而无法安眠的人们啊,回到遥远的故乡,回到母亲身旁,枕着小河的流水,听着山风的吹拂,睡它个荡气回肠。养精蓄锐,醒来才有力量让老去的梦再来一场!
身累了,来这里调节;心累了,来这里安抚;所有的不快都来这里卸下,所有的欢乐都可以来梦里重温。造物给了人类睡眠,让心与身都回到这黑甜之乡,是多大的恩赐与怜悯啊!睡吧,孩子!睡梦中没有写不完的作业。月光照在你年轻的脸颊,你的酣眠散发的是宁静生长的欢喜。睡吧,妈妈!睡梦中没有忙不完的艰辛的劳作。清风拂过您衰老的面庞,您的小憩是一生操劳回望中满足的笑意。睡吧,爱人!睡梦中没有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种种责任。在你放达的鼾声里,是甘心的接纳后一个温柔的眼神。

与你同行
芳草:
教师节的祝福短信,让我感慨万千。惦记永远,今日依然的内心倾吐,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这样的对话令人怦然心动——让我享受丝丝情意,品味缕缕温馨。
退休之后,虽然双手无力挥动矿工的.头,却可以提纯和精炼别人发现的矿石。我喜欢在宁静中享受读书的乐趣。一是弥补不足,二是趣味消遣,三是品咂人生况味。思想在学习和相互交流中生成,在写作中得以梳理,在实践中得到提升。期待将希望与智慧融入思考着的心灵。
谨望保持心灵的诗意和生命的憧憬,将生活的情趣与生命的思索,装载于美丽多趣的文字。翠柳 2010-9-11
亲爱的老师:
最近读过《相约星期二》《我们仨》和《宝贝,宝贝》。学生不才,偶有感触,收获不多。您在家会感到寂寞吗?虽然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但我知道,终其一生,我们未能放弃寻找自我。
思考感到徒然的时候,总不由得想起了您。亲爱的老师,您也是我人生旅途中一个美好的遇见。因为相互接纳与喜爱的人,有时觉得自己还拥有底气。是的,就在我的内心,还有许多依傍。235
需要帮助的时候,您还在我身边。您愿意,并且具有这样的智慧
和能力。我沉默着,不肯轻易打扰您,因为我知道现在这样的资源多么稀缺;我要省着用,让这美好细水长流。爱人宽厚,孩子聪颖;日子平凡,岁月静好。亲爱的老师等着我啊,一起优雅地老去。芳草 2012-10-10
236芳草:读了你的邮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不厌倦的生命能量从哪里来?从你们的祝福中,从教育教学实践中,从深刻的静默中。
我特欣赏“未能放弃寻找自我”。生命成长的过程是阳光与星光的共舞,高峰与低峰的变换,前进与徘徊的交替。人生的旅途,每一步都是一个跳动的音符,它不可能都美满,有不满才有动力。生活中也有说不完的乐趣,在接力棒的传递中我感到无尽的喜悦。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我羡慕年轻,仰慕才华,敬慕宇宙。我太珍惜今天,因为时间飞逝。翠柳 2012-10-10
亲爱的老师:已有两年教师节没有给您发邮件以示祝福了。您在含饴弄孙之余,对我的问候,有没有心怀期待呢?
点击鼠标发送一个“节日快乐”是方便快捷的。没有及时送上问候,心里的惦念却更多。老师身体可健朗,心情可愉快,是不是学生想象的那样怡然自足?
为了充实闲暇时光,两年来我一直在坚持写作。我盼望老师看到我的文字,一起分享对人生的思考;又害怕老师看到我还飘在风中,没有落回地面。亲爱的老师,我们知道,真正美好的相逢,不是那么容易遇到,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失。芳草 2013-09-25
芳草:
在心怀期待中打开邮箱,在暖融融“亲爱的老师”呼唤里,在心有灵犀优美文字的感召下,我知道,享受的时刻又到了。
有希望就有梦,有梦就有远方。在指缝里,在课余间,在流动的生活中,我看到了你的努力。阅读与写作是纯静而专注的,可以让混浊的水静下来,可以给至清的水增加无限的深度,可以让溢满的事物,空出一个回旋的空间。植物在空出来的地方蓬勃生长,水在空出来的地方开始流动。教书与育人、读书与写作,将生命的私语、心灵的舒展、精神的困惑,凝聚在真诚的笔墨之中。于是,时光老人说:你是上帝花园中骄人的玫瑰。
战胜怠惰挑战衰老,退休后我仍然在寻找。在手不释卷的阅读中开拓、发现、打发余生。在体验中学习,在学习中品悟,在品悟中享受,哪管功名远去,哪管夕阳黄昏……享受人生而不沉湎,看透人生而不消极,足矣。
是思想,是情感,还是那心灵的碰撞与吸引?灵魂的步调一致以及真挚的沟通,可以让人间顿时变得美妙无比。如果有来生,我愿一开始就选择与你同行……
翠柳 2013-9-26

温情的屋檐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很喜欢这句歌词。如果说亲人的善待是爱的居所,朋友的情怀就是温情的屋檐。
接纳阳光,躲避风雨,使我们感到松弛和温暖。
清新得就像夏日晨风她开心地接受物质文明的馈赠,自然地拒绝精神文明的垃圾。
她的生活好像从来没有诸如挣扎、犹豫、辗转反侧等情形。向着快乐,不疾不徐地一路走来,清新得就像夏日晨风。上帝偏爱一个人,真是没有道理。以二十出头的青涩年华拥有的获取快乐的能力,大多数人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一定能找到的生活真谛,她小小年纪就已融汇贯通。
是她的外在条件很优越吗?也不全是。只是对人生的烦恼,她能巧妙地绕开。生活暂时的困难,她乐观面对;与爱人聚少离多,乐呵呵地奔波;同事间的小恩小怨,顺手就放下;家族的纷争殴斗,不为此自寻烦恼。活在当下,善待他人,对金钱淡漠,世俗不侵。
这样灵慧的女子,无论走到哪里,遇上了谁,做什么事,快乐如影相随。造物主把众多优良品性都安放在她年轻的心里,只等她享受人生。幸福不跟着这样的人,无处可去。
我想她做我弟媳多年,但没想到手。幸亏弟妹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一表人才,总算没有太亏。
我喜欢她,因为她与我不同。迎风洒泪对月伤神,这样的人生自然也是丰富的,却远没有看似没心没肺大智若愚的人,来得自在和潇洒。我这个大了她整整一轮的姐姐,总在以她为参照学习和反省,为了一步步靠幸福更近。
毛毛,祝福你永远开心。姐快乐的时候,是在抄袭你;姐不快乐的时候,更加想念你。
年年告诉我春来的消息
某个春寒料峭的黄昏,落寞正一寸寸侵蚀。电话响起,在夸张的语调里,一个老得掐不动还装得粉嫩的声音传来。呱啦些什么呢?无非是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一株什么花,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凋谢了。务必和她一起,一惊一乍,悲喜无常,表达和她同步的伤春悲秋的情绪,她才觉得终于弄懂了她的意思,比较满意地挂断电话。
幸福分明在身边围绕,她非学着安妮宝贝说那是一个传说。独自在雨夜漫步,幻想自己有一天死去,有多少人会痛苦,会哭泣,会记念她很久。然后,自己忍不住哭得一塌糊涂。自己哭不上算,还要发消息让你陪着感伤。此刻,你还沉浸在对红颜易老的怜惜里;下一刻,她已经安稳地梦见一树繁花,万紫千红开遍。
像我一样,其实也没读几本名著,但总想做一个看起来有点品味的人,心里又明镜似的明白自己的平凡和局限。
在儿子面前撒娇,和学生伢交朋友,看《最小说》,穿着刻意休闲。要是谁恭维她看起来还像一个中学女生,立马信以为真,欢喜得满脸岁月花开凌乱。有时平白无故不接电话,不回复信息。但她要找你时,仿佛你什么都不用干,时刻都在专门为她虚位以待。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咋咋呼呼地喊:妖精!全然不顾路人侧目。
我如此端庄,妖的是她自己。曾经把我发给她的一些温暖短信,记下年月日写在日志里。有时也把自己吃腻了的东西,装在小塑料袋里送给我。这个人是柔软而且自恋的,企图以各种热闹的形式挽留掉头
而去的青春。不明白的人,看到的是小清新。而我看这热情就像一张燃烧的纸,火光明亮,一转眼就熄灭了。一个时而黏糊时而疏远的小妮子,年年岁岁,是她告诉我春来的消息。愿春天与之同在,虽然总有一天会在风雨中转辗飘零,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辜负自己的这一春。
一件上好的棉质内衣
她是造物主为我量身定做的。来到这世界,造物主看我一身的缺陷,需要一份友情真心陪伴,于是安排了我们的相逢,让她的高挑挺秀,正好呵护我的不经风雨。
所有关于友谊的话题,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二十多年了,心贴着心,肝贴着肝。就像哲人说的那样:两个身体,一个灵魂。看上同一件衣服,不满同一种现象,热心同一件事,鄙薄同一个人。曾经一起走过多梦的青葱岁月,现在相互顾惜着度过乏味的中年,明天也必将扶持着一起走向衰朽。彼此依靠,相辅相成。
无论多忙,隔三差五不相约着一起走走,就觉得心是空的。购物只是一个由头儿,很多时候我们不进店子,不看商品,就在街上并肩走着。多少话要说呀,工作生活家庭,同学同伴同事,一篇文章一首老歌一场电影。一切难过的、丢人的、愚蠢已极的话题,我们亲密地诉说着,倾听着,不鄙薄,不嫌弃。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就是思想打个滑,也要相互汇报一下,才感到心安。我们淡淡地说着,有些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所以就是一句话不说,也会感到舒适自然。
平凡得丢进人堆找不见的两个中年女子,穿着寻常的衣服,没有擦口红,没有喷香水,没有人肯多看一眼,但我们彼此觉得对方很重要。我们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走着,在春天的田野间走着,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走着,在忽悲忽喜的心情里走着。分享着细小的发现与感动,谈论着生活的鸡毛蒜皮,感叹人生的庸庸碌碌。即使是在精神世界里神游,我依然离不开她的陪伴。
我们在一起不谈功利,远离是非。像一切热爱生活的女子一样,时时在反思和比照,不断在鼓励和矫正,总希望在自我磨练里成长,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点幸福。
她就像一件上好的棉质内衣,不褪色不缩水也不华丽,可是温柔地体贴着你。我信任她,依赖她,有她在身边,觉得安稳踏实。认识我俩的人,都会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难忘,油菜花丛中年轻而羞涩的身影,自制信封上彩笔勾勒的花草图案!难忘,盛在塑料饭盒里的干萝卜丝,挤在一张小床上和蚊子的彻夜搏斗!难忘,我沮丧自戕时她的疼痛与揪心,看到儿女逐渐成人的欢喜和小心翼翼……
她时时处处站在你的立场,为你着想。倾听你,偏袒你,迁就你,而不惜委屈自己。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她是我人生中一道清凉的雨丝,给我带来无声的慰藉。她在身边也好,在天边也罢,想到某个角落有这么一个人,整个世界也变得温柔安定。如果这一生只能有一个朋友,那么还是她,唯一的她,谁也无法代替。
来到世间,她是我的一个收获;离开红尘,她是我留在尘世的一份念想。因为她的友谊,我这个对今生时有厌倦的人,甚至愿意有来生。如果真有来生,还要在青春里相逢,从青丝到白发,一生相知,
一生不变。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我收获的友情,温暖着我的心灵,丰富了我的生活。为了缓解肠胃不适,平揉捏着我没有洗涤的脚丫,不曾流露出一丝嫌恶,换了我,做得到吗?在焦头烂额的会议间隙,萍像小女孩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将一把嫩嫩的毛针放在我的桌上,她怎么就知道我稀罕这些呢?还有珍为了滋养我的头发从老家带来的黑芝麻,还有二十年前芳草与绿叶黄叶红叶的故事,还有博达集体宿舍的彻夜清谈,福田河小学留下的欢声笑语……
感谢命运在我们相遇的路口,不经意撒下一颗颗花籽,友谊的甘甜如淡蓝色的小花,永远盛开在我心深处。
寒木春华
我来到这所乡村小学支教,以一颗热心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这个人第一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原因是他上个厕所也骑着电动车。学校很小,从门卫处到厕所,走路不到两分钟。难道每天坐着发呆的清闲职业,让一个人懒散惯了,走几步路都不愿意吗?
他看起来混得不是很成功。苍老,清瘦,沉默,衣着马虎。在这所很小的学校当门卫。
学校来往人员不多,奇怪的是这个人相当忙。为了应对忙碌,他好像练就了分身之术,可以随时出现在学校的任何角落。刚看到他在清扫大门口的垃圾,转眼又扛着架梯检修电路,下课间隙他又忙着敲打破损的桌椅,体育课后又及时把散开的球网套牢;一会儿把发热不适的孩子带到家长面前,就餐时他又赶忙帮申请贫困补助的学生拿户口薄去了……
他的手一会拿着扫把,一会拿着试电笔,一会拿着老虎钳;他的肩一会背着饮用水,一会扛着架子梯,一会搬着学生奶。教室的饮水机不能加热了日光灯老化了,同事的房间玻璃破损了钉子翘起来了,他都乐于亲自到场。虽然都是些琐碎小事,但大家都习惯去找他。就连在口语交际课上,我创设放假时家长没及时来接的情景,让学生思考有哪些解决问题的办法,孩子们也不假思索地说:让张老师送我们回家呀!他总是处处留心大家的难处,
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到校是最早的,离开是最晚的。他可能比一个学科老师更了解同学之间的小纠纷,比一个班主任更清楚某个留守儿童的生活状况。假日里他为没人照顾的孩子补习功课,不会收取一分钱
报酬。他把学生宠坏了,低年级的小朋友经常挂在他的脖子上;毕业了的学生回来,骑着他的电动车在学校玩耍,那样亲密无间,你会误以为那是他的儿女。乡下条件有限,他担心城里的女教师不习惯。对不良的居住条件表达着歉意,仿佛是他照顾不周的责任。安顿床铺,悬挂窗帘,把自己房门的拉手撬下来,安装在她们的门上。他忙碌着,手指受伤了就在袖子上擦掉血痕;他蹲下身子,逗弄女教师的小狗,把手伸进狗狗张开的嘴里,就像是他的宠物一样亲切自然……他以各种方式,表达着对她们的接纳,仿佛是他的姐妹。大家偶有闲暇,习惯在他那里享受片刻的清谈时光。他搬出木椅,冲一杯热水,门口一间小小的屋子,是大伙共同的家。他的电动车也是大家共有的,谁要出门顺便骑上他的车是很自然的事。大家共有的还有他的双手,他的肩膀,他的一副热心肠。他似乎对一切都很满足。忙碌的工作,朴素的衣服,粗糙的饮食。几乎每天都是等大家快吃完了,他才出现在餐厅,把剩余的菜倒在一个大瓷盆里,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如果哪一天饭菜不是很充足,他就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分给学生或同事,自己将就过去。他对自己很马虎,对别人却很认真。开茶话会时没有他,因为他要护卫着学校的安全;加餐的饭桌上没有他,他似乎对残汤剩水特别偏爱;不知在教师表彰大会上,是否出现过他的身影?但是这一点都不重要,相对鲜花与掌声,他更看重内心的满足安宁。
他不因为自己卖力,而居功骄傲;也不因为自己平凡,而忧愁烦恼。每天有无穷鸡毛蒜皮的小事,分配和占驻着他的时间,但当深夜他躺在床上时,一定会有着非常恬适的睡眠。那些雄韬伟略名闻利养的成功人士,可能会取笑他甘于平淡;但是这安宁恬适的睡眠,会让多少看似成功的人士羡慕不已啊!
你以为他就是一个干粗活的勤杂工吗?当听说他的手拿起笔来,也可以行云流水写锦绣文章,操起二胡号子小提琴来也是高山流水飞扬跳脱时,你会感到惊诧。也许正是内在的修为与艺术的滋养,才使他具备了悲悯的情怀,以一颗单纯的爱心来善待身边的一切:学生,同事,家人,会叫会奔跑的宠物,不会叫不会奔跑的一草一木。
就在刚才,他骑着电动车赶在自习铃响起的前一分钟,接通了教室的电源。那安装得有点高的开关,他害怕学生去弄不够安全,以免小个子的女教师太吃力。我无意看见他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吃到一半的饭盒,眼眶忽然一热。但我来不及呈上自己的感动,他又骑着车朝门口有求的家长赶过去。那吃了一半的晚餐,就停在踏垫上他的双脚之间……
铁门凉亭中心小学张老师,在十月逐渐清凉的日子里,依然是一脸的汗水。这样一个人,甘愿流最多的汗,安心吃最简单的饭——时代的绝版,爱的标杆!

街头小景
普通的人,可亲的面貌,简单的欲望,平常的喜怒哀乐。也许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看起来也没什么文化。但是,你了解他们吗?他们的内心其实和你我一样丰富,只是他们投身于生活之中,不会长篇大论地说出来而已。
从他的肚子爱起
一个老人以极其古怪的样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只见他微弓着腰,迈着奇怪的步子,咧着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他分开往来的人群,蹑手蹑脚地向前探去,好像他的前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危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观望着。
老人在一个抱着小孩的男子面前停了下来。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千沟万壑的皱纹立刻一道道一层层,像波浪一样荡漾开来。面部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筋络都在尽力表现这个笑,使得这个笑是那样充分、饱满、到边到角。明亮和神采一下子出现在老人沧桑的脸上。只见他扳过孩子瘦小的肩头,急切而快活地说:呵呵,吃点么事?男子推辞着,小孩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伸直腰杆,粗声大气地吩咐路边的摊点:两斤板栗,一个玉米,两根火腿肠……喂,你那里还有些什么……完全是命令的
口气,仿佛他就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全然无需考虑孩子窄小的胃囊。孩子转过稚气的小脸,我分明看到这一老一小血液里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街上遇到这个孩子,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他一定会带着这份开心,走进今夜的梦里。爱一个人,从他的肚子爱起;爱一个人,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如此生动,就像在演戏。
也是花样年华
送孩子上学回来的路上,一个中年女人骑着自行车走在我的前面。半旧的老式自行车,褪色的家常衣服,被风吹得凌乱的短发。然而体态轻盈,动作轻快,干劲十足。多么熟悉的身影啊!
电动车迅速超过了她,我不由得将车子停在路旁,等着她从我面前经过。她卖力地蹬着车,眼睛平视前方,面容不悲不喜。自行车的龙头上挂着一顶边沿有些泛黑草帽,车前的铁篮子里是一个大大的塑料水壶。
很显然她正赶往某一个劳动地点。是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吗,是在工棚里为大家做饭吗,是在大棚菜场里打零工吗,是到娘家抢收成熟的农作物吗?她的丈夫在忙什么呢,孩子也上大学了吧?
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身影,她一定是个幸福的母亲!十多年前我的母亲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她是在用艰苦的劳动来改善生活环境,来扶持孩子成人,来改变家庭的命运。这一段奋斗的历程,其实就是一个劳动妇女的花样年华!她有着健康的身体,旺盛的精力,明确的目标,心里装满了希望,每一天都很充实,睡眠也很安稳。这样的经历,在她平凡的一生里,同样会被一遍遍回味……她轻快地从我面前驶过,晨风拂动她的短发。我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固定在脑袋上的小伞
天空飘着清凉的雨丝,我出门走走,看秋天以怎样的方式来临。路旁一个清洁工顶着一把微型小伞,正卖力地清扫落叶。呵呵,要是自己是个小女孩多好,就可以蹲在老人面前,仔细瞧瞧他到底是怎样把小伞固定在脑袋上的。
细雨飘飘,落叶飞舞。各色树叶铺成了一行行色泽明丽的诗句,老人头顶淡绿色的小伞,有节奏的动作,恰好构成诗句的韵律。以我假日的清闲来看,这一切都充满了值得玩味的意趣。但我知道,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绝不会矫情地认为他们的工作是充满诗意的。
可是你以为他们身心疲惫,面容悲苦吗?不,虽然从事沉重的体力劳动,出卖的是廉价劳动力,穿着朴素的衣物,吃着粗糙的饭食。但他们每天做着具体的事,日子过得踏踏实实,没有过高的要求,没有非分的想法,每一个细小愿望的达成,都是满足和幸福。如果得到一点关照,必会回报身边的人更多的善意。
普通的行当,也包含着人生态度。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思考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愚蠢的问题。但他们有足够的智慧和乐观来面对生活实际,比如设计一顶固定在脑袋上的小伞,在晴天里遮阳,在雨天里挡雨。
花开富贵
龙池商城的脏乱差,众所周知。廉价物品,小摊小贩,嘈杂吵嚷,脏乱不堪。一年四季,浑浊的空气中是吆三喝四,狭窄的路面上是污泥浊水。每当抱怨工作劳累待遇低下时,想起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人和他们的处境,心气不禁平和许多。
我这天想要买点肉,一抬眼竟然发现屠凳旁一个女子在绣十字绣。做屠夫的,不总是身宽体胖粗声大气的男子吗?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女人:三十多岁,面若银盘,白皙丰满,一根漆黑光亮的长辫子编在脑后,这副模样只合在闺房里绣花啊!
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卖猪肉已经令人惋惜了,可她能在如此环境之下刺绣,就要令人惊叹了。我走过去,要了两斤肉。她割肉的动作干净利索,把塑料袋翻转过来一抖,一块肉就装好了,手上基本没有沾染油污。她客气地收好钱,又接着拿起绣花针。我看呆了这一套动作,忍不住凑过去看她的作品。是一幅“花开富贵”,娇艳的牡丹正在一瓣瓣绽开,色泽明丽,布面洁净。这个女子,想必她心里也明白自己是适合绣花的。无需养尊处优洁净舒适的环境,一样可以绣得精美,绣得富丽。
我们向往优雅,却总以为优雅需要许多物质的布景和精神的映衬。原来,内心真正优雅的人,不论在何种境遇里,都能用自己的一双巧手,带着愉快的心情穿针引线,绣出心中的富贵花开。
黑夜来临,蜷缩在软软的被窝里,捧着心爱的书,被俗务揉皱的心渐渐舒展,被撕扯得千丝万缕的灵魂,又串成一串,慢慢聚合到身体之中来。

秋林红叶

我的第一本闲书

当年考取了师范的我,拿着外婆给的三十二元钱,是脚踏祥云飘飘欲仙的感觉。怀揣着这么一大笔钱,我来到了一个令我无比神往的地方——书店。说起这书店,不过是镇上商店内不足两丈长的一个柜台而已。
我曾在这里买过《词语手册》,买过《辅导与练习》,买过六分钱一大张一大张的白纸。但没有买过一分钱跟学习无关的东西。好学与贫困,甚至使我没有看一眼别的东西的时间与勇气。
这一天,我再次来到这里,底气十足。我有了整个暑假的闲散时间,有了整个小村多少年来第一个考取了学的豪迈勇气,更重要的是,兜里有了数目相当可观的金钱。女售货员是多么骄傲啊,我暗暗下定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像她们一样漂亮地生活。我的目光在仅有的几列书籍上逡巡,故作大方的神态难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我没有理会售货员职业性的问询,眼睛被一本粉色封面的小书吸引——《悠悠此情》。这悠悠二字,我不甚理解,只觉得
它跌宕出无限的风情。多么妩媚,多么奢华,多么迷幻!仿佛只要拥有了它,一个平凡的少女立刻会摇身一变,聪慧高贵,不同凡响!我确定私自支配这笔巨款,不会遭到娘的责骂。仅仅花了一元零五分钱,我就得到了它——我的第一本闲书!一本真正的书。一本纯粹的书。一本跟考试无关的书。它不理会老师的教导,不属于父母的期待,不关心同伴的竞争。哦,这对一个痴迷阅读,充满梦想的少女来说,是多大的满足与陶醉啊!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迅速离开了书店。巨大的喜悦迫使我远离人群,一个人静静享有……
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当年非凡的少女,变成了平凡的妇人。我的儿子开始关注《辅导与练习》,街上传唱的是王菲和蔡琴,社会上流行的是小资情调。我自然也想当个小资,可心里明白自己是个和小资沾不上边的粗糙妇人。某天,无意中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一则重要言论:小资的首选读物是法国女作家杜拉斯的《情人》……十五岁半的少女,中国的男子,湄公河畔,小渡船上……我的天,莫不是我的《悠悠此情》?
回到家里,急切地打开书橱,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它——我的第一本书,相当长的时间段里,也是我唯一的一本书。我叹息着摩挲这本小书粉色的封面,看着时光从指缝间无声地流过……
走在喧闹的街头,体为之轻盈,心为之畅快。我以骄傲的沉默告诉人群:我,就是最古老和最正宗的小资。大家津津乐道的首选读物,在十六岁的那一年,我已经拥有!

而我已经飞过

不要认为鸟儿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翔的。它们为什么飞?
它们飞向何方?为什么必须飞得这样快?为什么就不能慢一点儿呢……
在那遥远的少年时代,不知什么样的机缘,在一本怎样的书上,什么样的情景里,我读到这些句子。从此,这些句子没有离开我的心。在故乡的天空,田野的尽头,操场的边沿,成群结队的鸟儿在少女的视野出现,移动,飘远,最后在远空变成错落有致的小黑点,它们排列的总是这段文字。
带着对这段文字的记忆,我无数次注目头顶的天空,无数次看到结伴飞行的鸟儿划过优美的弧线,唧唧叫着,轻快地掠过,慢慢消失在天边,留下我独自悠悠遐想。
特别是在博达园那空旷气派的广场之上,几千师生聚集一起,举行各种活动仪式,在这些或庄严或热闹的时刻,特别能感受到天空的明净高远。而我就像个缺乏自觉性的学生,总是不可克制地开小差。这时,当我把目光投向平静的蓝天,总能幸福又惆怅地看到一小群鸟儿姿态轻盈地从天空划过。春天叽喳的燕雀也好,秋日南飞的雁阵也好,看到它们振翅,回旋;看到自由,和自由后面的秩序。盼望鸟儿在我的视野里多停留片刻,盼望鸟儿告诉我:它们为什么飞?它们飞向何方?为什么必须飞得这样快?为什么就不能慢一点儿呢?
鸟儿有翼,是自由的象征。可是,它们依然要放弃自己的意志吗?在空旷辽阔的天地之间,它们飞行的方向和高度,使用的姿态和速度,选择的时段和同伴,难道不是随心所欲的吗?它们离开这一个枝头,追逐那一片云朵,或者是靠近另一颗飞翔着的灵魂,不是心甘情愿的吗?如果说鸟儿都不是自由的,那还有什么是自由的呢?鸟儿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翔的,人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吗?我带着这样的疑问,离开学校,进入社会,走进家庭,从许多身份里,体会到约束与无奈。这时,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接受一切吧,连鸟儿都不是自由的。
当初遇上这几个问句,是否跟长大了遇见《春江花月夜》有相同的感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无论是君临万物见证兴亡的明月,还是倏然掠过了无踪影的飞鸟,无论是磅礴浩瀚的追思,还是轻巧无声的疑问,这些相似的句子,让我在疑惑、感伤和茫然里,徘徊了很多时光。
当年的少女还没有学会描述内心的感受,然而这些感受一定是存在的。谁能否认,从那一刻起,一个生命已经开始了对自由、时间和自我的思考?并且这些命题,差不多引诱我们思考了整整一生!一个人的性格形成的确是有渊源的。不要轻看年轻时你遇到的人、读过的书籍、欣赏的电影,不要轻看童年时打动过你的东西。有些存在,你好像漫无目标地四处晃荡,其实就是为了撞上它。在某些时刻,好像一种事先布置好了的埋伏,静候在成长的路途之上。
不要认为鸟儿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翔的。它们为什么飞?
它们飞向何方……在基本没有课外书可读的曾经,这些句子也像一群小鸟从天边飞来,留下广袤的空白,无从寻找它的出处。许多年后,在日本画圣东山魁夷的散文名篇《听泉》中,我再次遇到这段话。然后我发现了他画笔下的森林、白桦、蓝色的海滩、梦幻般的白马。这个大自然的歌手自小饱经欺凌离丧,不愿以人入画;他看似简单的风景画,无一不如梦如幻,唯美空灵。我也
256从他有着哲思之美的文章了解到,原来在我的心空飞翔了几十年的那些鸟儿,不是我想象的受局限和约束的鸟儿,而是一群盲目的,需要自省的鸟儿。但是,盲目难道不是任性的大部分意思吗?任性难道不是自由的大部分意思吗?对自由的向往,真的需要那么多的自省吗?  后来我又有幸读到这样的句子:所谓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你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还有:即使鸟儿在地上行走,也让人感到有翼在身。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我是和东山魁夷的小鸟儿一起飞的,虽然我也是那么盲目,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但是飞过了就好吧,带着对未知远方的憧憬,尽量采取轻盈优美的姿态。总有一天,我也能听到来自丛林深处流泉的泠泠清响……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三毛,一直是我们的诗和远方。
她潇洒不羁的流浪形象,特立独行的人格气质,笔下的异域风情和浪漫的爱情故事,影响了我们整整一代人的精神生活。
从少女时代开始,差不多迷恋了三毛一生。没想到有一天提笔写起她,却是因为一个父亲的眼泪。
三毛成名后,她的父亲曾写道:在她少年的时候,她的母亲和我这个做父亲的,可以说因为家中有这样一个刚烈孩子,过的是心灵上倍受欺凌的苦日子。那些年她常常要出事,使得我们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里。写到这儿,回想起那一段岁月,仍然感到想痛哭的冲动。
这段话,真是触目惊心 !
她的父亲陈嗣庆先生,温文尔雅,通达开明。三毛小小年纪便开始交男朋友,父亲为她在男孩面前的矜持而感到骄傲。她青春萌动狂热地爱上一个男同学,父亲对这个好青年充满了感激之情。无论女儿选择怎样崎岖不平的道路,为了她的志趣和梦想,父亲都是忍住泪水,任由她天地间自由来去。他确定女儿的决定自有主张,相信这主张自有道理,不愿用俗世人伦去束缚捆绑。连她离家出走,甚至最后结束自己的生命,父母哀哀欲绝,心碎
片片,依然对女儿的选择心怀理解与尊重。这是多么不容易啊!
三毛自我封闭的七年,父母是如履簿冰,不知所措;漂泊异域十四载,父母是挂肚牵肠,担惊受怕;她痛失爱侣遭遇重创,父母更是日夜揪心,战战兢兢。即便在她的作品风靡大陆盛名天下之时,她的父母又何曾不是悲欣交集,忐忑难安。他们期望女儿获得成功,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她健康快乐地活着。叮咛复叮咛,祝福再祝福,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伴陪着女儿的风雨旅途,心
258没有片刻的安宁,爱没有片刻的停息。三毛的母亲缪进兰女士曾写道:我的女儿,在逝去的岁月中,虽有太多的坎坷,但我们已用尽爱的金线,一针一针地织补起来,希望父母的巧手神工能织得像当初上帝赐给你的一样,天衣无缝,重度你快乐健康的人生……拳拳之心,漫洇纸上。三毛如果只是她自己的,完全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来活。自闭叛逆也好,浪迹天涯也好,沉痛绝望也好;她可以挥霍,可以崩溃,可以自戕。但是,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她不仅仅是自己的,她的一肤一发来自父母的精血,一颦一笑牵动着父母的衷肠。一代代热爱三毛的读者,伴随她流浪的脚步,追寻如风一样的自由和如虹一样的梦想;而在她的身后,留给父母的是什么?因为有了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儿,他们是多么累多么难多么苦!这两个老人,会不会有时宁可这个叫陈平的姑娘,像姐姐陈田心一样乖巧听话,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呢?荷西潜水遇难后,三毛回台湾和父母同住,意在表明自己的孝心,可是她不插手任何事务,不展示自己优秀的持家天分,保持着清晰的家庭边界。即使吃一个水果,读一份报纸,或打一个长途电话,也是公私分明的态度。这样的克制与守礼,在中国传统家庭显得多么生分——她只当自己是外人!
如果说她少年时代有着孩子气的任性,现在却表达着一种理性的疏离。三毛的母亲说:你的父亲,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凭依。但这样的父亲依然无法得到女儿全然的信任——她心中纵有惊涛骇浪,很少交流倾诉;肩上负有沉重枷锁,选择独自承担。对至亲至爱的父母尚且如此,终于使她那颗有着沛然生命力的心,沦为一座孤岛。
如果三毛有自己的孩子会怎样?至少她不会轻生——或者,她能够明白对于赐予生命的父母来说,珍爱被赐予的生命,就是最深的也是最本分的爱。尽管琼瑶曾花了七个小时来劝说,也在母亲的逼迫下再三保证,最终她还是走上了不归路。多年来一直想避免的可怕事实最终还是发生了——在泣血涟如,心扉痛彻之后,她的父母是否在某一个瞬间,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是的,三毛短暂热烈的一生可以抵上庸庸碌碌几辈子,但是她的父母会这样认为吗?我不由得想起了海子。海子荣耀了中国诗坛,荣耀了生养他的那一片土地。可对于他的母亲而言,老人的春暖花开是儿子活在这世界,写诗当然好,种玉米也行。
三毛一生追求远方,渴望自由,耽于幻想。尽管她曾说过,无法抒写自己之外的故事,但每一个和她多年谙熟的读者都会发现,她写的故事并不完全是她自身生活的写照,她的朋友,著名主编白先勇也有同样的判断。比如她的《追回逃妻》《倾城》《星石》等浪漫的情爱故事,不过是出现在她梦中的生活场景,带着非常明显的自恋倾向——她对现实生活是不完全接纳的。不仅是少女时代,甚至荷西离开多年,她依然活在自我的幻想里。她
的流浪不是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也不是为了梦中的橄榄树,而是为了在滚滚红尘遇到她想要的人。我们的三毛,她对自己是多么看重啊,期望在这一生活出生生世世的精彩。
三毛有着丰富的情感经历,但每每是神思恍惚,失去了太多单纯的快乐。年轻的三毛是美丽的,装扮也极为时髦,有着独特的气质与风度。但大漠的风霜和人生的遭际令她的美迅速凋零。细腻柔亮的黑发变得像海藻一样纠结,灵动喜悦的眼神也露出空洞与茫然。是的,三毛回不去了。她近乎疯狂的寻找,几近热烈的燃烧,终于使她灵魂深处的激情与华丽都化成了灰烬,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哀伤。总忍不住将三毛和席慕蓉进行比较。论容貌,三毛是美丽的;论经历,三毛是传奇的。现实的日子,三毛是叛逆抗拒,敏感绝望,而席慕蓉是珠圆玉润,满足感恩。而不肯随波逐流的三毛,是否真正热爱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是否全然接纳百孔千疮的自己,是否终于寻求到内心的安宁?亲爱的三毛,请原谅我的追问,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你依然是我们的诗和远方!

手捧闲书
(一)
当你感到空洞,就是该捧起《小王子》的时候了。无论是安抚,还是沉思,从来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读物。圣埃克苏佩里,这个借用飞行拉开距离的局限,在碧空中关照尘世的孤独旅人,他的天才之作所创造的,是小王子与玫瑰的爱情经典,是关于驯养与仪式的生命秘密,是怪得没治了的大人与蘑菇的深刻寓言。
天真的眼睛,轻松的讽刺,温柔的驯服,忧伤的爱情。每次捧起《小王子》,如同捧起一份小小的礼物,度过一个短短的节日。这本薄薄的孩子和成人共有的童话,拥有的读者之众仅次于《圣经》!那些千百次读过《小王子》的人多么幸福,因为美妙的相遇已发生千百次;那些尚未读过《小王子》的人多么幸福,因为一个美妙的相遇时刻都可能发生。
我们每个人曾经都是一个小王子,或者拥有一个小王子。如果长大和失去不可避免,那么,让我们试着“去嗅一朵花,去望一颗星星,去爱一个人”,以免变成行走着的蘑菇吧!
(二)
美国幽默专栏女作家爱玛《草地上的精灵》,强力推荐调皮男孩们的家长阅读。这些文字会让你发现,原来许许多多的孩子都在折磨他们的家长,真不是践踏草坪弄脏居室那么简单。你甚至会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嗯哼?看来不是咱孤军奋战,原来也没便宜着你们吧!从熊孩子以小便浇灌床单上的花朵开始,到他把碎尸万段的蚯蚓装进你的茶杯,再到他对本国教育制度进行大胆质疑与放肆批判,直到他把一个小丫头片子看得比老妈重要一千倍……除了眼巴巴地看着,你还能有怎样切实可行的策略?抱怨那一大堆麻烦,可你又专心专意爱着他,断然不肯把这麻烦与人交换。当带着快感欣赏着别人家的精灵,逆向思维忽然被激活。你终于意识到,那些调皮可爱的花样,原来被那么多的孩子使用过,竟然不是咱家宝贝儿独创。到底是谁抄袭谁呢?这时,你忍不住会有一点儿沮丧。
(三)
一直对《读者》情有独钟,几十年来,几乎每期必读。有时面对忙不完的杂事不免心头烦躁,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本新读者,立刻觉得生活有了盼头儿,工作也是乐趣。对它偏爱到什么程度呢?一篇文章刊载于别的读物,也许只花三秒浏览;还是这篇文章出现在《读者》上,必会仔细阅读,仿佛因《读者》之名,立刻拥有更丰富的含金量。甚至爱屋及乌对兰州那个盛产牛肉拉面的城市,都抱有亲切和好感。
一大摞《读者》摆在那里,只需看看封面,就记得自己是否读过;某次在朋友处发现竟然漏了一期,好像是额外的收获,不免又惊又喜;在夜市的地摊上看到过期的图书,也是一桩幸事,一块钱一本,抱一摞回来,感觉捡了天大的便宜。
黑夜来临,蜷缩在软软的被窝里,捧着心爱的书,被俗务揉皱的心渐渐舒展,被撕扯得千丝万缕的灵魂,又串成一串,慢慢聚合到身体之中来。
(四)
拥有几本心爱的书,大概和贪官私藏的黄金白银一样,得意满足之余,还有不安全的感觉。书柜没有装锁,某个客人来了,信步走进书房,也许他只是到阳台看看,根本不会瞧书架一眼,可我已经开始紧张,生怕他提出借书的要求;心里一边构思着委婉拒绝的言辞,一边立即跟过去,东扯西拉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直至把他重新带到电视机跟前,才算松一口气。而自己呢,不是有些书,是强打恶要从朋友处混来的吗?不是还有些书,是连哄带骗让那些自己在意的人赠送的吗?
面对一本旧书,是如对故人的温情。半夜醒来,突然想起红楼诗词曲赋评注,想起周国平哲学随笔被人借去,恨不得天快点亮,以便速去讨还。有那么几本书,只肯借给那么几个人,担心旁的人不爱惜书里的故事。
爱书之人常把好书比作情人,甚至有人把心爱的书比作自己的女儿,书被借出,盼其速归,“就像凌晨时等候年少的女儿从不明不白的聚会上归来”。读书有限,藏书甚少,免去这样难耐的折磨,也好。
(五)
因为有了书,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自己孤独。大千世界,你总有机缘遇到你懂的人,懂你的人;总有机缘遇到和你一样的心灵,一样的思维模式。不是吗?你会遇到永不过时的青春另类——三毛,会遇到唯美得令人窒息的绘本画家——几米,会遇到导演电影不需要剧本的人——王家卫,你还会遇到言辞睿智得近乎卖弄的翩翩君子——钱钟书,你会遇上拉萨城中最美的情郎——仓央嘉措;会遇上冲突在起承转合中达到极致的《雷雨》,会遇上千千万万遍追寻忠诚与正直的《追风筝的人》,你还会遇上泪盈于睫却无法落下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遇到那丝带飘飘的短剑,温柔地刺向孤独。坚硬的孤独破裂开来,流出血水,流出泪水;一朵又一朵,一朵比一朵更美。
读书的快乐之源,会泽被一生,有些好书,可能不是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但是没关系,你真正喜欢的那些书,那些人,哪怕迟来,依然激动人心,依然如初美丽。

浪漫真能当饭吃
第一次读《兰亭集序》,叹为观止,尤其是“曲水流觞”这种饮酒取乐的方式,真是趣味盎然:杯中盛满美酒,置于弯曲水道任其漂流;文人骚客列坐河渠两旁,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取杯饮酒,赋诗作歌。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曲水流觞,檐花蔌蔌。是何等风流清雅!
东晋王羲之们“曲水流觞”已然令人惊叹,比起明代咱湖北有名的“公安三袁”之一袁宏道先生的“以面受花”,窃以为略逊一筹。
话说清明的一场细雨不仅洗刷了西子湖畔的桃花,也淋湿了袁中郎多情的心。他惶然急切地要去与桃花作别。雨后初晴,落红堆积,游人少稀,诗人欢畅。于是乎“卧地上饮,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为乐。”率性往地上一卧,躺着喝酒是也。么样儿个喝法呢?不是猜拳行令,不是投掷骰子,不是说荤段子,而是躺卧地上,各自用脸颊承接落下的花瓣,谁的脸上接的花多,就让他喝酒,谁接的少,就让他唱歌。哎哟,这样独特的欢愉方式,也只有“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公安派才想得出!可怜雨后桃花如丽人粉面,当着这些不以残红扫兴,欣然以面受花的人儿,不知用怎样娇媚的姿态落下才好,不知先轻触谁的面颊撩拨谁的诗心才好。看到那面孔粗犷豪迈,就多落几朵;料想那歌喉
曼妙悠远,就少飘几瓣。一时间,美酒飘香,歌声飞扬。漫天落红恨不能化作娇俏女儿,与这些浪漫雅士终身厮守。
此情此景,西湖之堤岸,之碧水,之小桥,之弱柳扶杨,之缤纷落英,构成了一幅幅浪漫的春日画卷!画中人,或躺或卧,或歌或饮,陶醉其间,怡然自得。是啊,游人稀少,不足以掩盖花海;苏堤静谧,始闻鸟语啁啾。飞红成阵,不似多愁女子看红颜易老感身世悲凉,只学潇洒少年露白衣鲜丽展翩然姿态。红花
266白衣相映,鸟语人声互答,湖光山色可人,何等浪漫销魂!既与花别,品茗清谈,荡舟西湖,浩歌而返。此等意趣,不由想起史湘云酒后香梦沉酣,醉眠园中石凳之上,以鲛帕包芍药花瓣作枕,任落红散乱一身,香扇亦半被落花掩埋,梦中尚软语呢喃。真是憨态可掬,可爱至极!以面受花,落花有意;曲水流觞,流水多情。我们不能穿越钢筋水泥的丛林,顺着弯曲的河渠去往王羲之身边;无法沐浴雨后春阳,在西子湖畔为袁中郎斟酒;也不能越过四面围困的互联网时代,去倾听史湘云香甜的梦呓。人们多认为浪漫的人耽于幻想不切实际,其实真正的浪漫可以拿来当饭吃。因为它带来的享受与满足,无与伦比。古人的浪漫在人与自然的契合交融,天人合一,苏子游于赤壁扣舷而歌,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浪漫既不奢侈也不昂贵,今人却曲解为摆阔炫富。手写书信消失,那雁绕南楼殷切的期盼不再;电子游戏成灾,那月过西窗诗意的失眠不再;待价而沽相亲,那朝朝暮暮刻骨的相思不再。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啊,物质泛滥的时代,真正的浪漫,不再。

是真名士自风流
(一)潇洒刘郎
谈起诗豪刘禹锡,可以不提那“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陋室;不提那“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乌衣巷;不提那“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竹枝民歌;也不提“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与乐天的诗词酬唱。谈起刘禹锡,玄都观的千树桃花,不容得不提起!
关注民生,励精图治,因参与政治革新,诗人三十三岁被贬,十年一梦,方回京师。时逢春日,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人们赏花游春络绎不绝。城南玄都观桃花遍野,灼灼其华。当年诗人在京城,此等轻薄桃花,何曾得见?果然是观中道士手眼通天,手种仙桃,倚云而栽吗?诗人十年愤懑,郁结于胸,大笔一挥,不吐不快:
紫陌红尘扑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戏赠看花诸君子》,借诗发挥讽刺满朝新贵飞黄腾达,犹如这观中桃花,艳极一时必当随风飞去,逐水而流。
当朝者那个郁闷,数月之后,诗人再次被贬。带着老母,辗转飘零。十四年后再回京,已年近花甲,然而诗心未改。烟春三月,故地重游,诗人见观中百亩庭空,殿宇已废,千桃荡尽,径满青苔。面对满目萧条,繁华不再,遂又赋诗《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好一个“前度刘郎今又来”!尔有守旧势力,尔有偏听偏信,尔有任人唯亲;吾有吾嘴,吾有吾笔,吾有吾诗!不就是一次被贬,又一次被贬吗?不就是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吗?还有何物,能堵住吾嘴,不让畅快呼吸;还能何能,折断吾笔,阻止快意恩仇?著名的“桃花诗案”,让小女子对刘梦得钟情久矣!二十四年困顿消磨,二十四年辗转漂泊,如今鬓已萧疏,但是诸位,吾又来也!凛然正义犹存,桀骜气骨还在,幽默秉性未改,风度堪比当年。古往今来,南船北马,遍地风流,不及我刘郎潇洒!
(二)旷世山谷
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最具书生气息的江西诗派创始人,“苏门四学士”之首,擅画,工文,书法自成一家,诗歌极负盛名。
黄山谷,这丝毫没有尘俗之气的饱学之士,多次因文获罪,屡遭贬斥,流离失所,只好谪居寺庙。至花甲之年,庙里欲为天子祝寿,诗人无处藏身,只有栖身破败戍楼,风雨无遮,酷热难当;与卖牛肉的摊子为邻,人声喧嚷,虫蝇遍地,形同乞丐。这样的凄凉晚景,他却说家本农耕,宜安贫乐道,不以为苦,反能焚香而坐,欣然书卷之乐,曰: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且说这一回,时逢三伏,闷热难逃,忽遇微雨,诗人大悦。
据陆游撰文记载:这天下了点小雨,诗人喝了杯薄酒,坐于矮凉床之上,双足从栏杆伸出让雨水浇淋,曰:吾生平无此快也……
不久,诗人便长逝于戍楼之上。
呜呼!酷热之中,赤足沐雨,享受头顶漏水,四壁来风的片刻清凉,竟然是诗人一生中从没有过的快活!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曾经意气风发,鬓插黄花,开怀畅饮;而今寄迹江湖,夜雨孤灯,倍感凄凉。诗人在精神的世界神游,对物质的要求极低。人说穷愁潦倒家徒四壁,他竟然四壁皆无,反能满足自适。什么样的心灵才能达到如此境界呢?
黄山谷书法反对工巧,强调生拙,追求意境情趣。特别是大字行书,笔画遒劲郁拔,而神闲意浓。几乎每一字都有夸张的长画,并尽力送出。自从拜读诗人雨中沐足大称其快的惊人细节,每次观摩赏玩其书法作品,那长长的伸出来的一笔,惶然觉得恍如诗人伸至雨水中纳凉的双足,令人唏嘘感慨不已!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这旷世男儿,虚怀若谷,拥有的是不俗的生,不俗的死!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我确定这样的灵魂不会寂灭。这些人,曾在人世间活过,只要人类存在,永生永世活下去的,还是这些人。
以坦荡的诗心,以非凡的风度!

和一本书的缠绵

一个爱书的人和书之间,大概也像人与人之间一样,存在着缘分吧?或擦肩而过,无处追寻;或一见钟情,朝思暮想;或抵死缠绵,相守一生。我和《美的历程》就有着这样美的际遇。
第一次听说这本书,是在函授的课堂上。老师说:李泽厚先生《美的历程》,同学们还是要读一读的。不知为何,这一句随意淡然的叮嘱,比起那些耳提面命来,更加深入我心。
我很快在学校旁边的书屋里找到了这本书。彩印精装本,定价 88元。我呆呆地望着这一组国人非常喜欢的吉庆数字,有些缓不过气来。我能从薄薄的工资里慷慨地抽出一叠,换来这个奢侈的拥有吗?眼前闪过的是嗷嗷待哺的孩子,艰难求学的兄弟,年老体弱的父亲……这一切,让人没有勇气欣赏精装本的美轮美奂。我默默把书放回原处,黯然走出书屋。
在现实面前,人是多么卑微,甚至有时和一本书都不相搭配。
接下来的几年,养孩子,买房子,扶持弟弟上学,从乡村来到小城,一路脚步匆匆。忙碌的工作,琐碎的生活,让我忘记了还有一本奇书,期待与我相约。
直到 07年,偶然读到对《美的历程》一书的评价:中国不同历史阶段美学形态的传神写照,使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也顿时变得气韵生动起来。气韵生动,这难道不是一个平凡女子的终级梦想吗?一瞬间,往事被这个美丽的词语照亮。仿佛一个红颜不再的女子,在一次偶然的回眸中,被情窦初开的少年情事所击中,再次重温那前世今生的约定。
那时还不时兴网上购物,我带着对美的热切渴望,对生动的真诚向往,寻遍了小城的每一家书店。在黄州,在武汉,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惦记着寻找这本书。可是,店主要么说刚刚售完,要么说下周到货。她真是一个骄傲的美人啊,差不多要邂逅她的艳影,似乎窥见了她眉睫上相邀的眼神,却始终无缘轻揽她的香肩,触摸她润泽的体温。
在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遗憾与失落里,我带着不言放弃的决心,把拥有这本书的愿望,列进了《我的九个黄金梦》。和诸如“拥有一套景德镇瓷器,一本自己写的书,一个关于爱的记忆”等浪漫情调一起,成为我精神需求的一部分。
记得那是一个清凉的夏日午后,我和一位好友避开书山题海,聊起那些没有实用价值的“黄金梦”。他略带惊愕和喜悦地望着我:难得你的心里还有梦,不过这些梦还真有点儿意思。我送你一本书吧,也算是跟你的梦沾一点边儿。
仅仅隔了一个晚上,朝思暮想的这本书,就静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封面黑色的背景,静卧着一片带着神秘与天真的豹纹瓦当。沉实厚重,古色古香。
在我近四十年平淡无华的岁月里,这个瞬间,真是惊艳!
书在哪里找到的,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买到的,花了多少钱?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仿佛为了我的这个绮梦,他老早就作好了准备,把这本书藏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已经许多年,直到今天才变出了他的戏法。
哦,她躲迷藏一般,在时光深处悄悄等候,原来是为了以这种形式来与我相见。让我忘记贫穷的窘迫,忘记世俗的侵蚀,忘记寻求的寂寞,在相知与懂得的情意里,拥有她的美丽与芬芳。唯书有色,艳于西子。唯文有华,秀于百卉。这一切与我的梦,是多么的贴合啊!
从 99年暑假到 08年初夏,把这部中国美学的经典之作攥在手心,掐着指头算来,已经过去整整十年!十年盼望,今朝拥有。我由一个热情的少妇,变成了一个倦怠的中年女子。她有没有为我远去的青春忧伤,会不会遗憾我们相逢已太迟?但我知道,精神的相遇永远值得感谢,而不要嫌迟。何需富丽的书橱,没有雕花的几案,那就让她陪伴在我的枕畔,感受我的体香,倾听我的呼吸吧。宁静的夜晚,温暖的灯光之下,我一次次摩挲着这本书,抚摸封面上这块远古时代的瓦片。那豹纹凸出的眼珠,张开的嘴巴,玲珑的身段和鲜明的纹理,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吐露狡黠的笑,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甚至有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挑逗……在午后,在黄昏,在静夜,我一次次以李泽厚先生为向导,观摩中国古典艺术生动壮美的巡礼。书法、绘画、文学、建筑、雕塑、工艺、戏曲、歌舞、衣饰……美,如此真实,如此亲切,如此完整、丰厚与富丽。创造美的人和表述美的人,都具有多么强大的生命能量啊!让人只有惊叹,只有俯首,只有满足。在后人的慧眼没有发现的那么多年,这些美沉默含笑,始终存在。因为古老而更加神秘,因为沉默而更加动人。我读得很慢,努力在图片画册里品味美的寓言,在字里行间寻找美的佐证。那精雕细琢的美,荡气回肠的美,饕餮狰狞的美,横空出世的美……我是多么渴望这美,能渗透一点点到我的气韵之中啊!然而,我到底读懂了多少?真的变得生动了吗?我再一次悲观地发现,自己的粗疏肤浅依然和她不相搭配。也许,使我生动的,是美好的愿望,是对美的憧憬,是盼望的心情,是赠书人的情分。
和一本书缔结一段情缘,原来也如此令人沉醉。我还将细细捧读,为了年轻时的一个梦,为了时时发现生活值得热爱,为了我那一茬茬的孩子们也能领略这五千年的美丽。我要用一生去历数她的满目琳琅,去触摸她的玲珑剔透,去感受她的波澜壮阔。去默读,去倾听,去回应,一世缠绵,一生拥有。

永远的廊桥

给相逢以情爱,给情爱以欲望,给离别以惆怅,给远方以思念,给丈夫以温情,给孩子以母爱,给死亡以诚挚的追悼,给往事以隆重的回忆,给先人的爱以衷心的理解。
以上是大方之家对《廊桥遗梦》的经典评价。这部影片向我们讲述了罗伯特 .金凯与弗朗西丝卡从相逢、相恋到相别的全过程。这个从遗物说起的故事,不知倾倒了红尘中多少痴情男女。
唯一的罗伯特
自从罗伯特的卡车出现在弗朗西斯卡家的路口,我们的女主人一直表现得相当主动。她热情地要求带路,邀请进屋喝冰水,挽留共进晚餐,甚至罗伯特冲凉时不可思议的偷窥,又立于镜前打量自己赤裸的身体。第二天,她竟莫名其妙开车前往罗斯曼桥,为罗伯特留下纸条,明确表达对再次见面的期盼。罗伯特邀请她一起去拍照,她立刻给予肯定的答复。然后马不停蹄上集市购买浪漫的葡萄酒、露胸的洋装、精美的耳饰,她是多么看重这次约会啊,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妻子,是一个母亲!
在丈夫和孩子离开的短暂时段,她对一个陌生男人的反常举动,都是女人对心上人常有的姿态。我们的弗朗西斯卡,真的是一个渴望激情不安于室的空虚女子吗?
罗伯特,一个本色、敏捷、强有力的男人!他选择走向自然,自由率性,自称是最后的牛仔。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自我的追求,以及流浪的经历,带给她的是全新的感觉,唤醒了她内心的惊奇。他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城市、河流和山峦,那未燃尽的篝火和跳到天明的舞蹈,那徐徐吹过的热带草原的暖风,无不使她心驰神往!特别是在弗朗西斯卡的家乡,仅仅因为窗外的风景很美,他就改变行程,停留玩赏,这一切,在她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罗伯特生活在自己缔造的天地里,他一直在为自己而活,而她从来都不是。正因如此,罗伯特就像一股清新凛冽的风,吹动了她的心扉,使她深藏于心的梦想喷薄而出!
罗伯特打动了她的心,还在于他关注她情绪的变化,了解她的梦想,懂得她内心的缺失和呼唤。他似乎毫不费力就带她越过了当下的日常生活,越过这个封闭保守的小镇,越过了她每天遇到的相同的人和事,来到一个充满生机的无比开阔的地带,而这片开阔地弗朗西斯卡似曾相识。于是,这个曾住在意大利乡下,对自由、爱情、美好的生活充满无限遐想的女子,只有听凭自己的心,无能为力地滑向婚外情的深渊。
周国平说:好的爱情是两个独特的自我之间的互相惊奇、欣赏和沟通。因为遇到罗伯特,弗朗西斯卡迎来了新的生命;因为爱上罗伯特,弗朗西斯卡的人生注定是热烈和华美的。
如果不是罗伯特,而是另外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这个合适的时间出现,这个故事会发生吗?对寂寞的女主角来说,也许会,但发生的一定不是这个故事,就像一万部艳情小说抵不过一部《红楼梦》,一万次风流韵事也抵不过一场真爱。
注定的相遇
如果说住在闭塞小镇的弗朗西斯卡对罗伯特是无可救药地一见钟情,那罗伯特为什么对她也一往情深呢?这个常年行走在路上的男人,有着丰富的经历和广博的见闻,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独到的眼光,更不缺少美妙的相遇和香艳的故事,难道他对一个乡下的农妇,就那么轻易地失去免疫力吗?显然,弗朗西斯卡不是一个庸俗的农妇,她出生在文化气息浓厚的意大利乡下,曾经当过教师。美丽、勤劳、善良,眼中有爱,心中有梦。虽然在农场她每天遇到都是相同的人,谈论的是相同的事,只有传出绯闻的雷家女人,给小镇带来一点涟漪,但她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以极为铺排的语言说着农场的宁静和友爱,试图掩盖沉闷的一切,掩饰自己内心的渴望与对现实的不满,最终她失败了:但是,这不是我少女时梦想的地方。实际上她酷爱阅读,内心丰富。当罗伯特仰望天空朗诵叶芝的“月亮的银苹果,太阳的金苹果”时,她脱口而出的是令人折服的评价:叶芝的诗歌真好,简洁精炼,充满美感和魔力。她以内心的火焰,把自己和他人区别开来。现实生活中,有多少女人就像一块木头,也许还可以燃烧,但光和热已经相当有限。又有多少女人,不过是一块石头,一切都已熄灭冷却。而弗朗西斯卡本身是一块碳,一座火山,蕴藏着巨大的生命能量。身与心,灵与肉。她明亮的笑容,率真的神情,对他的摄影作品由衷的欣赏,和他不设防的倾心交谈,这一切轻易拉拢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一颗在流浪旅途深感疲惫的心瞬间找到归宿感。罗伯特喜爱孩子,
对家庭依然充满渴望。面对弗朗西斯卡,他找到了他的家园!
他一路上的那些经历,突然产生了意义。他说: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弗朗西丝卡。不是为了旅行,摄影,而是为了爱你。他说: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我今天才知道,我之所以漂泊就是在向你靠近。他还说:我要向你走去,你向我走来已经很久了。虽然我们相会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又说:我心怀感激,因为我至少找到了你。我们本来也可能像一闪而过的两粒宇宙尘埃一样失之交臂……
于是,在那短暂温情的时光,他变成了一只优美、敏捷有力的雄性猎豹,带着她在云层里颠簸,在疾风里飞翔!四天,只是短短的一瞬。是火山爆发的一瞬,是生命燃烧的一瞬,是激情四射的一瞬,是刻骨铭心的一瞬!命运赏赐的这一瞬,让弗朗西斯卡流着泪水幸福地回味了二十四年,直到死神把她带走,和罗伯特在罗斯曼桥再度相见。
最终的占有
透过绵绵的雨雾,弗朗西斯卡涕泪奔流,绝望地看着罗伯特的车载着他渐渐远去。她最终没有选择跟他一起离开,仅仅是因为对家庭的责任吗?不,除了责任,她还想在心里永远保留这美妙的感觉,不让平庸的生活磨灭掉爱的光芒!
何去何从?她的内心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如果放弃责任,爱情就会蒙上一层阴影;如果撇下家庭,爱会变成错误和伤害;她害怕自己混淆在别的女人之中,泯灭了独特的天性;她害怕他对
自己不再珍重,这段情事成为他的又一个谈资。她害怕有一天他不再爱了,她更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不再爱了。
她说:我想永远保持它。我希望下半生都象现在这样爱你。
如果我们一走了之,我们就会失去它。我不能使全部生活消失而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我们的爱藏在内心深处。
舍弃这紧密交织在一起仿佛融化成了一个生命的情感,是何等艰难。可是,她做到了!尽管爱情的魔力不可抗拒,可这个女人明白:心灵相通,又保持距离,更能使彼此的吸引持久。即使在浪漫的巅峰,她也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清醒:与其进一步厌倦终老,不如退一步怀想一生。让我们来看看罗伯特的爱有多长,是怎样艰难地抗拒对爱人的思念……在雾蒙蒙的早晨,或太阳在水面上跳动时,我常试图想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没什么复杂的事,不外乎到你的园子里去,坐在廊前的秋千上,站在厨房洗涤池前之类的事……这些家庭主妇的日常事务,成为天边另一个人深情的想象。如果不是因为确定的爱,他回想的也许只是那在云端奔腾的激情时刻。这就是爱与欲望的分野。一切哲学都不能阻止我想你,每天,每时,每刻。在我内心深处是时间残忍的悲号,那永不能与你相聚的时间。我爱你,深切地完全地爱你,而且将永远如此……是啊,这份爱没有止息,如果在尘世中不能相聚,只有盼望生命消逝后在罗斯曼桥相见,就像曾经初相遇一样,美丽多情,由天注定。我几乎是常年在大路上,只是为了抵挡给你打电话或来找你的诱惑,而事实上只要我醒着,生活中每时每刻都存在这种诱惑。
多少次,我对自己说:去它的吧,我这就去,不惜一切代价把弗朗西丝卡带走……这个漂泊的浪人,不像弗朗西斯卡有无穷的家务操劳占据和充实当下的生活。是什么力量阻止他这样去做?是对爱人选择的尊重,是对她安定生活的保全,是无论自己经受多少磨难,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和安娜 .卡列尼娜比起来,弗朗西斯卡是多么幸运!安娜撇下了孩子离开了丈夫,勇敢地追随情人而去,最后等待她的是敷衍,背叛和死亡。而弗朗西斯卡这个智慧的女人,不仅维护了家庭的完整,也实现了对唯美情感的最终占有!
真爱的力量
有人说《廊桥遗梦》这部电影存在伦理道德与爱情欲望的冲突,似乎对配偶的不忠也值得赞美。这样的刻画会美化婚外恋情,模糊一些道德准则吗?
不仅有人担心这部影片会把人教坏,甚至连弗朗西斯卡本人也存在这样的顾虑。皮箱都收拾好了,可是她不仅担忧丈夫将处境艰难,难以走出生活的阴影;也害怕因为自己的举动,给青春期的儿女今后的婚恋带来负面影响。最终她选择了自我牺牲,可是后来孩子们没有顺从母亲的良好愿望,依然双双面临着情感危机;反而是母亲的故事拯救了他们濒临破裂的婚姻。在整理母亲的遗物,阅读她的日记,了解她的情爱往事后,他们开始反思自己在婚姻里的缺失,主动向爱人求和,大度地重归于好——这就是真爱的力量!它教给人们宽容,忍耐,珍惜今生有缘,向往优美和崇高。是啊,真爱是一种救赎,让人们从平凡生活中看到
幸福的可能。
对于婚外恋这个情感禁区,《廊桥遗梦》没有让男女主角的恋情有悖于我们的道德判断。短暂热烈的相爱,感伤无奈的结局,深重长久的思念,使人们从足以引起指责的越轨和羞耻的恋情中,看到了坚贞与永恒。
罗伯特和弗朗西斯卡初相遇时,一个是韶华已逝,一个是英年不再。他们在月色下读起叶芝的诗歌,差不多是他们向彼此靠近的导火索。让我们顺便重温一下叶芝的诗歌吧:多少人爱慕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这个把失恋变成葡萄园的痴情诗人,倾其一生都在爱着爱尔兰女权领导人茅德 .冈:我从来没有想到在一个活着的女人身上看到这样超凡的美。这样的美属于名画,属于诗,属于某个过去的传说时代……在伦敦短暂的相逢,叶芝便走上了漫长的爱情苦旅:以往的全部岁月,其意义就在于为了这短暂的几天而等待;今后的漫长生涯,将是为这片刻的光阴而回味……痛楚和喜悦交织,希望和失望相随。为年轻时的惊鸿一瞥,付出一生的剑胆琴心。刻骨铭心,致死不悔。是的,一切终将黯淡,唯有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闪着光芒。永远的廊桥,唯有叶芝的诗歌,才能与你相配!

在红尘中翻滚
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图景,涵盖了众多的人生真相。我喜爱《一一》,甚于《廊桥遗梦》,甚于《阿飞正传》。
初次接触这部佳作时,我对台湾名导杨德昌先生,以及他和歌手蔡琴的婚恋故事一无所知。看似冗长沉闷的片子,不知怎么就安心安意看下来了。以后的日子,我在这个影片上消磨了许多时光。
故事从一场各怀心事的婚礼开始,至一场令人唏嘘的葬礼结束。一个夹杂着方言混乱吵嚷的婚礼,似乎缺乏让观众一开始就被深深吸引的魔力。但随着情节的缓缓展开,一个家庭的所有成员一一展现他们的故事。成长事业前程,爱情婚姻家庭,以及生老病死,囊括了一个人各个年龄阶段的种种苦闷,包含了一个生命必将遇到的人生课题。每一个对生命的真相孜孜以求的人,都会在这个影片中吃惊而悲伤地看到自己;看到不同年龄的许多自己,看到自己漫长而短暂的一生,看到自己撕扯着挣扎着在红尘中翻滚——无论你是谁!
也许你会发现自己曾是稚气未脱的洋洋,用儿童单纯而独特的视角打量着这个世界。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甚至也曾像这个可爱的小不点儿一样,对欺负自己的异性小伙伴,生发出无名的好感……哲人般的智慧
出现在一个天真的孩童身上,让我们发现成人世界存在着那么多的无知和荒谬。
你也许就是情窦初开的婷婷,安静,温良,洁白如玉。她羞涩忐忑地脱下校服,穿起淡蓝色的裙衫,在夜色中第一次牵起初恋男孩的手,经历着和父亲几十年前几乎完全相同的情节。青春的美好体验,爱情的浪漫幻想,令这个面孔略显平淡的少女,生
动得宛如一朵出水清荷!可是你很快发现,生活存在那么多的不公平,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成长如此艰难,为什么蜕变如此疼痛?是否正是这些困惑,迷惘,甚至刺痛,才让一颗单纯素净的灵魂一步步走向丰盈与成熟?你也许不幸是眼高手底的阿迪,在发展的大潮中一心思谋着如何捞钱,心情在钞票的得失中起起落落,脸色在频繁的吵嚷中阴晴不定。好像风光无限,又似乎浑浑噩噩。只是不知为何,在面对初临人世蒙昧无知的新生儿时,你忽然难以自持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很遗憾,也许你就是脚步匆忙脸色蜡黄的敏敏。对着昏迷的母亲,每天重复着千篇一律的讲述:早上做什么,下午做什么,晚上又做什么,几分钟就讲完了。“怎么只有这么少。我觉得我好像白活了。每天像个傻子一样,我每天在干什么啊?”失去了自己,没有了方向,忙碌奔走在时间的空洞里,是白活一场的单调与苍白。你甚至也会幻想通过入山修佛来拯救自己崩溃的内心。然而,真的有用吗?你会不会是在职场和家庭的双重压迫下苦苦支撑的简南俊呢?放弃了最初的梦想,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每天早上醒来,对面对的一切一点把握都没有。即使有机会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在旧时地点与初恋情人相约,即使彼此知道自己仍然是对方一生的真爱,但时间带走了一切,美好无法重来!“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没那个必要,真的没那个必要。”
然后有一天,你像婆婆一样不可避免地老去了。走过的路,似乎就在昨天,似乎早已忘记。儿孙当下的生活,无论是充满活力的喜剧,还是纠结纷扰闹剧,你只是一个缄默的见证者。婆婆在想什么呢,是堪破世事的通达,还是红尘看透的凄凉?如果知道有一双苍老的手握着一支娇艳的玫瑰,出现在她的丧礼上,她还能保持沉默么?
与昏迷的婆婆讲述,也就是与自己裸裎相见的时刻,每个人内心的危机都暴露无遗。与自己的片刻相对,真的那么恐惧吗?如果你是剧中人,又会说些什么?还好,也许我可以讲讲一朵开放在初秋的雏菊,和微风送来的第一缕花香。如果说人世早已陈旧,起码自然永远新鲜。毕竟,“没有一朵云,没有一棵树,是不美丽的。”不是吗?
日本商人大田不得不提。如果说洋洋使这部沉郁的片子更加鲜活,那么大田就是苍凉中隐藏的温暖。儒雅,睿智,不忘初心。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个商人的机巧与欺诈。大田和南俊相见无多,就迅速发现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当他和肩头的鸽子嬉戏的时候,在一个下等酒吧自弹自唱的时候,玩扑克牌冒充魔术师的时候,说阿瑞是南俊的 music的时候……那种相互的懂得和珍惜,素昧平生的默契,是多么令人动容啊!尽管残酷的生意场对这份友情一再造成伤害,但不会从本质上破坏掉这份美好。大田的出
现,对四面楚歌的南俊来说,是上天的一个恩赐。
影片的最后,八岁的洋洋面对婆婆的遗像说:我觉得,我也老了。看着徐徐移动的字幕,伴随着静静流淌的音乐,似乎自己的身心也瞬间老去;仿佛感受到双鬓的发丝正悄悄变白,额头的皱纹正慢慢加深。坐在那里,不想动,不想说话。心痛似乎要袭来,忽然转回去了;泪水似乎要流下来,也转回去了。好像明白了什么,似乎不明白的更多。“你自己看不到,所以我拍给你看。”这是洋洋玩相机时说的一句话,其实也是杨德昌先生对观众所说的吧。这部电影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但在每个细微末节之处,都渗透着我们的生之疲惫,投射出我们的生之真相。各个阶段的烦恼,人生的种种困境,真实又凌厉,平常又深刻,温和柔软又不无忧伤。每一次欣赏这个片子,都会带给我某种沉重感,都会消耗掉我的部分生命能量。但是,我乐意珍贵的能量这样奢侈地被消耗掉。就像蔡琴在献给杨德昌《点亮霓虹灯》中歌唱的那样:叫人心甘情愿,将自己陷在里面,我的梦依然在红尘中翻滚……龙应台说蔡琴的歌声有大河的深沉、黄昏的惆怅和宿醉难醒的缠绵。她的心中又有多少生离的慨叹与死别的悲歌 !片子很长,但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真希望故事一直讲下去,让人忘记对往事的模糊追忆和对未来的模糊期待,忘记正在行进和将要来临的日子,就让这光和影的故事来代替我的一生。关于童年,关于初恋,关于友谊,关于事业,关于要帮人渡过苦海却不忘取走支票的宗教,关于令人感到羞耻的棍棒与毁灭童心的教育,关于忠诚和背叛,关于生和死。把这一生的日子,都消磨得
干干净净……或许,那也是幸福。
胖子对婷婷说: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以前延长了三倍。我不知道深谙人性的杨德昌先生,对人生是否有着乐观的看法。如果是,他怎么会如此淡定清醒:即使能再活一次,也真的没那个必要?如果不是,又怎么会倾注全部心血,来表达对生命的尊重与热爱?不必再追问了,看啊,葱茏的大树,碧绿的草地,明媚的阳光,追逐嬉戏的孩童,美妙的钢琴曲……紫陌千层,红尘万丈,依然值得你我在其中,在其中挣扎翻滚。

读你千遍不厌倦

世有《围城》,愉悦了多少闲暇时光。
无论读了多少遍,每一遍都是新鲜的,每一遍都充满了乐趣。
无论什么时候捧在手里,都涌现出阅读的欲望。无论随手翻到哪一页,都可以饶有趣味地读下去。每次在深夜里合上书,都有点遗憾锺书先生写得还不够长……
感谢造物主安排得如此妥帖,派锺书先生先到一步,把这本奇书写停当了,我刚好赶上。
手把《围城》已二十余年矣。什么是真正的经典?任市场上有多少畅销,多少惊爆,多少热卖,不曾改变对它的情有独钟。
当年从朋友处混来这么一本平装书,定价不过三块九角。书上有多少个句子,就得到过多少乐趣!读旧书如拥新妇啊,每一次重读,就像初次阅读一样,总有新的发现。它那匪夷所思的比喻和离经叛道的想象,皆锱铢积累而成;像一瓶历久弥香的上好美酒,搁在我的床头,随时用手指捻起书页,就能吸吮到许多心醉神迷。
我敬慕那些对此奇书有深刻研究的人,他们所得到的乐趣,不知要高出我等多少倍。但我更羡慕那些还没有遇上此奇书的人,这样巨大的宝藏还没有被发现,天知道他发现的那一天,会不会欢喜得发了狂呢?
世有《围城》,做个读书人也值了。
要是遇到一个趣味相投的人,心里就谋划着盘问他有否读过《围城》。如果他有幸读过,只想推开一切觥筹交错,只拿一个小板凳,抵着他的膝盖一番探讨品评。平常很畏惧那些口若悬河关不上的嘴巴,这时却盼望他是个嘴角抹油能说会道的家伙。方鸿渐,苏文纨,李梅亭,孙柔嘉。哎哟,漫画式人物系列,以及所描写的生活场景,真是“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要是对方没读过呢,我脑海里马上就蹦出“威逼利诱”这个词。不惜使出浑身解数,从热爱艺术的高度,从人文修养的深度,从加深友谊的角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君务必读它一读。
要是看到他眼神飘拂,确实因俗务缠身无暇阅读,只要他肯静静地听我讲半个钟头也好。啊,奢侈的半个钟头,这对我是多大的恭维和抬举啊!可是在这巨大的喜悦里,通常又是百感交集词不达意,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要是他分身无术,就没有这半个钟点呢?那就让我给他读几个精彩片段也好。他只需要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一边满足地叹息,一边将文中精词妙句随手拈来。如果他能赏个面子报以会心的微笑,我欢喜得只有请他去撮一顿,才能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在我丰富的肢体语言和不辞劳苦的表演里,如果他仍然没有上钩的意思,那就退而求其次吧。给他推荐黄蜀芹导演的十集电视连续剧,下载得好好的,用 u盘亲自装在他的电脑里。陈道明、葛优、李媛媛,可都在这里等着的哈!
我爱《围城》,不怕多辛苦!每每劝人赶快去读,它是那么出乎意料和不可思议;每每劝人赶快买来珍藏,不是摆在书橱,而是藏在枕头下。某一个俏皮的句子,默默记在心里,只等有一
个合适的机会,拿来为我所用。一天天过去,就是逮不着一展口才的时机;某天意外遇上了一个恰当的场合,记得牢牢的那句台词,在惊喜中又忘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只有拿起书重读一遍。
千载难逢遇到一个对《围城》有同样嗜好的老兄,棋逢对手,相见恨晚。只是在他侃侃而谈之时,忽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表的妒忌:这等好东西,凭什么天下人共有?共有也罢,凭什么这等仓夫俗吏比我解读得深透?没办法,只好一读再读,把他比下去才好。
某个下雨的星期天的下午,不知所从百无聊赖,觉得活着挺没劲的。于是乎,只好窝在被子里拿起这本书随便瞧瞧;然后呢,拿是拿得起,放是放不下,愈读愈觉得趣味无穷。掩卷轻叹,忽
然觉得活着真好。
曾想方设法刺激老公:《围城》可是明明白白摆在这儿啊!一个中国人没有读过它,算什么知识分子!他望着电视机,淡定地说:真正的知识分子,你读了一千遍,又怎么样呢?受了这等冤气,我还能怎么样!那就索性去读它个一千零一遍吧!让我现在放下书,走进厨房做饭给他吃,休想!
即使确实拉拢不到知己,那也不必悲观,因为我有着广阔的诱导前景,我那一茬茬十一二岁的学生伢正在长大。莫慌,我现在就到班上动员他们去!
青霞,不要放弃我
这是龙应台对林青霞说的一句话。
龙应台,杰出的人文学者,曾是德国高校的教授,出任过台北文化局长。这个巾帼英雄一样的女子,眼界开阔,胸怀天下,多以批判犀利的文笔,针砭时弊,关注民生。她惯以本色示人,不事修饰,而轮廓分明,气场十足。
林青霞和她是好友。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林青霞,经常放下身段,照顾龙应台的生活起居。为她挑选衣物,教她化妆修饰,甚至亲自下厨为她洗手作羹汤,宛如一个贴心的姐姐。
有一次,龙应台和好友话别,她说:青霞,不要放弃我。
野火一样炙热,刀剑一样犀利的女中豪杰,对一个温婉柔媚的同性朋友说出这句话时,我们看到的龙应台,是比她描写亲子间的亲密互动还要温情柔软的形象。
也许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无论她看起来多么强大。面对爱的真心真意,层层包裹的那份脆弱和卑怯,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尽管你送来了精心挑选的衣饰和化妆品,我也不可能像你那样回眸一笑百媚生,但是青霞,不要放弃我;即使你一次次为我捧出赏心悦目的美食,我的厨艺还是很糟糕,但是青霞,不要放弃我;与你活色生香的女人味比起来,我的女性特质是那么逊色,但是青霞,不要放弃我;我有那么多的不足,但因为你的友情,你的信任和看重,我会一直努力。你对我如此重要,我实在是稀罕你。青霞,不要放弃我,永远做我的蚌壳精吧!
呵呵,龙应台面对林青霞,也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啊!那么强势的女汉子,只愿意让懂她的人爱她的人,看见她的落寞、孤单与软弱。
这一对姐妹毫无疑问都是人中翘楚,在各自领域成绩斐然。
290尽管个性鲜明,风格迥异,但她俩没有彼此轻视,互相诋毁,而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欣赏和珍视对方的独特秉性。对龙应台敏锐的思想,果断的行动,林青霞是钦佩折服的吧?而林青霞出色的演艺,摇曳的姿态,龙应台是自叹弗如的吧?她们成为知己,是温顺与果断的融合,是刚强与柔美的互补。林青霞说:嗨,不要总是拧着眉头,要记得对着镜头微笑哦。龙应台说:喂,不要笑得没心没肝,人生还不只窗里窗外呢。这两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看到对方身上的优美,反省各自的不足,你教我生活,我教你思考,彼此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滋养,让成长之旅一路花开。外在的风貌和内在的涵养达到和谐统一,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公众,她们都是优雅得体的。这样一份友情,是多么令人动容啊!依稀记得有一次跟一个好友聊天,我笑着叮嘱他:不要对我失去信心。我本平凡,但这份对朋友看重的看重,和海内外知名才女却是没有分别的。每个人都渴望来自人群的温暖,朋友的呵护与信任,是我们坚守和前行的巨大力量。也许奔忙了一生,并没有等来那个与众不同的自己,但是亲爱的朋友,不要放弃我,永远要对我怀有信心。尽管成长的道路很远很长,向着梦想生长,我会一直暗暗努力。
每个人其实都明了自己的不足与局限。尽管未必明确努力的方向,未必了解自己是否有潜力,未必拥有想要的明天,但是,亲爱的朋友,不要放弃我,因为你的友情,我才有勇气成为更好的自己。

夏娃与月亮
经过上帝万能之手,世界匆促之间造就,却不可思议地近乎完美。其间最美的就是月亮。
其实夏娃一见到月亮,就想据为已有,但群星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迫使她没能这么做。人类的第一个夜晚,这个镶嵌在夜空的精美绝伦的装饰品,出乎意料慢慢地向西边滑去。夏娃深怪上帝没有把它系得更牢更紧,失去的恐惧令她心碎。她想:谁拾到都会把它藏起来。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自己就会那样做。她又想:要是有五个或六个月亮,她将不去睡觉,永远不知疲倦地躺在覆盖着苔藓的水岸边仰望着它们。
真好!拾到月亮的人第二天就把它送回来了,尽管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损坏,夏娃还是高兴得不行,她确定自己有着诚实友好的邻居,一心想做点什么来表达她的谢意。不难猜测,这天她一定会彻夜在月亮的影子里独舞,如果不是头天下午遇见一个男人,略微有点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的话。显而易见,上帝造月亮,为的就是搭配夏娃!尽管她也爱渡渡鸟,也爱爬虫,还有那个像建筑物一样的男人,但都是从爱月亮开始的。
星星也很美,夏娃想弄几颗来戴在头上。她先用树枝敲打,很惊讶树枝居然够不着;既而用土块投掷,没打中主要因为她是左撇子;后来又想挎着篮子采摘,这样就不会把星星弄破。但她还是更爱唯一的月亮,因为星星绰绰有余。唉,当年她躺在长满蒲草的河岸边,枕着自己温凉的手臂,仰面遥望明月的时候,这个刚刚发育成熟的女人,是多么天真无邪!那时,天下的女子都藏在哪里呢?压在她手臂下的一棵小草又抽出了嫩绿的叶片,我确定我是那叶片上的一颗露珠,和她一起看过那枚初生的鲜嫩的月亮。
月亮与夏娃到底谁更美?这很难获得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但有一点很明显,月亮是冰冷而且遥远的;夏娃不仅是热的,而且可以搂在怀里。即便如此,月亮总是被仰望被赞美,而夏娃不是。但月亮有时是作为背景出现的,而夏娃从来也不是,她总是主角。她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名字,不就是因为她狂热地宠爱月亮,企图采摘星星,盲目地和蛇交往,并敢于打破禁令偷东西吃吗?我想是的,因为她真像夏天一样狂野奔放,热力四射。
如果亚当一直不出现,尽管世界会有很大的不同,夏娃还是会跟花草虫鱼快活地过日子,因为女人的适应能力和创造能力都是惊人的。但是亚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并且夏娃心甘情愿承认他先于自己存在,她数过他的肋骨,了解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更爱月亮,还是更爱亚当?这同样是难以回答的命题。亚当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对他充满了狂热的兴趣,以至于一次次把他追到树上。但不可否认的是,月亮的出现,早于人类的这第一场爱情故事。夏娃爱月亮,先于爱亚当。可是,当她爱上了亚当,有时却忘记了月亮,并且也忘记了佩戴星星,有时还孤零零坐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披头散发,满脸泪水。
亚当认为夏娃对月亮的迷恋是愚蠢,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甚至可以用未来的高科技摧毁。这个建筑物怎么会对月亮感兴趣!他甚至不会为了照顾夏娃的情绪,而朝天边多看一眼,夏娃因为这个总是怅然若失。好在后来有不少中国男人,张九龄呀,李白呀,苏轼呀,稍微弥补了一点亚当的过失。还有一个叫张若虚的男人,在春江之畔对月亮作了千百次的观望和回眸。但夏娃看到的月亮和密斯托张看到的月亮是不同的。张先生看到的月亮已经很老很老了,锈迹斑斑,所以月亮滋生出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迷茫追问。而夏娃看见的月亮是新崭崭的,上面连桂树都没有萌芽,玉兔更没有出现,所以她才算得上是一个纯粹的诗人。夏娃仍然该感谢他们:没有中国的诗词,月光不会这样明亮;没有中国的音乐,月色不会这样迷人。她虽然是个黄头发的外国女人,但很多中国半老男人对她都不错。可中国的年轻女人就不一样了,本来属于她的月亮,不是老早就被嫦娥抢去做了别墅吗?这个贪心的小情人,会不会嫉妒得疯掉?女人一生下来,就凭借自己的全部直觉,铺天盖地地浪漫幻想,一点虚荣,一点自恋,渴望占有每一样美丽的东西。伟大的马克吐温先生的推理和预测精准无比:夏娃是世上第一个女子,世上最后一个女子都将把她重复。但是不要紧,月亮重复得更为频繁。月圆月缺,不是正好搭配她的时悲时喜吗?夏娃与月亮,天造的佳偶。

活在格言里的女人
我的主要自娱方式是看几页闲书,把闲书上喜欢的格言抄录于笔记本,再从笔记本上挑一句喜欢的记在心里。被记在心里的这个句子,就会在某个时段控制我的大脑。虽然我也需要阳光空气和水,其实我是一个活在格言里的人。
找到喜欢的那句格言,犹如在内心点亮一盏明灯,照亮生命的迷茫,在希望中摸索穿行。也许有时一个人的坚守和成长,就是为了和命中注定的句子相遇。正是这相遇,我们完成了精神层面的蜕变,成为今天的自己。
以树干为笔,蘸着海水,用一只光明的手,写在天幕上有幸读到这个句子的人都会知道,写在天幕上的这个字是被说滥了的 love。外国爱情诗选上的这个句子,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写出了爱的神圣,疯狂与热力四射。每一个花季少女读到它,无不颤栗销魂,沉沦在“天涯海角,这颗心只为你跳动”的发烧诗句里,哪里懂得爱是责任,是包容,是恒久忍耐。坚信写在天幕上的那个字,坚信那风清月朗的少年郎就在梦的转角伫立了千百年,千百年啊只为等待女孩的出现。
事实是,只过了五六年我就依媒妁之言嫁作他人妇,嫁给当时连自行车都不通的大山脚下一个黑塔一样的汉子。锅碗瓢盆生儿育女跟着他过了快二十年,他也没拿起自来水笔在白纸上为我写过那个字。以树干为笔,蘸着海水,用一只光明的手写在天幕上的那个字啊,是天下多情女子心中的刺……海明威说:回忆爱情,饥饿的感觉。尘世男女,大多如此吧。在这个世界,真爱那么稀少,存在那么短暂,红尘俗世的心总是荒凉的,所以人们创造了多少动人的艺术形式来表现爱情啊!在艺术中满足幻想,寻找慰藉,弥补缺憾,让人们能够确定:无论爱情多么稀少,或者多么短暂,但是,她存在过!隔着几山几水,一颗心就紧张得忘记了跳动的微妙感受,没有真正投入过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其中的美好。爱与不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能跳出凡俗生活的围困,回望豆蔻年华曾经迷恋过的诗歌。这已经很美,已经很够。
经历就是财富
呵呵,那是我碌碌人生的一个疯狂时段。
我把这个句子写在日记本的首页,就像那个举世闻名的推销员一样每天在心里默念三遍。和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人交谈,不出三句就要扯到这句格言上来,看起来是让他人接受和认同这个观点,实际上是为了一次次强化,提醒自己不要放弃对这句格言的迷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要凭借自己消瘦的脚步走遍万水千山,要凭借自己的一双慧眼看遍天下美景,要凭借自己的真诚善良去结交天下有情有义之人!
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我家门口碾谷的道场,抬起双脚就能走几个来回;以为财富就是小河里遍布的鹅卵石,俯下腰身能拾进兜里。无论是参加一个教研活动,还是骑着单车游览了对面的二郎山,一概都归纳于经历和财富的门下。多想抛家别子去远方流浪,多想放弃吃不饱饿不死的铁饭碗,去广阔天地大显身手。甚至遗憾自己是女儿之身,不能上九天揽月,不能下东海擒蛟。也曾和几个雄心壮志的男人一起筹划创业,以为功成名就当然欢喜,梦想破灭也能坦然接受,只为那象征财富的一番经历。后来这些男人都到外面的世界开创了一片新天地;而我,就像大家预想的那样,还是在自己家门口打转转。
现在想来,这份雄心大志尽管狂妄可笑,却也是一个正当盛年的女子第一次越过自己的内心,放眼广阔的世界。
有了经历,人生之河才能源远流长。我依然喜爱这个句子,你呢?
自信的女人最美
随着时光的流逝,年龄老大一事无成,没有资本像过去那样信心满满。于是,我开始信奉这句格言。
自信不是清高,不是骄傲,不是狂妄。它是一种底气,是坚信自己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一种从容,确定自己具有处变不惊的能力;是一种豁达,绝不因琐碎的争夺而降低自己的品味。一个自信的人,不需要华贵的物质来装点。那种不卑不亢,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气度,无声地向人们证实:我,就是一张王牌!一个闪耀自信光芒的男人,所向无敌;一个散发自信气息的女子,无可抗拒!美,来自内心;美,源于自信!
把这么一段密不透风的文字写在日记本上时,我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了。但自信不是写一段绮丽的句子,不是说一通漂亮话。298自信不是从天而降凭空可得,一个人到底靠什么获得自信呢?
我渴望真诚的赞美,这赞美要名副其实;我珍视欣赏的眼神,这眼神要让心中没有亏欠。为了得到这些美好的情意,总是怀着阳光般明亮的心态,暗暗努力。领导分配任务,感激这份器重和信任,从来不去敷衍应付;写一篇文稿,逐字逐句斟酌推敲,直到几千字能够背诵下来;对每一个人友好谦卑,享受孩子们带来的欢笑,感激清洁工付出的辛劳,留心平凡的人们具有的优秀品质,默默内化到自己的身上来。自信的女人最美,那几年,因为这句格言的煽动,还真是活得上心呀!一心想把岁月变成智慧,把沧桑变成风情,把对华年流逝的恐惧,变成满满的自信,端庄优雅地呈现出来。
对工作、生活和内心感觉的热情投入,使我获得了丰厚的回报。那份勤奋努力,今天看来依然光彩照人。
人间有味是清欢
好似在追求自信的过程中,透支了生命的能量一样,这个内心婉转馥郁的女子,有一天失去了她的格言。失去了格言的我,精神是虚空的,心灵是迷惘的,眼神是涣散的。对于鲜花和掌声,忽然就看淡了。
人间有味是清欢。在苏词里读到这个句子甚是喜欢,立刻想据为己有。我欺骗自己:梦想既是人的双翼,也是人的牢笼,泯灭了不切实际的想法,静守清欢,何尚不是崭新的开始呢?
于是,我模仿种豆南山采菊东篱的情致,饲养一枚田园小犬,抽出彩线捏起花针刺绣,养几盆好活易种的闲花野草,种一园藤藤蔓蔓的瓜果菜蔬。很多白花花的时间,就这样消磨掉了。
可是,那幻想爱情的少女梦里有欢愉,渴望走四方的女汉子心中有狂热,追求自信的女子脸上有满足,为什么试图静守清欢的我,是消沉,是失落,是郁郁寡欢?
林清玄说:只有第一流的人物在清淡里也能体会人间的有味,只有第一流的人物在污浊滔滔的人间,也能找到清欢的滋味。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呆在这句格言里不快乐,根本原因是我配不上它。当一个人和物的关系,和人的关系,和自己的关系没有调整好,哪有资格去领略清欢的此中真意与意味悠长?与其说接受疏淡简朴的生活,不如说是在借刺绣、宠物和闲花野草的掩蔽,开始了自我放弃。诗词被淡忘了,旗袍被冷落了,笔尖生锈了。我可以躲藏起来,避开朋友的聚会,或者顺着墙根移动,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但一个人骗不了自己:我活得一点都不起劲。
在格言里飘荡了半生的女人,在本该有着丰厚积淀的年龄里,迷失了方向。一向宽宏慈怜的命运也不太满意我的状态,终于对我进行了当头棒喝。历经挫败之后,在亲人的扶持下抚平伤口,在好友的陪伴下擦干眼泪,我终于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格言。
一个人的成长没有年龄限制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非常鼓舞人心。一方面告诫人们,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另一方面也安慰人们,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太迟。可怕的是平庸地度过一生,还要骗自己平淡是真。不求闻达,但求无悔。年轻时,也许可以通过努力来取悦他人,终有一天会发现取悦自己难度更大。对一个盛年不再的女人来说,希望悦纳自我,试图调整心态,尝试改变固有的思维模式,开始涉足学习新的领域,需要足够的勇气。但是,那又如何?今天的自己虽然一身缺陷,却也是走过了高山低谷,历经汗水泪水洗礼而成;明天的自己依然不会完美,也许还要在风雨中奔波,在泥泞中跋涉。但是,那又如何?重要的是,我还有一副热爱生活的心肠,再一次找到了与自己相配的格言,来指引我的人生之旅。也许人生的四季就是这样的吧,从鲜嫩的春走向奔放的夏,从丰美的秋走向恬淡的冬。成长的漫漫长路,不问能走多远。只希望自己怀着愉悦的心情,一步步走向属于我的清欢意境……
活在格言里的女人,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龄阶段,不同的生活境遇,受着不同格言的蛊惑或指引,东奔西突,不敢懈怠停留。活在格言里的女人,与世俗生活刻意保持着距离,总是信守着书本,不能不说有着一种可爱的天真。

可羡•可妒•可叹
古往今来有多少名媛丽质,但几千年和风惠露的润泽才出了一个才华卓绝的李清照!其人品,高洁脱俗,卓尔不凡;其词作,流转如珠,意蕴丰厚;其人生,一波三折,遭际悲凉。历代文论家谓李清照是宋代杰出的爱国女词人。但在轻理性、重性情的女人们的心目中却没有达到如此高度:她先是一个芳华初露无忧无虑,令人欣羡的妙龄少女;再是一个细诉离愁柔情激荡,惹人妒嫉的春闺少妇;后是一个辗转漂流忧患余生,使人慨叹的孤苦遗孀。虽然她的词风曾由清新走向沉郁,并一度呈现豪迈气派,但她从来就不是那样铿锵旷达;虽然她目光犀利,内心敏锐,但对宋王朝的行将倾覆并不是那样早有预感。她仍然是一个厮守在深深庭院写离情闺怨,才高气傲的封建弱女子,不是动辄就借诗歌抒发政见,针贬时弊的现实女强人。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自小生活在殷实富足的官宦家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终日游赏于池塘竹树、花木亭榭之下,学记于慈母柔怀、墨香盈溢之中。她聪慧好学,博闻强记,精通书史,自少便有诗名。流连于充满灵性的自然风物之中,沉浸在浓厚高雅的文学氛围里,享受着天真烂漫的年少时光。
她这一时期的词作,轻巧明丽,婉约清新。像描绘自然景物的小词《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活泼而富有生气,在轻松明快的节拍中,传达出少年词人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开朗愉快的心情。
其惜春爱花的词作《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比拟清奇,层次曲折。不论其为花悲喜,为花醒醉,抒发的都是一个闲情少女对芳春的珍惜,对年华的依恋,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试看《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写的是一个罗裳初试,轻舞飞扬的妙龄少女在蹴罢秋千见客入来一刹那的情状。在秀发松散,罗袜不整的惶遽之时,却倚门回首细嗅青梅,矜持的少女窥人之貌,憨态可掬。微妙细致的心理,娇美含情的风貌,谁说那荡秋千的女子不正是少年词人自己的形象呢?尽管每一个少女在爱情初萌的花季里,都有着这种矜持的期待,成长的喜悦。可谁曾有她那样才华横溢的诗笔,把这番密密的柔情细致精微地倾诉?青春的欢乐,少女的纯真,爱情的幻想,都依托在她的词作之中。此时的李清照,正如一株含露绽放的玫瑰,清香馥郁,柔媚多姿,在春天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和煦的晨光中尽情展示自己的靓丽与芳华,确实令人欣羡!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如果说少女时代情窦初开的李清照是一株含露绽放的玫瑰,那初为人妇的她则是一枝风姿绰约的黄花。她以十八岁的豆蔻年华嫁赵明诚。夫妇俩爱好相投,情深意重。纳兰词曰:赌书消得泼茶香,写的就是这对风雅的夫妇。他们常以书事为赌,以定饮茶先后,赢者笑得前仰后合,香茗泼洒一身,是何等意趣啊!
生活平静,美满,充满欢乐。我们还可以想象,他俩在繁花压枝的春晚,如何狂喜不寐地欣赏白居易的手迹;在蝉声高唱的午后,如何乐不可支地玩赏金石古器……
此时的李清照沉浸在爱情的滋润中,是一个幸福满足的小女人。唯一使她感伤的是情人远离,相思难耐。但婚姻这个春意盎然的苗圃里,偶有一点别离的雨丝,给这枝风姿绰约的黄花凭添一段迷人的韵致。她的《凤凰台上忆吟萧》(香冷金猊)以及《一剪梅》(红藕香残)等诸多词作,委婉曲折又真挚动人,诉述了对丈夫难以排遣的相思情愫。
著名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也是逢佳节思远人之作。词人憔悴神伤的形象,给人以目睹之感:天色阴沉,香雾散失,秋凉新透帐中;玉枕孤眠,沙厨独寝,空对良宵佳节。虽然是赏黄花,饮美酒,庆重阳,但两地相思之情却使词人悲秋伤别,心事重重。西风黄昏,东篱瘦菊,暗香盈袖;而人则顾影自怜,消愁无计,自比黄花。
相传“易安以重阳《醉花阴》函致赵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303(《琅環记》)姑且不论这个故事赞赏了易安词怎样的艺术特色,只说夫妇二人吟花弄月,斗酒赛诗,琴瑟相和,是何等的情深深,乐融融!
少妇时期的李清照一直过着“浓睡不消残酒”的闲适生活。
我们无论从“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缠绵悱恻里,还是“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的翘首企盼中,以及“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寂寞憔悴处,都可以看到词人在饱含期待,细诉衷曲,她陶醉两情相悦的情思里,纠结在刻骨铭心的思念中,沉浸在生死不渝的爱情里。是的,相思很苦,但我不禁想起了电视剧《牵手》中都市女人的内心独白:思念是痛苦的,然而最痛苦的却是无可思念。词人的愁思充满了相爱的甜蜜,深藏着相聚的期待,预示着重逢的欣喜。千年过去,现实中脚步匆忙内心粗糙的我们,对词人的芳情、雅趣、闲适,甚至相思的愁苦,都深怀妒嫉!
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然而,幸福的时光就像梦一样,随着北宋的灭亡而烟消云散。
金人的铁骑冲破了词人闲适的书斋生活。国破。家亡。夫死。转眼间她由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沦落为无家可归的天涯孤女。
赵明诚的盛年早逝,对李清照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在祭文中写道: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令杞妇之悲深!
真正是痛不可支,沉哀入骨!
这个夫死无依的弱女子,在那兵马纷纷,人心惶惶的大乱之时,辗转漂流,四处投奔。其万卷藏书,千卷金石刻及一身长物散失殆尽不说,尚有颁金通敌之嫌疑,抱病改嫁的谣言。一时种种不可想象的深重灾难同时向她袭来,叫她瘦弱的肩儿如何承载得起!面对惨淡严酷的现实,她有多少身世飘零的悲凉,又有多少伤时忧国的嗟叹!“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悼亡之感,身世之悲,山河之痛,声声血泪,字字哀音,叫人不忍细读。
晚期词中最负盛名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哀愁满目,调子凄凉:词人如有所思,若有所待而恍有所失。她要寻觅什么呢?往事如昨,现实堪悲。秋意已深,寒衣安在?淡酒如水,不耐风寒。“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旧时的雁儿,带不来良人的消息!黄花堆积,人不摘花,花儿当自萎;梧桐细雨,叶叶声声,空阶滴到明……深爱的痛失,余生的忧患,故土的难回,家国的忧思,一切一切都深深嵌在一个“愁”字里。
在此,我们已无心品味词人精湛的艺术手腕,语言的珠走玉盘。只觉得写尽了词人在寒空归雁孤影里,如怨如慕孤苦凄凉的哀鸣;在黄昏梧桐声中,如泣如诉沦落天涯的悲叹。
词人曾面对东篱菊蕊,是“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而今却是“一枝折得,天上人间,没个人堪寄”。此时的李清照遭受命运的戏弄,时势的摧残,已是风鬟雾鬓孤苦无告,她犹如一树饱经霜欺雪压的寒梅,虽然仍不失一怀清气,但也只有徒然带
着对春天的渴望,在冷风中瑟缩不停,唏嘘不已!
这样一个诗才俊美,柔弱孤凄的女子,甚至没有一个膝下承欢的儿女来抚慰她已老的心地,未老的痴情!只恨千年以后,我们的热泪不能穿过滚滚尘埃,去温暖她的凄怆与疲惫……
无论她是春天含露初绽的玫瑰,是秋日凝霜绰约的黄花,还是冬夜带雪凋零的寒梅,都是我们深爱的李清照!

书评
文情脉脉掩芳容明月
我与芳草虽有同事之谊,但真正了解她是阅读她的文章之后——原来她的锦心绣口早有渊源。见过她的人都为其清雅、温婉、恬静而折服,我为她心动则是因为她的文字。
第一次令我动容的是那篇《往事并不如烟》。该文将家族往事用人物传记的方式娓娓道来,虽是普通的山村农家故事,她却以厚重的笔墨写出了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这个大家族的长者,有的慈怜后世,有的孤独终老,有的劳碌一生。读着这带着淡淡忧伤的文字,让我想起林海音的《旧时三女子》:有了这样一个孙女的了解和同情,并形诸笔墨记念在心,他们该是不寂寞的啊!
日复一日的职场生涯,磨掉了多少梦想和期待。《而我已经飞过》作者带着我们长久地思索:“不要认为鸟儿都是按照自已的意志飞翔的”“自由就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既而让我领悟到“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的真正内涵。是的,我们努力过,并从中获得许多;万丈红尘,依然值得我们在其中挣扎翻滚!
也许,你对当下的生活感到厌倦,对另一半失望至极,而《永远的廊桥》里弗朗西丝卡与罗伯特的恋情,让每个智慧的女人明白:“心灵相通,又保持距离,更能使彼此的吸引持久”。他们坚贞的爱情苦旅让我们相信:“一切终将黯淡,唯有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闪着光芒!”
《我的屋檐》里“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如果说亲人的善待是爱的居所,那么朋友的情怀就是我的屋檐。接纳阳光,躲避风雨,使我感到松弛和温暖。”书中的句子满载着远古意蕴,袅袅娜娜而来。和风拂过心灵,涤荡出清澈的乐感,朦胧飘拂,天真无邪。是的,生活是一条河,有湍急的激情之美,有平缓的静谧之美。每一种生活的美,都弥足珍贵。每一个人正在经历的,正是此生独一无二的时光。芳草的笔下有《不要问我从哪里来》的追问,有《青霞,不要放弃我》的嘱托,有对《终极诱惑》的凝重思考,还有《一串爱的珍珠》的润泽,有对大自然《非凡的风度》的叹赏,也许《浪漫真能当饭吃》,路过《花开只一刻》,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遇见》。这是一本温情的暖心读本。文字妩媚清新,回味隽永。关于青春、关于生活、关于远方。青春渐渐远去,留下的除了记忆,还有感悟。生活波澜不惊,但换个角度,你会发现它的多姿多彩。远方虽然遥远,但引领着我们蜕变和成长。温暖的文字让人在回忆中多一分诗意,在平淡中多一分珍惜,面对困难时多一分乐观。在匆忙的生活中,我们需要这温暖的文字,来构筑一个自由的空间,让心灵轻舞飞扬。书中言辞亲切,清纯简约,如淡雅的水墨画在氤氲里铺展开来。或是月光如水的夜晚,或是芳香弥漫的田园,或是那纤尘不染的出水清荷,在读者心里荡起层层涟漪。一卷铺开,忘记了灯火通明的高楼,忘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恍如身处阡陌尽头的古朴小村,夜空中繁星闪烁,萤火虫提着灯笼游走,心底的美好纯真滋长蔓延,似乎缠绕到窗外耸立的梧桐树上。
她的文字有意而为,无意而成,真水无香,感悟无痕。体现了诗意与美感并存的写作风格,充满了对内心苦闷、成长艰难的理解与抚慰。简单的生活、复杂的感受,芳草写得情真意切、淋漓酣畅。她的文笔细腻自然,如山间的涓涓细流,蜿蜒千里,时时可见“蛙声十里出山泉”的意境。闭目遐思,便会从日益身陷的钢筋水泥丛林之中找到回归心灵的道路。
她描述着真实生活,以及内心的情绪与感受,由此我明白了艺术与现实的距离可以达到多近。生活中每天上演的温情与苍凉,是最真实的蓝本。但从诗意的表达,到现实的决定,这中间有许多我们无法跨越的鸿沟。文字所告诉我们的是,生活有无数可能,放下世俗的一切,抬头看一看远方,未尝不是一种美好。
芳草的文章中故土亲情,人生感悟,教育随笔,自然小品,虽立足于生活小事,却表现出一种人文情怀,体现出一种沉甸甸的沧桑感,一种毫不矫情的雍容与大气,一种内心深处的冲动与感悟,一种涌动着激情与灵性的思考,从而表现出浸润了感性与理趣的诗化特征。落笔如行云流水,舒卷之间灵性激溅,文情脉脉,而芳容自现。
芳草萋萋幽香来邬家翠
芳草的散文集《一路草青青》带着泥土的清香,和着春天的脚步,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她的勤奋结出的一枚果实,也是她丰厚的人生积淀。
我与芳草相识多年。她曾作为一名乡村教师,有十多年的时间活跃于教研的舞台。镇上、市里、省城,都出现过她躬耕教育追求上进的靓丽身影。
她不仅有着农村教师的踏实勤奋,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多年来,我们师徒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我退休后,她还不时跟我分享工作和生活中的得失,《与你同行》一文,就是她有心把我们之间的交流连缀而成。在整理书稿的过程中,她常虚心倾听大家的意见。看到她的努力,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一路草青青》以诗情画意的笔触书写对平凡生活的感悟,对自然童心的热爱,对人间真情的感恩,成为一种清新的体验、表达和保存。一条红线似磁石一般贯穿全书,将所有章节凝聚成一个融和的整体。这条红线便是作者对事业、亲友、自然、以及对生活炽烈的爱和对美锲而不舍的追求。这些扎根生活的作品,打通了与大地的联系,汲取了深层的营养,因而显得根深叶茂,生机勃勃,如山泉般的纯净,阳光般的温暖。
听,童年的柳笛吹出了欢快的曲调。《快乐有多远》撷取几个天真的小故事娓娓道来。童年是风吹火苗呼啦啦响,是操场上欢声笑语的海洋,是迎着阳光肆意奔跑,是不知疲惫不知惆怅的缤纷年华。《拾柴禾的少女》把一个聪明能干的小姑娘摘松果、打青柴、捡木块、拾柴禾的快乐、艰辛和智慧表达得淋漓尽致。《特殊体能训练》中人物语言风格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方言土语的灵活运用,叫人忍俊不禁。《天生的吃货》把馋嘴的乐趣描绘得活灵活现,那些野趣和美味,没有亲身经历无法有这般精准的表达。《一串爱的珍珠》中,一支康乃馨,三颗葵花籽,无不流露出师生的一片真情,如珍珠般璀璨,照亮了老师平凡的一生。童年的时光在芳草的笔下是如此轻盈,这般美好!
看,陌上花开了,信步走来,慢慢欣赏。《不是花中偏爱菊》作为菊花之乡的女儿,芳草的心中怀着复杂的喜悦。“游人欣赏的是花朵,我看到的是庄稼;游人领略的是风景,我想到的是收成。”真诚与独特珠连璧合,质朴与明媚相得益彰。“不是花中偏爱菊,只因在我故园开”那菊园是我们的家国天下,是菊乡女儿深沉的乡土情怀!《百变丽人》一文之长在于联想的丰富和引经据典,无论是宋代朱敦儒的“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的浮想联翩,还是泰戈尔夫妇在雨后的书房默然相爱的思飞万里,作者把它们酿成了新的智慧。如她所言:只有听从大自然的召唤,我们的内心才能永葆新鲜与活力。《春深如酒初相见》,言辞优美惊艳,生动明媚而意蕴丰厚,表达出生命的独特体验,让读者感受到空灵的审美情趣。
细嗅蔷薇,如娇艳的花儿给人以真善美的启迪与熏陶。《与你同行》中翠柳的语言富有哲理耐人寻味,芳草文采飞扬灵气四溢。阅读她们精彩的对话,感受艺术与哲思带来的能量和愉悦,享受忘年之交的淳朴情意,共同飞翔在爱的世界里。《待我长发及腰》中网络热词与古典诗词交替使用恰到好处。如“小鲜肉”“颜值飙升”“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以及“剪不断,理还乱”“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等,幽默风趣,别有滋味,令人惊叹作者穿越时空的矫捷。《终极诱惑》即终极思考,只有独具哲学智慧的人,才努力寻求人类精神生活的最高寄托以化解生存和死亡对立的紧张状态。它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有机构成部分。芳草以超人的精力,整合所有的阅读积累,古今中外名人名著,甚至调动全部的生命体验,来描述自己的深层思考,超越生死,生命永恒!“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我们只有同作者一起走进书林,才能细细品尝阅读的香甜果实。《和一本书的缠绵》是对李泽厚《美的历程》千呼万唤姗姗来迟的诉求。那种“对美的热切渴望,对生动的真诚向往”无时不撞击着作者的心扉。此文的魅力是双重的,一是作家展现出来的创造之美和表达之美,一是芳草与赠书人的情分之美。本文灵动而个性地把握了历史与现实的交叉关系,在抒发读书使人变得气韵生动的同时,更注重个体感受和体验。透过与一本书的情缘,拥有相知相惜的朋友,发现生活中时时处处的美,并引领孩子们去领略中国穿越上下五千年的壮丽,使主题在审美、艺术之花绽放中得以升华。《永远的廊桥》这篇精彩影评,让一段柏拉图式的经典爱情更加打动人心。尤其是“最终的占有”部分,描绘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构成了一处处美妙的意境,并巧妙地与托尔斯泰笔下安娜•卡列尼娜的爱情悲剧进行对比,
选择分离相望却因绵长的回忆留住了爱情,突出了女主人与众不同的智慧。文章也体现正统的道德观念:真爱在心底,责任在家庭。行云流水,婉转轻盈,拨动着年轻女性读者的心弦。《浪漫真能当饭吃》从东晋王羲之“曲水流觞”的意趣,到明代袁宏道“以面受花”的浪漫,高雅的内涵与天人合一的意境令人浮想联翩,意在激发人们对生活的爱,唤醒那些沉睡在心中的美好情怀。
荠麦飘香一章写的是一个家族的发展史,情感泼洒,辞采微婉,真挚细腻,繁而有序。就像一幅幅多彩的乡间风景画,勃发着坚韧的生命气息。《笑》这篇美文,无论是“鼓励她付出的努力,帮助她战胜困难,从而充满信心地活着”还是“要懂得珍惜和感激,从而快乐地活着”或者“把美好的情怀送给遇到的人,从而有意义地活着”泼墨纵笔,妙语连珠,反复回环,从母亲的温情慈爱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深化了爱的主题。《往事并不如烟》纵观家世风云,细品宗室文化。一个家族的兴衰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史。爸爸的特殊身世,大爷大奶的命运多舛,爷爷终其一生的孤独,三奶奶的劳碌慈爱……家世本身是教化之源,“活着,珍惜当下,心怀感恩”。唤醒亲朋戚友和睦相处,享受太平盛世的安宁岁月。文章叙事清晰,言辞素朴,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二两牙帮骨》这篇精悍的短文,是那么令人刻骨铭心。作者巧妙地选取了一个角度,深入浅出,娓娓写来,道出了亲情的珍贵和无坚不摧的正能量。这是作者匠心锤炼的结果,厚积薄发,一以当十。《一路草青青》文章洋洋洒洒,生动记述了聪明可爱的弟弟在勇于担当的姐姐的帮衬下,携手奋斗的历程,讴歌了追求健康、快乐、成功的人生观。“脚印叠脚印啊,一路草青青”形式多样的排比、议论、抒情、比喻交错使用,或直抒胸臆,或触景生情,洋溢着浓烈的诗情画意。开篇的引用自然得体,收束的呼应意味隽永。浓墨渲染,情思横溢,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芳草以谦卑的姿态,非功利的书写,清词丽句,俯仰皆是,风行水上,美自天成。一卷读完,我仿佛徜徉在花木茂盛浓香馥郁的百花园中,感受着自然的活力,体会着友情的美好,领悟艺术的真谛,享受生命的丰盛。
文学功底的深厚、为人为师的气度、职业的热情与灵敏,竟如此这般奇妙地集于作者一身。我为拥有这样勤勉的学生感到骄傲,为她展现出的靓丽风姿喝彩,为生命的富丽深深感动!芳草萋萋幽香来,卉木依依入眼浓。衷心祝愿这聪慧多情的女子,在人生的旅途,播撒一路芬芳,收获一路美丽。

后记
雨余芳草润
(一)
我是写作幼儿园的小班生,缺乏文艺理论支撑,没有尝试投递和发表作品,不是任何级别的作协会员,甚至连趣味相投的文友也很少,对于文学,空有一腔热爱。在书香的陪伴下垂睑沉思,在轻松的调侃中冒充才女,在亲情的围抱里哭了又哭。四年来,前庭的茶梅粉红杜鹃吐艳,后院的蔬菜碧绿果树泛青,我的书写还是充满了乐趣。可是在整理书稿的过程中,寂寞自卑却时时涌上心头;看到自己眼界的狭隘,思想的孱弱,文思的贫乏,闭门造车的固步自封,令我不堪沮丧,几有放弃的念头。
我想起了一个很喜欢的句子:保存葡萄最好的方法是酿成美酒,保存岁月最好的方法是化作诗篇。也许出一本书,超越我的能力很多,但就当作是我保存岁月的方式吧,以这种方式延续和巩固跟时间的关系,不也是挺好的吗?
是的,一个人填饱了肚子,总得想法子消磨闲暇时光。与搓搓小麻将,看看肥皂剧,跳跳广场舞相比,我的所谓写作,仅仅是形式不同而已。以热气腾腾的活动来填满空洞的时间,同样是不至使生活太过枯燥和无趣。
在黄昏,在深夜,我自得其乐地写啊写。以一个小女子局限的眼光,看到一花一草,小鸟小虫,但我知道名山大川在那里;耽于一蔬一饭,小恩小怨,但我知道皇天后土在那里。山川是天地的锦绣文章,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所在,没有博大胸襟,无能贸然抒写,也是基于一个小女子的诚实。
(二)
大概每一个写作的人,都希望自己的文字拥有更多的读者,而我是那个例外。在这个资讯爆炸的时代,轻松有趣值得一读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而我有什么拿得出手,可以愉悦读者宝贵的时间呢?
岂不谈古今中外名家名篇浩如烟海,单是麻城女秀才们的著述就大有可观。我非但没有她们的文笔与才气,也缺乏她们氤氲在茶香与书香中的高雅情调。我读过很少的书,少女时代痴迷宝黛恋情,向往三毛的浪漫行旅,成年后有幸遇到《围城》,也约略读过路遥和周国平。识人无多,行路更少,见识短浅,所得有限。除了加倍地付出时间,一身皆无长物。
这部书稿,不是写给谁看的,原是我心中有话要说。今日成书,不免忐忑,不敢轻易示人。畏惧大方之家从社会责任感、女性觉醒意识等层面来审视这浅薄的文字;唯恐女性的矫情唠叨、无病呻吟辜负了捧书人的善意;害怕成长中的贫苦琐碎,没有顾及家人的颜面……
但为了藏在心底的一个梦,怯懦的人也会变得勇敢。人生是一段寂寞的旅程,内心总得有所企盼,有所坚守,盛夏才有清凉,严冬才有温暖。不为赢得,不为谋取,一步步靠近梦想的具体劳作,依然可以减轻得失和平庸对我们造成的伤害。
故事本无多,平常一段歌。只愿这保存岁月的方式,能勾起对某段生活,某个场景,某个人的亲切回忆,提醒自己从平凡的每一天品尝活着的快乐与意义。就像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我,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世界。
(三)
在这长满青青草的小路上走着,本当心存谦卑,却不免怀着生之贪爱,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回头凝望,或者低下头来细数我的珍藏。点数所有,心怀感恩。我满足于养育我的一方并不丰饶的水土,一个清贫的家;满足于遇到一本喜欢的书,一群彼此珍重的人;满足于伴陪一程流泉的音韵,朗照一夜明月的清辉。
从小学课堂上一篇被宣读的习作,到写在少年日记本上一句鼓励的言辞,是亲爱的老师一路的引领熏陶,让我发自内心地热爱我们伟大祖国的语言文字;从一册手刻油印墨香点点的青春诗集,到如今为书稿挑灯夜读亲自点评修改,是亲爱的老师一路的清风细雨,滋润着学生的心田给了我坚持的勇气。我会把与我的成长息息相关,与我的幸福一脉相连的温暖的名字,一一铭记在心。那么作为一名教师,我又能为那一茬茬的孩子们做些什么?从小学到初中,从师范到走上讲台,我的许多老师为我做出了范例。
一起看过的那些春花,一起躲过的那场冷雨,我多么珍惜朋友们的一路相随,多么珍惜那些看穿了我的人,依然在我左右,怀着更宽容更温煦的心。时间之手滗出了苦涩,留下的都是美丽的回忆,相互的欣赏、滋养与成全,友谊之花芬芳如昔。
感谢岁月静好日子安宁,让我有时间做跟柴米油盐无关的事,并怀着愉悦的心情来搭配爱人对家庭的辛勤付出;人生短暂,天318道永恒,倾注极大的热情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来感激上天赐给我的一生的光阴。
从意识到自我存在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期望自己与众不同。
但在平淡的人生里,我没有做到。看重和关爱我的人啊,请接受我的平凡,不要为我叹息。在这春日微凉的夜里,我含着泪水不愿失去的,不是什么彩绣辉煌,而是那些我同样看重和亲爱的人们,温情的一瞥……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我不过是一株无名的小草,原是你们的宽容与爱,使我的生命染上一抹绿。
如果有一天,你偶然读到这些文字,请原谅我没能写得更好,其实我努力过。
作者2016年春杜鹃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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