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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名胜暨旧事-麻城文化丛书

作者:总经理 来源: 日期:2016-3-22 23:01:03 人气:309 加入收藏 标签:

麻城名胜暨旧事-麻城文化丛书

中共麻城市委宣传部

麻城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麻城市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

参与编辑

麻城市文化局

麻城市教育局

麻城市财政局

麻城市档案局

毕志伦蔡绪安戴福生

:程远忠邱胜平(以下按姓氏笔划为序)刘德才金仕善鲁功亮

划(按姓氏笔划为序)孙谋安周汝奎张云飞张正耀胡胜能程中才

(按姓氏笔划为序)王红灯毛正秋江乐山金仕善郑重建程中才缪益鹏

编:金仕善

:程中才

封面设计:傅可庆袁青青

责任校对:金仕善程中才

前几年,我们在与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援助的优秀贫寒学子的互动交流中,发现绝大多数同学把目标锁定在改变个人和家庭命运方面,读书只是为了应试,忽视了知识的广博性和对远大理想的追求。在更深入的交谈中,还发现他们对家乡麻城的人文历史知之甚少甚至一无所知,类似情况在市民中也普遍存在。我们知道,同百善孝为先一样,爱祖国必须爱家乡,爱家乡必须了解家乡,不能设想一个有作为的仁人志士缺乏故乡情结,所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萌生了编一套介绍麻城人文历史、风光名胜的读物。这套读物要生动有趣,深入浅出,明白晓畅,通俗易懂,让学子们爱读爱看,培养他们热爱家乡,进而热爱祖国的情怀。并且设想这套丛书的编辑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草创阶段,在言必有据,符合历史真实、文化真实的前提下,不追求尽善尽美,先搞出一个样本来;第二步,广泛征求意见,发现不足,遵循简—繁—简的规律,拾遗补缺,删繁就简,修订再版;第三步,由我们智慧的后起之秀精雕细刻,斟酌完善,最终把这套丛书打造成乡土教材、传世读本。在 2012年市迎春茶话会上,我们介绍了上述想法和打算,与会者反应热烈,出席茶话会的市“四大家”领导给予了充分肯定和赞赏。随后,丛书的领导、编写班子建立起来了,广大文化人士热情高涨,纷纷撰稿。在众多麻城新老领导干部的倡导、关怀下,当年年底,丛书前三卷编讫并付印。随后,我们又紧锣密豉,组织广大文友撰稿,终于在2014年底前完成了丛书后五卷撰写粗编工作,由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将文稿以内部资料的形式印出来,供进一步修改完善之用。在广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后,按照宁可少些,但要好些的原则,将《麻城好人》一书中的大多数文稿,并入《麻城名胜暨旧事》、《麻城近现代人物》二书中,将八卷本缩编成七卷本。

这里要特别感谢积极为本丛书撰稿的作者,他们奉献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对麻城历史文化的长期积累和研究成果,是他们挖掘整理出“古柏举战场 /今枢纽通城 /花县故都 /移民圣地 /李贽著书讲学 /书院《春秋》育才 /明代进士县 /当代将军乡以及魏尚书左仆射毛玠择居花桥河 /宋文豪苏轼杏花村访友 /‘公安三袁’回故里谒师 /汤显祖、冯梦龙来麻城会友”等等一丛丛火树银花,使这套丛书得以面世。

2015 6

程远忠

2012年年初,金仕善老师告诉我,计划由麻城市政协、市委宣传部与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策划发起,并联合市政协文史委员会、市文化局、市教育局等部门共同编辑出版《麻城文化丛书》,旨在通过挖掘、整理、记录麻城的历史文化,介绍麻城各个时期的杰出人物、重大事件、山川形胜等方方面面,形成一套系统、权威、经典的市民读本,作为麻城市民特别是麻城子弟了解麻城人文历史、激发其爱家乡爱祖国情怀的乡土教材,同时也算是贯彻麻城“文化立市”战略的一项举措。这无疑是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有幸躬逢其盛并为之尽一份力,既是促进会的宗旨所在,也是令我倍感兴奋与自豪的人生幸事。金仕善老师并嘱我为《丛书》作序,令我惶恐万分而一再推谢以至有不敬之嫌,不得已而至勉为其难。

千百年来,麻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涌现出许多各领风骚的杰出人物,也发生过不少影响历史的重大事件。既有风和日丽的名士风流,也有腥风血雨的壮士悲歌;既有先行者孤独而凄怆的身影,也有受难者沉重而杂乱的脚印……这一切不仅共同构成了麻城的“集体记忆”,也成为中华民族历史文化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麻城文化丛书》要将这千百年来沉淀的历史记忆挖掘和整理出来,其工作之浩繁,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所幸有麻城各领导部门特别是领导者们的远见卓识作为指引,有以金仕善老师为首的一群智者的辛勤耕耘,这项造福子孙的“世纪性工程”启动不到一年,就已结出丰硕成果!对于他们所付出的心血以及所创造的惊人效率,我除了由衷的感动与敬佩,就只剩下喝彩了!

之所以说《麻城文化丛书》是一项造福子孙的“世纪性工程”,不仅在于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工作,更在于它对于教育当代和后世麻城子弟的意义。麻城悠久的历史文化,是所有麻城人的精神财富,是滋润着一代代麻城子弟的精神营养。从个体精神发育的历史看,麻城的历史文化,包括风土人情以至于山川风物,对于每一位麻城人的精神发育和成长都有着母乳般不可替代的滋养作用,是我们人格成长过程中的第一滴“乳汁”。所谓“生于斯,长于斯”,讲的也就是这个道理。无论我们走到天涯海角,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会成为我们反复轮回的梦境,成为我们一辈子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故乡给予游子的那一份慰藉,永远如同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而可靠。

生长在文化荒漠的时代,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对麻城的历史人文大都知之甚少。记得 20世纪 80年代初我刚到北京工作的时候,领导和同事们问起我的家乡,一说到麻城,大都只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大革命时期的“黄麻起义”,是出将军的地方;一个是 1958年大跃进时期的“亩产三万六千斤”。不是“大革命”就是“大跃进”,麻城的“出名”好像总是和政治运动分不开。议论者先恭后倨的态度和毁誉参半的表情,每每让我感到内心的刺痛!

前几年我在青海参观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基地时,惊喜地发现“两弹一星”的十大功勋科学家里竟然也有一位麻城人!他就是彭桓武,归国前已是英国爱丁堡大学著名的青年物理学家,为了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毅然回国,为中国的“两弹一星”贡献了自己毕生的力量与才华。他归国时有一句名言:“回国是不需要理由的,不回去才需要理由!”这是多么朴实而又铿锵有力的声音!站在他的巨幅照片前,我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犹如灵魂深处引发了一次核爆!早已不再年轻的我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这就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我当时就默默许下一个心愿:在我的有生之年,一定要在麻城为他立一座雕像,并把他的这句名言镌刻在雕像的基座上,以他伟大的爱国情怀昭示和激励所有后世的麻城子弟!……我高兴地看到《麻城文化丛书》第二卷已经收录了“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彭桓武的事迹,我的这份心愿也算是部分地实现了。我相信,随着这套《丛书》的出版,将会有许许多多如彭桓武先生一样的麻城杰出人物走进我们的视野,照亮我们的灵魂深处,让我们每一位后来者从他们那里汲取人生的营养和生命的力量。

《麻城文化丛书》既然是一项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自然要面临诸多方面的挑战。作为记录麻城历史文化的丛书,虽不同于治史,不需要史学一样的体例结构,却同样需要有与治史一样的严谨态度和史学家一样的深邃眼光。无论是题材的选取、资料的搜集还是主题的挖掘与重心的把握,都需要有史学一样的高度,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成为影响后世的传世之作。

说到治史,有一位叫威廉·T·罗威的美国学者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历史系主任 )写了一部研究麻城历史的书,叫《红雨——一个中国县域 700年的暴力史》,书中剖析了麻城从元朝到解放战争时期所发生的连绵暴力史,以人类学的视野,从地理环境、气候、族群关系、社会治理结构、心理特点等方面分析了麻城人“暴力”、“尚武”、“好斗”的原因。我个人以为,威廉教授割裂中国历史变迁和社会动荡的大背景,孤立地研究麻城的所谓“暴力史”,显然有失偏颇。特别是自近代以来到解放战争的百余年间,整个中国一直浸泡在外族入侵、军阀混战和蒋介石独裁统治的腥风血雨之中,所谓“暴力史”实际上是饱受欺凌和压迫的中国老百姓与志士仁人以暴抗暴的历史,而绝不只是麻城的“暴力史”。如果说这些以暴抗暴的历史和事件更集中地发生在麻城,那也只能说明麻城老百姓所遭受的压迫更重,激起的反抗更强烈,也由此铸就了麻城人更富有血性的个性。

以我自己几十年足迹所至的社会观察和比较,单就民风而言,麻城虽然不是民风如何淳朴的世外桃源,但也还够不上民风刁悍的程度。麻城人的传统是尊师重教,讲究长幼尊卑,注重礼尚往来,重农轻商,恋土以及穷要面子(饿死也不愿出去讨饭)等等,这些都是儒家文化的传统和特征,看不出任何暴力的倾向。假如遵从儒家传统的麻城人不幸在某些历史时刻成了以暴抗暴的“暴民”,那首先应当归罪于统治者的暴政!

所幸那些血雨腥风、硝烟弥漫的时代早已远去;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即便是作为历史的记忆,恐怕也是模糊而飘忽的。我们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正处在民族复兴的伟大历史进程之中。这个时代需要有知识、有专业技能、有全球视野的建设者,而不再是以暴抗暴的革命者。即便由于历史的屈辱和苦难的记忆,我们的内心深处仍存有几分仇恨抑或是暴戾之气,那也将成为我们和平崛起道路上的绊脚石。作为后来者,我们当然不能忘记历史的苦难,牢记或者重温历史的苦难是为那些苦难的历史不再重演!我想这也正是《麻城文化丛书》的策划者和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编委们寄希望于每一个麻城子弟的。

清朝乾隆时期的麻城县令姜廷铭曾经这样叙述麻城:“麻城为楚北名区,山水秀丽,人文蔚起。古称‘光黄间多异人’,即其地也。”这个“光黄间多异人”是大文豪苏轼说的。苏轼一言,给了麻城两个文化符号:一个是地域符号——“光黄间”,一个是人文符号——“多异人”。所谓“光黄间”,就是光州与黄州之间,就是麻城。所谓“多异人”,就是多志趣高雅、文采出众、才能卓越、特立独行的人,如哲人李贽、隐士陈季常、县令张毅之属。

历史证明,麻城当得起“楚北名区”的称号,正如本丛书编者概括的“古柏举战场 /今枢纽通城 /花县故都 /移民圣地 /李贽著书讲学 /书院《春秋》育才 /明代进士县 /当代将军乡”为标志的麻城历史文化。远古的事无法考证,自明朝以来,的确是“人文蔚起”,明清两朝,麻城考中举人 513人、武举人 104人,进士 147人、武进士 30人,创造了科举考试的奇迹。科举的成功带来了文化的繁荣,使麻城长期居于文化发展领先的地位。还有移民文化。在元末明初开始的移民浪潮中,麻城是“江西填湖广”的主要目的地,同时又是“湖广填四川”的主要发源地,成了两大移民运动的“中转站”,形成了影响巨大而深远的“麻城孝感乡现象”。这种“中转站”的功能,在全国八大移民圣地中也是绝无仅有的。移民运动推进了文化的交流与融合,促进了人口质量的优化,延伸了麻城与外部的社会联系。还有红色文化。麻城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黄麻起义的重要策源地之一,是红四方面军、红二十八军诞生的摇篮,是王树声、许世友、陈再道等 36位共和国开国将军的故乡。麻城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的牺牲,是一片浸润着烈士鲜血的红土地。

这些文化元素构成了麻城文化的宝藏。

近十年来,随着麻城交通枢纽城市地位的逐步形成,麻城的经济快速发展,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经济的“硬实力”逐步显现。作为一个长期客居他乡的游子,我为家乡的发展成果倍感自豪!同时,以我自身的理解和体会,我认为经济硬实力需要文化“软实力”作支撑。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经济可发持续发展,进而促进经济与社会等各个领域、各项事业的协调发展。最近,中共麻城市委提出了建设“绿色麻城、实力麻城、文化麻城、效能麻城、幸福麻城”的倡议。这个倡议提得好,充分体现了麻城的发展优势和麻城百万人民群众的物质和文化需求。在这“五个麻城”中,“绿色”是方式,“实力”是核心,“文化”是抓手,“效能”是保证,“幸福”是目标。所以我认为,建设“五个麻城”,还是要从文化建设入手。

编辑出版《麻城文化丛书》,是塑造“文化麻城”的有益实践。这么一件文化盛事,麻城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能参与其中,我个人能尽一点绵薄之力,这是我会同仁共同努力工作的结果,是我个人的荣幸!我期待这项造福麻城的文化工程顺利实施,如期圆满完成。

2014 10

(作者为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副会长、中国公共采购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麻城市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创办人)

编辑说明

本卷收录了麻城著名的风光名胜,包括享誉中华的“人间四月天,麻城看杜鹃”的长寿之山龟峰山,令麻城人引以为自豪的悯民惜民的麻姑修炼飞升的五脑仙山,苏轼数度造访名士陈季常的唐杜牧吟唱“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歧亭杏花村,著名的“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基地“孝感乡都”沈家庄,以“将军乡”乘马会馆为纽带的红色旅游线路,以及神奇的接天山、桐枧冲瀑布、麻城三台八景等人文景观。麻城旧事则收录了毛玠择居花桥河、善行义举的亚魁江文钜、熊吉与《麻城志略》、《迁徙中的西阳镇杨氏族人》和明代成化年间知县朱嵩为德高望重的三位麻城致仕名臣建造“三老堂”请其辅佐县政、唐代洪州都督麻城人阎伯屿慧眼识才、提携后进、成就王勃《滕王阁序》以及清代麻城冤案、宋埠教案等麻城故事都作了精彩叙述。

2015 6

015 麻城风景名胜 ...................郑重建等

086 【附录】杏花村在湖北麻城 .........江乐山

091 唯才是举的好官 ...................江乐山

103 毛玠定居麻城的前前后后 ...毛茂楠毛德寿

111 苏东坡与陈季常 ...................郑重建

134 善行义举的亚魁江文钜 .............江乐山

141 熊吉与《麻城志略》 ..........熊忠彦

151 从耆英堂到三老堂 .................李敏

180 迁徙中的西杨镇杨氏族人 ...........杨合平

188 清代麻城冤案 .....................金木

223 宋埠教案 .........................金仕善

296 “天下第一田”出台前后 ...........章跃兵

304 ...........................

麻城风景名胜

郑重建等

麻城位于大别山中段南麓,扼鄂豫皖三省咽喉,处武汉、郑州、合肥三大都市中心区域,是大别山经济社会发展试验区最具活力的区域性中心城市,也是神奇的北纬 30°线上自然景物最奇异、人文景观最丰厚、山水风光最旖旎的地方。

生态麻城,山川瑰丽。举、巴、倒三水奔流,造就了“龟峰旭日”等“三台八景”;绽放了红杜鹃、福白菊等“五朵金花”;孕育了东路花鼓戏等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就了“中国映山红第一城”、“中国诗词之乡”及中国菊花之乡、油茶之乡、板栗之乡、天麻之乡、花岗石之乡等美誉。

人文麻城,积淀厚重。古柏举战场 /今枢纽通城 /花县故都 /移民圣地 /李贽著书讲学 /书院《春秋》育才 /明代进士县 /当代将军乡以及魏尚书左仆射毛玠择居花桥河;宋名士陈季常迁居唐杜牧笔下的杏花村;“公安三袁”回故里谒师,汤显祖、冯梦龙来麻城访友,文豪苏轼数度诗酒会故知;“帝主”、“麻姑”羽化登仙,从麻城走上神坛;黄麻擎义帜,老区儿女对中国革命的贡献青史流芳等等,举不胜举。

麻城乃“楚北名区”,它“壤介光、黄,境联英、六”,“五关形胜,屏蔽江淮”,“其山川则雄而秀,其土田则广而饶,其民俗则俭而勤,其人文则华而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早在明清时期,即被世人誉为“花县”。

今日麻城,已成枢纽通城,“三纵”、“三横”呈井字型交汇,是宜商、宜居、宜游的“交通新城”。“人间四月天,麻城看杜鹃 ,”麻城杜鹃红动天下,游者皆知,加上麻城那四季飘香的“五朵金花”,让昔日“花县”成为了中华大地名副其实的“现代花城”!

一、“花县”溯源

在历史的长河里,麻城作为大别山中的一个县份,因为朝代更迭、建置变换,曾经拥有许多不同的称谓,其中有一个长期被堙没的别称就是:“花县”。

“花县”这个别称,见清乾隆六十年付梓的《麻城县志》。原文是在作为图画——“桃林春锦”的注释说明中出现的:“桃花林,自武陵之胜,芳华鲜美,两岸掩映,卓绝千古矣!而麻邑之盛,则更以十里传。时当春光明媚,次第开发,见华灼叶,蓁望之烂如文锦。良辰美景,恒络绎不绝,古称‘花县’,其是之谓欤!

“花县”既是清乾隆以前的古称,说明很早以前麻城境内长年四季有盛开不败的鲜花,而且应该有相当多的原生态品种和相当大的分布范围,不然的话,仅只一处“夹岸十里桃林”,“花县”就徒有其名了。今天考查得到与“花”有关最早的文字是东汉末年三国时期。据《毛氏宗谱》载:建安十三年春月,曹操与知右军事毛玠南征刘表,在麻城龟峰山下休整三日。驻地山花烂漫,如火如霞,花团锦簇,是毛玠晚年择居麻城、并且将住地命名为“花桥河”的直接原因。接下来是唐代诗人杜牧的清明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再接下来是宋陈季常看中了“三里桃花店,五里杏花村”的歧亭杏花村,携家带眷来此定居。再接着是诗仙苏东坡被谪贬黄州,自光黄古道越过关山,途径麻城春风岭,看到岭上一丛丛凌寒怒放的野生梅花,吟下了《梅花二首》。史载:“春风岭,一曰东界岭,一曰大安山岭……岭上多梅花。”又“大安山……山椒名梅侯,俗呼‘梅花垴’。”而苏东坡与隐居杏花村的老友陈季常交游甚密,使得麻城歧亭杏花村的声名越传越响。

由于毛玠、杜牧、苏东坡、陈季常与红杜鹃、桃花、杏花、梅花结下了不解之缘,无疑给世人留下了“花县麻城”的印象。又有在五脑山道观矶的摩崖石刻里,古人吴季坚就把那里繁花似锦的景象刻进了他的摩崖诗里:“拂衣归去来,西山有佳遯,林花红紫杂,樽酒清浊浑……”。这“红紫杂”色的“林花”里,至少应该还有红艳的山茶花和杜鹃花。还有清代邑人徐家麟游麻姑洞时写下的诗句:“遥想春深古洞旁,杜鹃争放野云香……”在麻城东山,有一个因“花”而闻名于世的寺庙“定惠(亦作慧)寺”。明末梅之焕《重刻金刚经注解序》所言:“定惠寺……至今山上多海棠。”清初邑人邹知新在《定惠寺》一文里描述:“其寺不知剏(同创)于何代,寺有海棠,幹古花繁,干霄蔽日,为邑志八景之一,故题名‘定惠海棠’”。定惠寺的古海棠树和“至今山上多海棠”的记载,以及流传至今的“定惠海棠香百里”的东山民谣,从另一个侧面强化了“花县麻城”的印象。

“杜鹃花”在古代麻城几乎遍布山山岭岭,每逢花开时节,漫山红遍,故俗称“映山红”。因它太常见太平常了,文人不直接写它,戏写为“花石崖”。旧志里的记载是:“花石崖,在县东北三水湾,崖窍玲珑,每杜鹃开时,红翠交加,有若锦屏。”“红翠交加”的景色实在是太惹眼了,太壮观了,因此诞生了“花石崖”的说法。

在古代麻城举水冲积平原上,河网纵横,港汊密布,大大小小的湖泊、塘堰,还有众多的水生花卉,让人目不暇接。如明代董朴有五言诗咏家乡白莲花:“一池白莲花,清姿异凡质;如何采莲人,采花不采实”。明邑人熊吉,家居白田畈,濒湖近水,故有词作《鹧鸪天》:“牛湖鹊港学种莲,鸢飞鱼跃兴无边。风来翠盖掀银浪,雨过明珠撒玉盘。花十丈,藕如船,白蘋红蓼结姻缘……”其中“花十丈,藕如船”的描写虽然夸张,但是,诗中那如诗如画的景象却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啊!

当年,在麻城举水河畔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行政管理单位——船夫区(读 kui),清康乾年间邑人梅钺所写的词作《一剪梅 .乙卯春谌家湾口号》,就非常逼真地还原了数百年前那里的原生态情景:“一抹残阳尽网遮。杨柳东家,杨柳西家。柴门多共小桥斜。都有桃花,都有梨花……破船几只即生涯,官不寻他,贼不寻他”。

明代,许多世族大户在麻城古城周边,营造了一批名传后世的私家园林。如“刘金吾濠”,就是明代锦衣卫左都督太子太傅刘守有的私家园林:“茂林修竹,夹岸盛植芙蓉,至秋如霞如锦,径花嵌石,参差绣错……可谓穷一时之盛美矣!”又如“衡门第”,是四部尚书李长庚的私家别业,位于小西门外,与之相接的是“百花桥”,不难想见,姹紫嫣红的百花将百花桥妆点得何等鲜艳夺目。还有邑城北关,明甘肃巡抚梅之焕的私家园林“环阳楼”,它“俯龙池,临大河,沿河尽竹,以桃杨掩映其中。楼外有深池,系舫、游泳,花鸟亲人。又有山茶一株,高二丈许,红英绿叶,翠色覆被中庭云”。梅之焕的伯父梅国桢还在城北五里建有私家别墅“茭湖庄”,其家族还在朝圣门外三里许的“汤家埠”建有私家庄园。此地“前俯大河,后绕长溪,松径竹坞,袤延数十顷,植奇花异卉于其中,而亭台楼阁之胜随景布置,游者竟日忘倦。”再如邑城水西门相公桥边的“缘仁馆花园”,系琼州太守周思久的私家园林,也是闻名遐迩的“辅仁书院”所在地。此处园林紧傍护城河,“园内鸟语花荫,栏槛相接,明窗净几,四座置异石,优雅宜人。”此外,还有七里桥的“桃花坞”、七里陂的“湖庄”、邑城南关内的“百可园”、阎家河的“龙湖别业”、鸣山石牛冲的“立浪园”等等私家园林,它们无疑为“花县”得名增添了文化积淀。

时光荏苒,“花县”之古称早被历史的红尘所堙没。但是,大自然赋予麻城特殊的秉质,却像连续生长周期达数百万年的龟峰山古杜鹃群落一样,任凭岁月的磨洗,其生命力依然蓬勃而旺盛。如今的麻城人,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打造出了惊艳神州的“杜鹃花、山茶花、白菊花、桃杏花、玫瑰花”这“五朵金花”,由历史上的“花县”嬗变成为了名副其实、誉满华夏的现代“花城”。

二、三台八景

说起古代麻城的名胜,知名度最高的是“三台八景”。最早记载“八景”的是纂修于明朝弘治十四年(1501)的《黄州府志》。其卷一《地理》篇下《景致》篇记载:

麻城八景

龟峰旭日凤岭朝云桃林春色柏子秋阴龙池夜月晴崖飞瀑麻姑仙洞万松古亭纂修于清朝康熙九年的《麻城县志》,在卷二“城社志”的《古迹》

篇末,也提到了“邑中八景”。与弘治十四年《黄州府志》不同的是:“定惠海棠”取代了“凤岭朝云”,“桃林春色”改成了“桃林春锦”,“晴崖飞瀑”改成“瀑布流泉”。“春色”“春锦”并无实质性变化,不必深究。“晴崖飞瀑”与“瀑布流泉”,景致虽然是同一个,但景观颇不一样:“瀑布流泉”就是一条瀑布,而“晴崖飞瀑”则是只能在晴朗的天气条件下才能呈现的景象。至于“凤岭朝云”和“定惠海棠”,则是完全不同的两处景点。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可能是从明弘治十四年(1501)到清康熙九年(1670),经历了 170年的变迁,新的景点“定惠海棠”成长起来了,加上文人们将它与苏轼联系起来,使其身价倍增,于是便跻身于“名胜”之列了。而当

时命名名胜的习惯是“八景”或“十景”。

到了乾隆六十年(1795)的《麻城县志》里,“三台八景”作为一项特殊的内容放在正文的前面,并配有图像和简单的文字说明。这是“麻城三台八景”首次定型的表述。三台是白云台、雁台、钓鱼台;八景又将“定惠海棠”换成了“凤岭朝云”,其余与康熙志一样。

此后的县志均延续着乾隆志的提法,说明文字逐步臻于定型。

但民间却又流传着另一种版本。民间有《八景诗》,内容是:

龟峰旭日映天明,

道观烟霞百术兴,

桃林春锦风光好,

龙池夜月照三更

定惠海棠香百里,

柏子秋阴气味新,

白臬飞泉供远眺,麻姑仙洞奏幽琴。

现在介绍的“三台八景”,其实有“三台十景”。

白云台与麻姑仙洞、凤岭朝云

现在,我们将帝主庙到麻姑仙洞这一大片山都叫做五脑山。白云台高耸在仙居山上。仙居山在五脑山的北面。顺着五脑山帝主庙左侧的山道蜿蜒北上二里许是霸王山。再往西北,拾级而上,直达山巅,有巨石峭然高矗,便是白云台。因仙居山云雾缭绕,有朝云暮雨,神女巫山之象,传说这里是麻姑最爱游玩的地方。清朝初期,有人在这里建了些亭台,供人观赏。后因年久失修而毁坏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台上建了一座电视转播铁塔,成了白云台的标志,上面凉风习习,视野开阔,令人神清意爽,心旷神怡。台东南面即是麻姑仙洞。

麻姑仙洞离白云台百步之遥,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宽约一丈,洞深一丈有余,洞口处有一泉眼,水很清凉,从未干涸。洞口立有一龛,供奉麻姑牌位。

相传在东晋时候,后赵国皇帝石虎派将军麻秋来麻城筑城。麻秋是个很残暴的人,要筑城民工每天劳动到鸡叫才能歇息,心肠太黑了。麻秋的女儿麻姑,心地仁慈,为了让民工能早些歇息,她模仿鸡叫,引得公鸡们都提前打鸣,民工们也因此得以提前收工。麻秋发觉此事后要鞭打麻姑,麻姑逃进了仙居山石洞里修道。这就是麻姑仙洞。麻姑修道有成,在城北的一座桥上羽化飞升,人们便都去追赶,但哪里赶得上,眼见她飞入白云深处。后来,人们便称那座桥为望仙桥。全国有好几种关于麻姑的神话传说,如东海麻姑,为王母娘娘献蟠桃的麻姑等等,麻城的麻姑有独立的渊源,不可与别的麻姑混淆。

凤岭朝云是与白云台在同一自然环境、气候条件下产生的自然景观。凤岭也称凤凰岭,在仙居山西北。长长一带山岭横亘南北,舒缓平润;在其南北两端各有一山,遥相对峙,圆润无峰。其形恰如一只自由翱翔的凤凰。山上多松,一片葱郁,无杂色,显得十分纯净。据说,每当清晨,山头云雾缭绕,若隐若现,仿佛人间仙境。关于凤岭名称的由来另有一种传说,说是很久以前,曾有一群凤凰聚集于山头,故名。

雁台与白臬飞泉

雁台在白臬山上。山在距市区东南面约三十里的白果镇麻溪河境内,为大坳水库所在地。说是很早以前,有一家有三个儿子,起名为臬、棠、杲。臬靠山发家,做起了木材生意;棠靠水致富,做的是水运生意;杲靠商贸发财,经营起了商品市场。分别住在白臬山、白棠河、白杲铺。白杲铺后来发展为白杲镇。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因为笔误,将白杲写成了“白果”,就是现在的白果镇。另有白杲河,就是源出龟山、鸣山,流经白杲的那条河。白棠河在什么位置,有待考证。县志上倒是有白棠铺的说法,在今闵集平靖与白果麻溪河交界处。

“臬”这个字很生僻。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渐渐叫出三个讹音来:“额”、“鸭”、“雁”,所以,我们听得更多的是白额山、白鸭山或白雁山。

白臬山因著名的和尚道一而闻名。道一是麻城著名望族蕨淡山周氏第十世孙,本名之德,后来自己改为之首,又名明,道一是他的号,还曾自号为金牛小子、小颠仙。他出生于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或三十四年(1555)。他从小就聪明异常,十六岁时县考第一,选为邑庠生(秀才)。一次,他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抢上渡船过河,心生感悟,从此无心科举,向往道家、佛家学说。游历黄山、雁宕山、王屋山,至武夷山,特别喜爱,便驻足于大王峰。数年后受李贽邀请回到麻城,住进龙湖芝佛寺,并剃度出家。不久,又返还武夷山,居三仰峰。过了几年,又回到麻城,遍访麻城各地,看中了白臬山,在家族和朋友们的资助下,在白臬山建造起了集儒、释、道三家信仰于一体的“三教堂”。后他又怀念起武夷山,乃飘然而去。但徒弟们找到武夷山,强行接他回来。这天晚上,船泊黄州,道一让徒弟们点上香,泡上茶,然后在他身边念佛经。他端坐其中,口吟“日长似岁病方觉,事大如天死亦休”,溘然逝去,这年五十六岁。

道一建的三教堂规模宏大,依山势自下而上分下、中、上三院。路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下院现在已完全夷为平地,中院只剩一块平坦的地基,在原废址上建有一大间简陋的平房权充寺庙。

道一死后,尸体暂时安置在三教堂。过了两年,他的生前好友——麻城著名乡绅梅之焕和高僧无念去祭拜他,认为白臬山郁郁葱葱,适于安葬。于是决定建座塔。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塔建成。五层,八角,从下往上逐层收束,到顶端便束为一尖顶,但却装饰了一橄榄状的石笋,使整座建筑更显挺拔。面南的正面门楣上方以篆体镌了“大同”二字,据说由梅之焕手书。安葬道一的情形很神奇,传说将尸体移入塔门时,却见道一弯着腰,侧着头,微张着口,凝着眉,仿佛正面对着你,微笑着,静静地听你说话。这时候来了五六个人,议论说这可是一个全身的舍利子呀,必须把他供奉起来。这些人说完话就不见了。在场的士绅和高僧纷纷表态按这些人说的去做。于是将尸体装饰一番安置在塔中,封闭了塔门。这便是神奇的道一塔的由来。

雁台在白臬山顶,台面是一整块巨石,平坦而宽敞,可以容纳数百人。据说,每当道一率弟子来这里开始诵经时,便有雁群闻声降落台面,排成队列,好像是一群虔诚的修道者。这便是雁台名字的由来。

越过雁台,往北攀登数里,极高处,便是白臬山主峰,即“人”的头部。这儿的景观奇瑰壮丽!面南是大片的石壁,苍褐色的悬崖之上,中间分出一条雪白的石隙,仿佛一匹白练凌空飞下。行至半壁,又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阻截、分割,于是冰花飞溅,灿然万朵。这便是麻城的著名景点——白臬飞泉。每逢大雨过后,但见南坡裸露的石壁上飞流直下,波光闪闪,如同匡庐瀑布。其实,山顶并无泉流,白臬飞泉并不是真正的泉,而是视觉景观。石壁间有一洞,传说是当年梅之焕、无念、道一他们经常憩息的地方。洞旁有石刻,上为“独峰禅室”,旁为“龙田董子书”;两旁石上分别镌为“清风石”和“明月石”。“龙田董子”为何许人?史书没有记载,现在更无从查考。

上面所记的雁台和白臬飞泉景观,近年因开采石材,两处均已被机械切割,不复旧观。

关于白臬飞泉,还有另一种民间的版本。其址在白臬山脚下现大坳电站旁。这是白臬山水进入麻溪河的出口,宽阔而崎岖的河道是一大面完整的石板,河道由上而下,落差十来丈。平日有水从中流出,委婉曲折,溅起白白的浪花和碎沫。若遇山洪暴发,洪水奔腾咆哮,有如壶口瀑布。

钓鱼台

钓鱼台或称钓台,在阎家河镇境内,南距阎家河镇区约三公里,地名王家岗。

钓鱼台在水中。水是阎家河的一条支流,出三河口蜿蜒迤逦而来,经凤陂畈,向西绕了一道弯后,便到了水面宽阔的钓鱼台。它的西面是低缓的山丘,东面并列着两座圆圆的小山包,恰如处子的一对美乳,两乳之间的乳沟十分分明。西面河道很深,紧靠崖壁,河床宽约三四百米,床底从西往东缓缓升高,渐渐与东面的两座山包融合。由于河道宽,河床深,丰水季节,水势浩大,连同“美人”的“乳沟”里都激荡着波澜;枯水季节,水位下降,“美人”的“乳沟”显现出来,水面平静如镜。这就是龙潭湖,简称为龙湖。据传说是在明朝天顺(1457-1464)年间,一场暴雨引发洪水泛滥,激流受到西岸山体的阻挠,便将西岸切割成壁立的崖岸,并将沿岸一带的河床掀翻,沙土随水流冲走,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块,于是形成这么一个深十余米的深潭。距西岸约十米,潭水中突起一方巨石,横约三丈,纵约五六丈,形状恰如一只盘踞着的巨大的神龟;与龟峰山昂首向天的神龟遥遥相对。这就是钓鱼台。

现在的龙潭湖只是一片沙滩和一条浅浅的河沟,钓鱼台只有一米见方的土石堆,完全没有了“潭”和“台”的特征。原因在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修建三河口水库,使下游阎家河水量锐减,龙潭湖水面因而下降很多。二是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对钓鱼台实施爆破,将东端炸掉一米多,使“神龟”没有了龟头。三是七十年代初开展移河造田运动,龙潭湖被填平,改造成了水田。钓鱼台填得残留下一小块土石堆。龙潭湖没有了,钓鱼台名不副实。本世纪初,麻城市政府设想恢复钓鱼台旧观,用推土机推走了表层的田土,因工程太大,难以继续而停止。

最早发现并开发钓鱼台的人是周思久。周思久,字子征,号柳塘,他于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考中进士,官至琼州太守。明隆庆四年(1570)他被罢官,时年四十四岁。柳塘先生爱做学问,爱结交名士,爱名山胜水。他发现并买下龙潭湖,在钓鱼台上建了一座小楼,取名寒碧楼。楼外,他开辟了一小片竹园,在园中搭了一个小篷,取名环竹篷。竹篷边石径外是潭水,取名沙潭,沙潭前面叫渔岬。钓鱼台与西岸之间有独木桥,过了桥,山边有一个洞,取名攓云洞。从洞口往上最高处,种了一柏树,取名叫柏坞。柏坞往下,是壁立的断岸,直到水下,取名小赤壁。由小赤壁顶上往北行百余步,是一片松树林,取名曰松丘。越过松丘,是片低洼地,取名耦耕谷。有了这么一处名胜,柳塘先生给自己新取了一个别号:石潭,以表明他对龙潭湖的钟爱。石潭先生喜欢邀集好友在寒碧楼中自由地漫谈,他还喜欢独自一人在湖边垂钓。每当下雨的时候,石潭先生坐寒碧楼中,看湖水与水中石头相搏击,看搏击激起的雪浪,听浪涛发出的呼号,不禁襟怀激荡,心驰神往。当波平浪静,石潭先生又喜欢驾一叶扁舟,带一些酒食,啸吟《渔父辞》。那情境、那神韵,正如苏轼游赤壁,“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石潭先生是居士,在湖西岸正对着钓鱼台的位置建了一座芝佛寺,在湖东岸最北端的山脚处建了一座龙湖寺。传说开始建寺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三个灵芝,其形状酷似三个佛像。石潭先生因此给这个寺取名芝佛寺,芝佛院。但就是有了这么个小小的芝佛院,便将龙潭湖和钓鱼台推向了世界。

将龙潭湖和钓鱼台推向世界的推手是李贽。李贽,字宏甫,号卓吾,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春天来到麻城,住在城里周柳塘的维摩庵,结识了芝佛院的僧人无念。万历十六年夏,李贽在维摩庵落发,正式出家为僧。同年秋,李贽移居芝佛院,这一住一直住到万历二十四年夏天,前后整整八年。此后于万历二十八年秋冬之间,李贽最后回到龙湖住了短暂的几个月。李贽深爱龙湖,一心以龙湖为家。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李贽在芝佛院的后面续建新院,于是称老院为下院,称新院为上院;上院用于生活起居,下院用于做功课和集中讲学。他还在上院中建了一座塔,作为自己百年后的藏骨之所,取名卓吾和尚塔。在龙湖这八年间,李贽成就了他作为思想家、文学家、诗人的地位,创作了《初潭集》、《焚书》、《续焚书》等重要著作,《藏书》中的绝大多数篇章也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这一时期,龙湖成了一个文化中心,麻城的周思久、周思敬、梅国桢、梅之焕、李长庚、邱坦等,南京的焦竑,山西的刘东星,通州的马经纶,新安的汪本珂,黄梅的汪可受,祖籍麻城的公安“三袁”以及冯梦龙、汤显祖等集官员、学者于一身的文化精英人士,都经常来到龙湖,与李贽交流思想,研讨学问。他们大都对李贽抱有一种崇敬的心情,以他为友甚至为师,称他为长者。这里还要特别说到黄安的著名理学家耿定向,他官至户部尚书,也是名生故旧遍天下。他与李贽是朋友,李贽来麻城前先到黄安,住在耿家;他与李贽是论敌,两人曾进行激烈的交锋,生死般的思想较量。是他成就了李贽,李贽的思想观点、为人品质正是在与他的论战中得到充分展示;是他毁灭了李贽,他们的论战引来了官府对李贽的迫害,直至捣毁芝佛院,烧毁和尚塔,将李贽赶出了麻城。李贽最后以割喉自尽与上层统治集团对抗,成就了他不朽的人生。他没有能藏骨和尚塔,但他成就了龙潭湖,成就了钓鱼台。虽然今日的龙潭湖和钓鱼台已失去了往昔的风采,但它在学术界却享受着世界级的声誉,但凡研究李贽、研究晚明思想史的学者都无一例外地对它怀着深深的眷恋和依依的向往之情,都迫切希望一睹它的实景。他们有的来过,有点失望,但仍然希望再来;有的正在规划着即将实施的旅行。

龟峰旭日

登高望远,怡人胸襟,人人所能亲历;高山之巅,看旭日东升,人人皆知为天下奇观,但极少有人能亲历其境。古今文人详细描写日出景象的极少,最切近、最生动的当数桐城姚鼐的《登泰山记》。他是亲自体验了从泰山顶上日观峰看东海日出的景象的:日将出的时候,“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出的时候,“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

龟峰山,以奇异的龟形石成为大自然一绝,以万亩红杜鹃闻名华夏,而流传久远的龟峰旭日却知者甚少。看日出必须到最高处,所以龟峰看日出的最佳选择不是龟头,而是装有电视转播塔的位置。这是龟峰山的最高处,海拔 1250米。

《麻城县志》这样记述龟峰观日出的景象:“于夜半踞巉岩东望,苍茫烟雾中,忽见火轮平地迸出,俄而金光万道,璀璨射人”。这是乾隆志中的描述,而光绪志中的描述更神奇:“扶桑动摇,海水吞吐,金蛇万道,射心荡目”。因为高山风大,多雾,山下极晴朗的天气,到了山顶往往是云雾缭绕,变化万端。所以登龟峰山看日出必须有好运气。笔者最近携友人于半夜登山,凌晨登顶,约五点半光景,极东深不透底的云海中现出一抹红云,一会,现出隐约的环状。我们激动万分,认为最奇异的一轮火球就要喷薄而出了。但这时大朵的云雾从天边涌起,变化着,先是蘑菇状,后是冠冕状,好不容易等这些云雾散去,红色的云霞又隐约可见,但新的云雾又重新涌起。我们没有看到龟峰旭日,但看到了龟峰日出时的云海,那也是极其美好、极其神奇的。

万松古亭

万松古亭本名万松亭,因为它太古了,所以后人称它为“古亭”。

宋元丰三年(1080)正月,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途经麻城。在距离县城西面七里的地方,苏轼看到一座亭子,名叫万松亭。经过询问当地老百姓,苏轼知道了这座亭子的来历。在苏轼经过这里时的十年以前,麻城来了个好县令,名叫张毅。张县令见行人往来辛苦,尤其是夏天酷热难当,便带领老百姓在驿道两边栽满了松树。过了几年,松树蔚然成林。张县令又在树林中建起了一座亭子,取名万松亭。万松亭是行人憩息的好场所,也是张县令施行德政的好样版。可惜,到苏轼看到万松亭的时候,虽然张县令离职不到十年,但他栽种的万松多半已被人砍伐,剩下的不过三四成而已,倒是万松亭仍然矗立在那里,默默地庇护着行人。听到这故事,苏轼不禁感慨万端,当即写下了《万松亭》诗:

十年栽种百年规,好德无人助我仪。县令若同仓庾氏,亭松应长子孙枝。天公不救斧斤厄,野火那怜冰雪姿。为问几株能合抱,殷勤记取角弓诗。

诗的意思是感叹做一件好事不容易,只有像张毅那样一心为民、不谋取私利的人才能做到;同时劝诫人们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那样善待自然,与大自然和睦相处。

《万松亭》诗让万松亭矗立在历史的时空中,使之成为麻城最“古”的亭。

万松亭的具体位置现在已难以确定,大抵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现在南湖办事处十字凉亭附近;一说为现在鼓楼办事处的七里岗。两种说法都是根据县志中“亭在县西七里”推出来的,十字凉亭距现在的县城西面七里,七里岗距阎河古城畈西面七里。因为民间有一种流传,认为明朝以前的县城在阎河的古城畈,所以鼓楼七里岗成了万松亭故址的一个选项。但阎河古城是不是真的做过县城还有待考证。

总之,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风雨,当年由好县令张毅主持建造的万松亭毁坏了,消失了,只存在于苏轼的诗作中。到明朝天顺年间(1457-1464),麻城著名仕绅、退休官员董应轸出资重建了万松亭,县志所载“县西七里”的万松亭应该就是这座万松亭。其位置应该在十字凉亭,因为董家居住的曲龙溪就是今黄金桥董家塆,而十字凉亭就紧挨着董家塆。至于这个位置是不是宋代万松亭原址,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我的推测,至少在董应轸心目中,这儿就是宋代万松亭原址,最直接的证明就是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别号:“万松”。

桃林春色(锦)

麻城东有桃林河,其源头在龟山乡石陂村境内,其干流在四望山北侧,于桃林河村头大桥处汇入阎家河。当你乘车前往龟峰山,车出城区十几里以后,会有一条美丽的河流伴随你一段长长的路程,大抵起自桃林河村大桥东端,止于隶属于龟山镇的花桥河村。这就是桃林河的干流。河床宽阔,河道蜿蜒,河水清澈,两岸青山起伏有致。有这样一条动态的玉带飘拂在你的身边,必能带给你好的心情,让你忘记旅途的劳顿。

但与明朝、清朝时候相比,它现在的景致已经逊色了许多。那时候,沿河两岸植满了桃树。每当桃花开放季节,绵延十里,灿如红霞。花瓣飘落在水面,随水流起伏,如一床流动的锦被。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高楼,没有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各种施工机械的轰响。那时候,河两岸山上的树更多,更大,更茂密;人们大多住着竹篱茅舍,村头多竹林,多古树;田野里,河滩上,有一些田夫村妇、樵夫渔叟,或者光着屁股、蓄着屎辫相互游戏的小孩。这景象,“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所以文人们喜欢将桃林河比作武陵源。

柏子秋阴

柏子秋阴缘于柏子塔。柏子塔位于阎家河镇北部的九龙山。九龙山地形地貌奇特,以柏子塔所在的山丘为中点,一条条山脊向四面八方蜿蜒开去,恰如一条条舞动的巨龙向柏子塔奔来。这些“龙”一共是九条,所以这座山就叫九龙山。九龙山表面光秃,基本没有树,甚至连草也很少。不大的瘦石和土疙瘩裸露着,很有沧桑感。

奇特的地形地貌给了堪舆家(风水先生)发挥的空间,他们说这叫“九龙缠顶”,进而便有了某风水先生临终教给儿子借“地”气神力、以纸人纸马谋反的民间传说,传说的结果是儿子没有完全按照父亲的遗训去做,结果功败垂成,朝廷为镇压异端,在九龙山建造了一座镇压之塔——柏子塔。(具体情节参看本丛书《麻城民间故事》

中的《柏子塔》)。

如果真是这样,柏子塔就应该称作九龙塔,因为这传说没有铨释“柏子”二字。

其实,柏子塔是一座佛塔,相传是由唐德宗(李适,780783在位)时候的僧人虚应禅师主持建造的。虚应禅师其人,生平资料尚未发现,只是在光绪九年版《麻城县志》卷四“寺观”部分,在介绍“明国寺”时说到:“唐德宗时修柏子塔皇叔虚应禅师曾过此”。

就是说,虚应禅师是皇帝的叔父,他修了柏子塔,还去过麻城北部地区祖公山上的明国寺。但这信息仅见于光绪志,此前的县志都没有,而且这信息有点让人生疑:虚应禅师的皇叔身份,光绪志为什么不写在有关柏子塔的条目中呢?看来修志的人有点道听途说,顾此失彼。总之,虚应禅师的“皇叔”身份不大靠谱。这里不用管他,还是回到塔上来。柏子塔高九丈九尺,分为九层,1938年秋被日寇飞机炸毁了顶部,现在剩下的只有七层半。抛开“九龙缠顶”的传奇不说,塔本身也确是有些神奇之处。塔初建成时,虚应禅师指示,铸一座没有脚的大铁鼎,将塔顶完全覆盖起来。然而就是在这铁铸的顶部,在铁的缝隙间,居然弯弯曲曲地长出一棵柏树来。这不能不让人感叹生命力的顽强与倔强。这是神奇之一。神奇之二是,每当立秋这一天的午时,塔的四面看不到一点阴影。人们在对此赞叹称奇的同时,也在探讨其科学原理。上面这两点,是“柏子秋阴”的正解,“九龙缠顶”则是对它的民俗化演绎。

龙池夜月

据县志记载,麻城有三个龙池:一是“龙池,在县北门外”;二是“黑龙池,距县东南三里”,“旧传有骊龙睡此”;三是“化龙池,西距县十里樊家桥下,俗传巨鲤化龙”。

龙池夜月的景观在哪一个龙池呢?对此,乾隆六十年的县志语焉不详,光绪八年的县志明确说是黑龙池。但现在民间人士多认为就是县城北门外的龙池。

龙池夜月的景观现在已看不到了,这里只能转述县志的描述:池水清莹如碧玉,月亮浸润于水中,如宝珠一样晶莹剔透。如果遇上满月,冰轮倒映水中,随波荡漾,皎洁异常。池水清澈如镜,人立池边如对镜自照,纤毫毕现,光明洁净,如同身处琉璃世界之中。

这实在是人间极境,惜乎不可再得。黑龙池已经不复存在,位置应该在原朝圣门附近。龙池在龙池桥下东侧,因受周围建房的影响,其形既不方也不圆,已不大像一个完整的池,但大样子还在。因为年久失修,加上污水和垃圾的污染,池水已不清澈。至于夜月是否还来光顾,那就不得而知了。

定惠海棠

定惠海棠在定惠寺。定惠寺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已完全毁坏,其遗址在现木子店镇中学处。县志记载“定惠寺在天井山麓”(或曰“天井山之北”),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木子店镇中学并不在山上,更不在“天井山之北”,是定惠寺曾经有过迁移吗?

定惠寺始建于何时没有确切记载,只有《木子店区志》(1986年打印本)称建于唐德宗三年(782),其消息源估计是出自民间传说。解放后,在定惠寺遗址上曾挖出一块石碑,上面有“明洪武三年重修”字样。

关于定惠寺兴建的缘起和过程,有一个神话传说。说的是定惠寺所在的地方是个“龙地”,名叫乌龙山,山嘴下有口沁水塘,塘中土墩上有株海棠树,树上的花每天按照十二个时辰变换着颜色,永不凋谢。还有民谣唱道:“九龙山,有群党,定惠海棠十里香;牛产麒麟猪产象,此地必要出帝王。”(将乌龙山与九龙山联系在一起,这也许就是“唐德宗三年建寺”传说的由来)。刚刚破了九龙地、建了柏子塔的唐德宗听说了这民谣,急忙派御用风水大师来到乌龙山,破了乌龙地,并建起了定惠寺。

定惠海棠这一名称源于苏东坡。东坡谪居黄州的时候,曾经住在黄州定惠院的隔壁,定惠院里有一棵海棠,明艳、高雅而孤独,正如当时的东坡居士。他喜欢这株海棠,为她赋诗。他题了一首七言古风,更题了一个长长的诗名:“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他以写美人的笔触写她:“嫣然一笑竹篱间”,“自然富贵出天姿”,“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多么高贵而哀怨的一个美人呀!他还写了《海棠》一诗,表达了对这位“美人”的依恋:“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就是东坡笔下的“定惠海棠”,它的原生地在黄州。但东坡在谪居黄州的时候,与隐居麻城杏花村的陈季常过从甚密,多次来麻城访友,于是麻城的定惠海棠便与苏轼有了关系,与黄州的定惠海棠有了交集。

到了明末清初的时候,定惠海棠在文人的笔下火红起来,进而取代“凤岭朝云”而进入麻城八景的行列。第一个站出来为麻城定惠海棠发声的是梅之熉。梅之熉字惠连,是梅国桢的儿子,梅之焕的堂弟。他虽然没有考中举人、进士,也没有建立父兄那样的功业,但他学问渊博,著作丰富,在当时文坛很有影响。他写了一篇《重刻 <金刚经注解 >序》,文章一开头,他就写道:麻城东八十里有一座定惠寺,不知是哪个朝代建造的。苏东坡谪居黄州的时候,“有《定惠寺看海棠》诗,至今山上多海棠。后人于黄州城建定惠院,遂误传定惠寺在黄州城外,”竟导致多数人不知道定惠寺在麻城。此后不久,麻城举人邹知新又再一次发声,写了《定惠寺记》。他说:定惠寺有海棠,为麻城八景之一,所以题名为“定惠海棠”。他记述了民间的传说:苏东坡谪居黄州时,经常来麻城访友,并游览定惠寺。他又进一步披露:相传,“寺后葬有苏小妹(相传为苏东坡的妹妹)墓。”他进而推论:定惠寺因为海棠花而著名,定惠海棠又因为苏东坡游赏而著名,但是定惠寺可以有两座,而有海棠花的定惠寺难道也有两座不成?所以,苏“东坡所游为麻城定惠寺无疑。”他最后发出这样的感叹:现在天下都知有黄州定惠寺,却没有人说苏东坡游麻城定惠寺,难道真事不被流传,而假事反而得到流传吗?看来寺庙也像人一样是要讲机遇的,可悲呀!

两位乡贤对麻城定惠海棠的大声疾呼言犹在耳,令人感动。但到清朝康熙九年麻城县令屈振奇在主持编修《麻城县志》的时候,虽然大量采用了邹知新撰写的县志资料(未付印),但在对待定惠海棠的问题上却是这样表述的:“苏子瞻题《海棠》诗本在府城,俗传在此。”

道观烟霞

道观烟霞在道观山,道观山在五脑山、霸王山东侧。每当日暮时分,夕阳返照山头,发出柔和的霞光,似有轻烟飘拂其间。特别在秋季雨过天晴的时候,烟霞胜景更为美妙。

道观烟霞之胜还在于道观矶。矶在山脚处,被一大片竹林包围着;隔竹林能听到淙淙的水流声,但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致。不是有心人,必然至此而却步,因为竹林外长满蒿草甚至荆棘,看不出任何路径。

披荆斩棘,进入竹林,依稀显出一条旧径。行不到百米,至于水边,怪石清溪,豁然在目,真所谓别有洞天。矶体沿溪壑自下而上,深数百米。右边是比较完整的石壁,几乎没有什么裂缝,难以攀援;左边是巨石叠着巨石,形态各异,在其石与石相接的地方,往往可以容三五人歇息;中间是一条溪流在乱石中穿行,其中三处形成飞瀑,经历亿万斯年冲激,将下面的石底冲激成潭,潭都不大,约两三米见方。水是格外地清冷。游人坐到潭边,即便是盛夏季节,也会为之一爽,时间长了,就会不胜其寒。

在最上面一级水潭左上方有一巨石,立面较平,上有古人石刻。一刻“元祐庚午正月晦日建浦黄权思正游四子尚高向扃侍行”,字迹清晰。一刻“吴季坚携家来游己亥清明后一日”,字迹清晰;并刻有五言律诗一首,字迹基本清晰,如第二联“林花红紫杂,樽酒清浊浑”,末联“清明雨新霁,山色逾秀闱”,清晰易认,但首联的末字,第三联的第二字和后一半已有些模糊。“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从 1086年至 1093年,距今已 920多年,该石刻还如此完好,堪称奇迹。后一条石刻,看字迹清晰程度及其所处的位置(同一石头同一立面的主要位置),应该与前一条同时略早。按县志记载,还有三条石刻,其中有“大元泰定”字样的,在前举第一条的左上方好像依稀有些影子,不知是不是;后两条笔者尚未找到,希望有志者继续探寻。

右边石壁的上方,地面略平,据说邱长孺曾在这里建造了一座亭子,并在亭壁上题写了一幅对联:“石水生茶味,松风减扇声。”当时热爱旅游、喜欢探险的人士往往不避艰险,攀藤附葛,从石壁的缝隙间攀援上去,踞亭中俯瞰,但见亭子仿佛是立在潭水中。邱长孺名坦、坦之,长孺是他的字,明万历丙午(1606年)武进士,曾任海州参将。邱家是麻城望族,长孺与其父邱齐云(号谦之)皆为海内名士,文坛健笔,所以邱家建亭于道观矶既有这种实力,也有这种雅兴。

大抵名山胜水必然伴随着释道两家的踪影,道观矶也不例外。山脚竹林外便有烟霞寺,由住持僧达清带领徒弟道兴等人修建。据说这烟霞寺的题名来头不小,是由康熙皇帝的第七个儿子多罗淳亲笔手书的“万古烟霞”四个大字。“百度”一下即可发现,多罗淳确有其人,其名胤祐(雍正即位后改为允祐),康熙帝第七子,其初行次为第十五,康熙三十七年三月晋封贝勒,康熙四十八年三月晋封多罗淳郡王,雍正元年四月晋封和硕亲王。烟霞寺是怎么与这位皇亲贵胄攀上了关系呢?现在不得而知。不过荒山野寺每有奇人奇事,也是轻易否定不得的。烟霞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消亡了,现在在其旧址上有一溜极其简陋的平房,看其形态设施,大约有看山人或牧牛人临时居住。在墙壁中嵌有一截石条,上面刻有“有什么春夏秋冬”七个标准的楷体字,字是阳文,雕刻精致,应该是当年烟霞寺门联的一部分吧?

三、奇山秀水

(一)麻城名山

麻城地形状若马蹄,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大别山及其余脉龟山山系横亘麻城东部和东北部,崛起了一座座奇峰名山,蔚成了一道道奇特的风景。

1、举世无双的龟峰山

在麻城众多的山峰里,龟峰山以其举世无双、神形绝酷巨龟的状貌,屹立在神奇的北纬 30°线上,让古往今来的天下游人叹为观止。无论从地域角度还是人文角度看,龟峰山都是大自然恩赐给人类的瑰宝,是麻城的众山之宗、群峰之冠、风景之最!所以,“龟峰旭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麻城古代“三台八景”中的第一景观!

龟峰山地处大别山中段南麓,位于东经 115° 09′——115° 17′北纬 30°——31°之间,距省会武汉百余公里,离麻城市区 21公里,分龟首、龟背、龟尾三个景区,最高点薄刀峰海拔 1320米,全境东西宽约 7公里,南北长约 12公里,形似悬浮于绿海云天之间的神奇巨龟而驰名中外,自古即有“天下第一龟”的美誉。恰在大别山南北气候分界线上的龟峰山,人称“第二庐山”,它兼备大别山的气候、地质、水文、土壤、植被、生态多样性特征,并以独特、雄奇、秀丽的山水风光和绚丽多彩的四季景色而成为鄂东风景名胜。列为“麻城八景”之首的“龟峰旭日”,堪与“泰山日出”媲美;原生态的龟背岭万顷“杜鹃花海”,灿若霓裳,秀甲华夏,被誉为“中国杜鹃第一山”,是“飘荡在地球北纬30°线上最迷人的红色飘带”。

龟峰山人文璀灿,既有“神龟吞日”等远古传说,又有春秋吴楚“柏举之战”等典籍记载,山上原有纪念“植松万株,以庇行人”宋代麻城县令张毅的“化主庙”,和嵌有“名山名刹名僧此日名传原是龟峰名胜境;古寺古人古圣当时古迹俨然天竺古能仁”的“能仁寺”。曾经引来善男信女朝拜,香火旺盛,可惜皆毁于“文化大革命”时,现在只有摩崖石刻名人碑刻得以保存。龟峰山自然生态保存完好,自然资源极其丰富,有数十种珍稀动植物在此生长、栖息。其名优土特产品类繁多,尤以“龟山岩绿”茶著称于世。全区山深林茂,生态环境优良,是难得的“天然氧吧”和最适宜人居的场所,故有“中国长寿第一山”之美誉。

早在唐宋时期,朝廷就在龟峰山设置专职茶场机构管理龟山的“岩绿茶”亦名“松萝茶”的生产开发。建国后,人民政府于 1958年正式成立国营龟山茶场。1960年湖北省洪山宾馆在龟头峰下开辟“龟峰山风景区”。进入新世纪后,龟峰山迎来新的建设发展高潮。2006年底,麻城市龟峰山风景区管理处正式成立,为乡局级行政管理机构,使龟峰山的开发建设步入了快车道,成为了黄冈市首家国家 AAAA级风景区。

随着“杜鹃花海”的开发和杜鹃博览园(又名花立方)的建成,龟峰山风景区实现了景区三个世界第一:一是山顶野生古杜鹃是世界面积最大的古杜鹃群落;二是杜鹃嫁接技术和现有杜鹃盆景为世界第一;三是园内小叶杜鹃基因库的种植资源为世界第一。龟峰山杜鹃博览园的建成既深化了景区内涵,增加了景区新亮点,又进一步提升了“杜鹃花城”——中国映山红第一城——麻城的美誉度和影响力。

2、别有洞天的五脑山

五脑山国家森林公园风景区位于麻城市区西北部,距市区中心4公里,总面积 24平方公里。地理坐标为东经 114° 57 42″——115° 01 15″,北纬 31° 12 03″——31° 15 24″,海拔最高点霸王寨为 348米。

五脑山栖居着两位产生于麻城本土的神仙——帝主(亦名土主)菩萨和麻姑仙子,古名“仙居山”。麻城俗语称山峰为山脑,而仙居山是由凤凰脑、鸳鸯脑、黄狮脑、双虎脑、金狮脑五座山峰组成,故称五脑山。

关于帝主菩萨的来历,《麻城县志》康熙九年刻本,是这样记载的:“神土主,世传宋西蜀人,张姓,行七,称张七相公。宋封紫薇侯,明封助国顺天王。初游历麻城,见沿江多淫祠,毁之,系狱。邑有火灾,释而捍之。跨乌骓,执朱梃,指火,火灭。遂至县西北五脑山,人马俱化去,后人建祠祀焉。”张七相公升仙后,为寻找合适的庙址,因麻城其它山峰都经不住帝主菩萨的踩踏,只有五脑山经受住了,于是,张七相公找山主毛祖佬要做庙的山场,毛祖佬问要多大的一块山场?张脱下身上穿的一件马褂说,就马褂盖住的这么大。毛祖佬同意了。张七相公把马褂向空中一抛,好家伙,神奇的马褂竟然一下子盖住了五座山头!从此后人就在五脑山上修建了帝主庙。

康熙版《麻城县志》对于麻姑仙子的记载则是:“北朝麻姑,石虎(后赵皇帝)时麻秋女。父猛悍,人畏之。筑城严酷,昼夜不止,惟鸡鸣乃息。姑乃有息民心,假作鸡鸣,群鸡皆鸣,众乃息。父觉,欲挞之。姑惧,逃入仙姑洞修道。后于城北石桥飞升,追者不及,名其桥曰‘望仙’。”

由于麻城本土产生的两位神祇都与五脑山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所以五脑山成了麻城人心目中的圣山,在麻城古代“三台八景”里,五脑山就有“白云台”和“麻姑仙洞”、“凤岭朝云”一台二景名列其中。

五脑山森林覆盖率高达 95%,层峦叠翠,植物分布达 64科、156种,有茶花、油茶、竹海,松涛、鸟鸣;区内有水库 6座,蓄集优质山泉水,可谓山花烂漫,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舒爽宜人,堪称“洞天福地、百鸟乐园、天然氧吧、人居天堂”。

五脑山是麻城人的“根祖圣山”。道教文化、麻姑文化、佛教文化、寻根文化、书院文化、生态文化、休闲文化在此汇集融合,形成了五脑山独特的文化体系。按照麻城地方志及家族谱牒记载和有关民间传说,五脑山中有俗称西楚“霸王”项藉曾经驻兵的“霸王山”、“霸王寨”、以及霸王饮马的“霸陂”,有三国曹操为水军都督毛玠敕立的“万古高风”碑。五脑山南麓始建于北宋时期的帝主庙,是道教全真龙门派在鄂东北久负盛名的圣地,也是当代湖北省省级道教活动重要场所。北麓有“麻姑仙洞”和静月寺,静月寺旁的法华寺,是麻城市的佛教活动中心。山中还有“道观烟霞”、鹿野庵、普安堂、太子坡、“孝子冲”等大量名胜古迹。

五脑山国家森林公园前身为始建于 1957年的地方国营五脑山林场,1992年被确定为湖北省省级森林公园,2008年升格为国家级森林公园,是国家 3A级旅游景区、国家食用植物油油茶良种基地,是全省乃至全国少有的城郊型森林公园。公园最大限度地保护了珍贵的林地资源和原生态自然风貌。近年来,结合麻城发展“五朵金花”旅游经济的宏大愿景,着眼景区可持续发展的既定目标,依托本土丰富的山茶、油茶资源,他们正着力打造“湖北茶花大观园”这一生态型旅游景区,并已初现丽姿,吸引了广大游客的目光,为下一步喜迎天下宾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3、地质奇异的九龙山

九龙山由九条紫红色砂砾岩构成的天然山岗组成,寸草不生的山体形同一条条赤色的游龙,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制高点聚集、纽结、缠绕,给人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强烈视觉冲击。古代堪舆家称这片神奇的地方为“九龙缠顶”之地。事实上,九龙山是在距今 1.4亿年白垩纪造山运动中,由火山爆发而形成的,是国内少有的地质自然景观,已经成为大别山(黄冈)国家地质公园麻城园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位于阎家河镇西北 4公里处柏子塔村境内,距麻城市区 12公里,面积约 9.5平方公里,集山地、丘陵、湖泊等地貌于一体,形成了一幅壮观的“火炬”型图案。

九龙山有一座柏子塔,相传为唐德宗年间由虚应禅师所建,为六边形楼阁式九层砖塔,抗日战争期间被日寇轰炸现存七层半。塔体通高 28.6米,由外壁、走廊、塔心三部份组成,自下而上逐渐缩小,每层外壁依内廊旋转,每边依次砌有灵窗、神龛和塔门。除第一层利用岩石面南凿一券顶门外,二层以上相间设拱券门窗,其左右上角各置一小龛,中供神佛,一至五层为穿心式楼梯,五层以上为螺旋式楼梯,塔檐多层叠砌挑出,造型优美。内廊砖砌台阶,游人拾级而上,可直达其顶。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柏子塔南有九龙寺。寺内建有古色古香的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及禅房精舍,是久负盛名的佛教胜地。康熙九年和乾隆《麻城县志》载:柏子塔,相传唐德宗四年(783年),虚应禅师建。塔九级,高九丈九尺,顶覆以铁镬,镬侧一柏蟠根而生,每立秋日午,塔无影,都人士争往观之。不亦异乎。

距柏子塔约 600米处有一处“唐王洞”,相传是唐王李世民休憩过的地方。其洞修凿在陡如墙壁的红石山山腰,洞中塑有唐王像,洞两壁长矛、刀、枪、箭等清晰可见,活灵活现。踏十三级石阶梯进入洞内,洞前有点将台,台前有长约 200米、宽约 800米的演兵场。进入唐王洞,恍若进入古代战场。

据清乾隆《麻城县志》记载,晚明时期,有当地文人“曾镇,号‘石洞道人’,于柏子塔石洞幽栖,画山水,笔墨苍老。鹤发黎杖,箨冠羽服,望之若仙,刘子侗(明代竟陵派文学家刘侗)作序。”与曾镇(自号龙湖)同时代的本地文人也是他的好友徐家麟,曾经写有《咏石洞八景》诗,这“八景”分别是:晴岚叠翠、石涧流泉、白云绕洞、竹雨含烟、秋月穿林、庭桂飘香、松涛夜声、悬岩积雪。由此可见当年景色的佳妙。

4、藏龙卧虎的什子山

什子山地处大别山中段南麓,毗邻龟尾,位于张家畈李家山村、林峰、门前垸村之间。主峰海拔 1038米,西、北两方山势壁削,东、南两方各有一条石径可供攀登。此山由 10座自南向北一字排开的形状象人的山峰而得名。又因主峰建有古山寨,故名“什子山寨”、“石头寨”、“石马寨”。还因其形状酷似笔架,又名“笔架山”。宋端平间,为避战乱,麻城县治曾迁于此。明代邑人避战乱,亦在此结寨而居。“什子山寨”,是明清之际著名的“蕲黄四十八寨”之一。

按明末清初邑人邹知新《什子山记》所述:“山亦多险也,曾有险如什子山者乎?山峰排削,山形丛嵎,岩险甲邑中。宋端平间徙立县治于此,避狄难也。明崇祯乙亥后,邑苦流贼,乡人复立为寨。至癸未春初,外寇内讧,骚扰日甚,绅衿城居者,尽移家于其上。其峰峻,家各为寨。其流长门各有井。驴卸载,肩卸担,人卸骑,只身斗粟,喘气孤登。亘维者层峦,含暉者松磴,方昼阴曀。他砦多日苦炎苦蒸,时砦多寒。未暝见星,未冬见雪,树先秋凋,花迟春发,时绪之大概也……”

什子山山势崇隆,蜿蜒伸展,山形奥折,起伏无端,层峦复涧,秀谷相迭,林木蓊翳,物产丰阜。山上有各种野菜 30多种,并有大量野生动物和珍稀植物在这里生长栖息。这里盛夏季节日平均气温30℃左右,年平均气温20左右。

什子山寨作为“蕲黄四十八寨”之一,它曾经是明末清初麻城农民起义军“反清复明”的根据地和大本营。清康熙十三年,以龟山农民鲍世荣为首的东山农民起义军在白水畈揭竿而起,与“江淮七十二寨”农民起义军遥相呼应,随之凭借龟峰山寨、石陂寨、什子山寨等东山险要,坚持与清军和地方团练武装抗衡,不久即遭到了清黄州同知于成龙的围剿,逐一被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而剿杀殆尽。于成龙在什子山下龙潭冲路口的黄市旗亭留下摩崖石刻,其铭文为:“龟山以平,龙潭以清,既耕既织,东方永宁”。落款是“黄州太守于成龙勒石”。此即《麻城县志》所载的“于清端纪功碑”。

5、屏蔽江淮的康王寨

康王寨位于大别山腹地,是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处的天然屏障,也是淮河、长江两大流域的分水岭,素有“鸡鸣三省,屏蔽江淮”之称。康王寨主峰海拔 1337.1米,为麻城境内的第一高峰。

今属麻城市国营狮子峰林场管辖。

作为麻城境内第一条最主要山脉,康王寨无疑是众山之宗。由康王寨向东南和西南方向的延伸过程中,仿佛振臂一呼,呼啦啦连绵涌现出数十座雄伟挺拔的高山,其中,仅麻城境内海拔千米左右的高峰就有八九座之多。登临康王寨绝顶,放眼四顾,但见四面群山起舞,宛如龙马奔腾,莽莽苍苍的林海仿佛硕大无朋的绿毯,铺盖在一个个的激荡起伏的山头上,给人恍若置身人间仙境的感觉。

这里山谷纵横,溪流交错,最深的一条山谷,是传说中康王落难的大王沟。此沟两侧山石如削,沟深莫测。即使晴空丽日,阳光亦很难穿透到沟底。距此沟不远还有一条长 10多华里的山沟,名曰煮箭沟。相传当年康王曾于此沟用密制毒药蒸煮竹箭,其箭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沟内砾石遍布,大者成堆,状如石炉石灶,焦黑如墨,似乎还弥散着烟火的气息。每到春末夏初,康王寨一带崇山峻岭之上的千年古杜鹃竞相开放,如霞似锦,溢彩流丹,红透山川大地。这里的杜鹃花期比龟峰山的杜鹃花期延后一个星期左右,因此,随着麻城杜鹃花旅游业的进一步开发,康王寨具有极大的后发优势。

康王寨还是大别山腹地不可多得的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山上有珍贵的猴头三七、杜仲、天麻、茯苓、灵芝等上千种珍稀中草药;有成片的古银杏群落和栎树群落,有珍珠黄杨、紫薇等名贵树种。竹林里有拱笋子的野猪、在山崖上跳跃奔突的野岩羊、在灌木丛中伸出长长舌头觅食的香獐、在山泉里悠然游弋的娃娃鱼和巨蟒,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金钱豹出没。

康王寨南有隘门关,相传战国时期孙子就是翻越隘门关进入吴国的。孙子感叹沿途奇险的地势,边走边记,成就了他日后《孙子兵法》的地势篇。三国时期此处设有关卡。清咸丰 5年,太平军、捻军进入鄂东、皖西、豫南,常进出此关。湖北巡抚胡林翼于咸丰 8年重修此关,建筑驻军营房 ,咸丰9年竣工,派兵驻守,抑止太平军的南进。

康王寨据棋盘石而扼隘门关,传说岳家军曾于此地与金兵激战。遗有一岳飞洞,位于康王寨东北侧有座高牛山,原来叫牛头山,因牛皋就是翻越此山到黄天荡找韩世忠,来回一天一夜搬来了救兵。另一个流传较广的传说,麻城三河口镇九歇山出了一位武功非凡的民间英雄刘天表。刘天表揭竿草莽,自封为黄花天子,又名康王,意在与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齐名。刘天表鼎盛时,手下有黄花小姐、蹬脚和尚、万寿道人、鹅山大王等几十位著名将领,势力达三省九县。北宋朝廷屡次派兵讨伐,留下“五女征南”的故事。后来康王兵败后顺归朝廷。这以后,刘天表参与抵抗金兀术的战役,肚子被杀穿了,肠子流出来了,他撕下战袍一缠,连杀金兀术多名将领后殉国。

康王寨真正有记载的一场战事,是一九三八年秋武汉保卫战时,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集团军的一七一师在康王寨抗击日寇的战役。是役,从清晨战斗到下午,日寇已处于四面楚歌之中,企图夺路逃跑,数度短兵相接,白刃拼搏,均被压了回去。鄂豫皖三省的农民听说中国军队在康王寨打日本兵,自发送来干粮水果,犒劳三军,并纷纷参战,他们利用当年康王修寨墙时的大石头滚砸日军集聚的地方,日军死伤无数,乱作一团。黄昏,日寇轻装分路突围。一股从康王寨北侧滴水崖方向逃溃,这是一条绝路,前面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一七一师紧追不舍,手榴弹、机关枪居高临下猛烈地射向敌群。另一股日寇经鹅公包背后深沟往东逃窜,陷入一七一师设下伏击圈,两股日军大部被歼,只有 8名逃脱的日军藏入一山窝棚,后被农民闫玉山、汤本仁、吴三载、李侉子等击毙。这次战斗,共歼灭日寇二千三百余人,为中华民族抵抗外族的入侵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6、古道横亘的大安山

大安山,位于中馆驿镇北约 4公里处,历史上的光黄古道就从这里穿过。《麻城县志》康熙九年版载:“大安山,西距县二十五里,中有古刹。山椒名梅侯,俗呼‘梅花脑’。由刹北下岭,有石级名‘百丈阶’,自县西七里岗至此踰白沙关,为宋达汴京道。”“春风岭,一曰东界岭,一曰大安山岭。岭上多梅花。宋元丰三年正月,苏轼过“春风岭”所写《梅花二首》诗云:“其一: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砾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其二: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虽然,对春风岭的具体地理位置的确认尚存争议,但是,古代大安山上有野生梅花却是不争的事实。另外在大安寺北的石壁上,有一个两米见方的巨大的古代摩崖石刻——“春”字,这是不是古人给“春风岭”留下的注脚呢?其谜底只有让历史学家去考证论定了。

在大安山中,曾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千年古刹——大安寺。此寺在 1956年被拆毁后改建成了林场。关于大安寺的历史状貌,明代万历癸未进士梅国楼在《大安山记》中有简略的描述:“西陵之西,百丈之阳,鸢停鹤峙,禅林出焉。琳宫掩映,宝塔嵯峨,松径竹回,石梁蓊郁,此大安之大概也。”

梅国楼回顾:“予曾三游其地矣。荏苒年华,消磨豪杰,屈指同游,无一存者,殊为悵然。昔人之游积峰寺,其初则禅榻定僧 ,古树栖鹤,故曰:松巢老鹤半江月,僧在翠微开竹房。二则僧化而鹤在焉,故曰:老鹤尚存松露滴,竹房不见旧时僧。三则鹤亦去矣,故曰:惟有前峰明月在,夜深还过半江来。予读此诗若合符节,始知今昔异时,而兴怀寄慨,其致一也。”梅国楼在《大安山记》中发了“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空即是色,色亦成空,”“聚者未始不散,散者未始不聚”,“山川岁月,原无定主,闲者为主”等诸多感慨。最后说:“余游大安至今,倏忽三十余年。曾记古殿残灯,疏钟香靄,僧归月下,鸟宿溪边,依稀在目。倘一再逢,谅山林萧瑟,风景凄凉,遗构荒芜,残僧零落尔。夫邻人之笛,怀旧者感之;斜谷之铃,溺爱者听之;晓寺之钟,钟情者赋之。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抚今思昔,感慨系之。嗟乎,此余晓寺情也。”

古代麻城的一些宗教场所,佛道合一的情况比较常见,当年就有一句俗语描述大安寺的盛况:“一千和尚八百道,还有一千冇入庙”。明末清初之际,社会动荡不安,大安寺被一些盗匪所侵占,周围百姓不堪劫掠侵扰。后来,歧亭同知于成龙率兵大力清剿,最终才消除了这里的匪患。

在大安山西北不远的山脚下,曾有一座名闻遐迩非常繁华的西阳古镇,此镇原是古西阳县治所在地,后因兴修浮桥河水库而被废弃。元末明初,有杨氏家族从江西避迁此地,他们的始祖杨仲祥因战功卓著,被朱明王朝册封为“万户侯”,他们在编修家谱的时候,改其地为“西杨镇”。明代宰相杨廷和、状元杨慎(字升庵)的家族就是“西杨镇”杨家的同源支系,他们家族当年就是从这里迁徙到四川新都落籍的。从大安山经“百丈阶”(亦名自然阶)到“西阳镇”的古驿道上,至今可见山路苍石上留下的深深的“车辙”痕迹。道旁还有一块形如巨牛的“卧牛石”。明朝正德辛未状元杨慎,当年亲赴麻城探亲期间,曾为卧牛石吟下《石牛诗》一首:

怪石生来恰似牛,不知经历几千秋。

风吹遍体无毛动,雨洒周身似汗流。

细草平铺难下口,金鞭任打不回头。

牧童吹笛枉入耳,田地为牢夜不收。

7、文峰耸翠的白臬山

白臬山,俗称白鸭山(白雁山)。位于麻城市东南三十里,是今白果镇、龟山镇、南湖办事处三地的界山。关于它的得名,本篇“雁台与白臬飞泉”已述。当年,道一禅师通过数年艰辛努力,在白臬山建成了分别供奉着孔子、老子、释迦牟尼的“三教堂”,形成了上院、中院、下院格局,同时还建有藏经楼、僧舍、石室等,并在山间栽种武夷茶,一时间儒、释、道三教人士争相探访。从那时起,白臬山就真正成为了麻城文化人心目中的“圣地”。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清仁宗嘉庆二十年,浙江桐乡人陆费瑔出任麻城知县。为培植麻城人才,特地礼聘江夏名宿王德新为万松书院山长,同时修葺邑城鼓楼(称文明楼),并选择在白臬山建“文峰塔”,以培植麻城的文脉风水。嘉庆二十二年九月,文峰塔动工,次年五月建成。陆费瑔县令请菊门先生为文峰塔命名,王山长取“麻城学子从此有青云之梯可乘”的寓意,为文峰塔取名曰:“青云梯”,题额“文明以健”,并且写下《白臬山青云梯落成记》一文以纪其事。

按王山长的记述,此塔建在白臬山五阁老中峰巅,距山脚十里之遥。塔为正六边形,共七层,上为崇通髻顶,设七门十牖,从塔基到塔顶为九丈,塔基围长三丈,塔内盘蹬(阶梯)一百单八级。塔周有神龛,最上供奉文昌帝君,其次供奉关圣帝君,然后依次供奉有福禄寿三星。

如今,两个世纪过去,白臬山昔日的风采不再。藏量巨大的优质花岗岩山体资源,被加工成各种规格的板材,源源不断地销往四面八方,白臬山在失去“文峰塔”这个文化符号之后,换来了“中国石材之乡”的美誉,今后,我们在考虑经济效益的同时,应认真规划白臬山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比如,能否参照洛阳龙门石窟的建设思路,建造一个长江北岸的现代版“龙门石窟”以惠泽我们的后世子孙。

8、一柱擎天的接天山

接天山,壤接麻城、罗田、团风、新洲四县市区,主峰在麻城市夫子河镇境内,距夫子河镇区 10公里,距麻城市区 35公里。接天山海拨 870余米,孤峰突兀,三面悬崖绝壁,西坡稍缓,由巅达麓约百余米,整个山势有如巨兽腾云,遥看极像一匹沉睡的雄狮,近观则似一面硕大的镜屏,置身其间,给人雄、奇、险、幽之感。

“(黄)冈麻(城)接天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脱帽,马过要卸鞍。”一首古老的民谣,形象地反映了接天山令古往今来的人们心生敬畏,对它产生了高山仰止的强烈感官冲击。游赏一柱擎天的接天山,人们会由衷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里无峰不奇、无壑不幽,观之可以入画,品景皆能成诗。山、泉、林、洞,相映成趣;远、近、高、低,幻化如棋。漫步登临接天山,如同闯进瑶池仙境,步步是景,处处神奇。夕照壁、试心石、仙人石、一线天、转运洞、鹞子翻身、真武观、太子洞、八仙洞、狮子口、罗汉松、翠竹海,诸般胜景,美不胜收,令人叹为观止,流连忘返。

素有鄂东“峨嵋”之称的接天山,与大崎山一脉相承,它山高林密,苍翠蔽日,“接天叠翠”,在明代就被誉为大崎八景之一。明代吴兴才子、诗人茅瑞徵曾有诗赞曰“崎山高不极,半岭看云低。乱石纷排戟,飞梁回作梯”。站在接天山顶,感受晓岚清风,呼吸清新空气,凝望群山黛色,不禁让人胸臆间涤尽尘世万般俗念,悠悠然顿生地久天长、自我渺小的空灵情怀。

接天山作为麻城市最南端的原始生态景区,它历史悠久,人文厚重,景点众多,每一个景点的背后都有着非常美丽动人的传说。譬如真武观,据地方文献记载,历史上的接天山曾与武当山、木兰山齐名,都是道教祖师真武大帝修行的仙山。民间传说,当年真武大帝云游天下,来到接天山下的河谷里,用仙纸在河边搭建了一个纸棚修真,用他无边的法力惩恶扬善。直到有一年的农历二月十九,人们看见他平步青云,从河谷冉冉飞升到接天山顶,最终消失在茫茫天际,这才知道他是真武大帝显圣。从此,接天山下的河谷被称作“纸棚河”,并在搭纸棚的地方建起了“真武庙”,在山顶建起了“真武观”。明朝时,真武观规模进一步扩大,香火更旺。解放前,真武观每两年念一次皇经做一场大法会,每年二月十九日登顶朝觐的香客摩肩接踵。改革开放后,当地民间募集资金重修台阶、铁索,重建庙宇一进两重,重响了晨钟暮鼓,香火再次鼎盛起来。

再比如在仙人石后的大石台上,屹立着一块两头高中间低状若雄鸡的巨石,人称“天鸡石”。相传它原来是为真武大帝司晨的雄鸡幻化的。而与“天鸡石”隔山遥遥相对的正是麻城有名的“白米山”,“天鸡”对“白米”,景象自然而神奇。关于“钻天洞”,曾经有这样一个传说:当年红二十八军高政委在这里扩充队伍时,遭到敌人的追捕,他骑着战马飞奔到了接天山,快到钻天洞的时候,战马腾空跃起,竟然一下子飞上了大崎山。敌人觉得不可思议,大呼共军头子是钻天的神仙!其实高政委也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觉有人护着他轻易地通过了“钻天洞”、越过了“鹞子翻身”、“一线天”,最后进入了真武观内的灵宫殿,躲过了大难一场。从此,“真武显灵救了高敬亭”成了新版神话。

沿真武观东侧的盘山道东行 200米,反面可见一个高五六尺、宽七八尺的熔岩山洞。相传唐太宗李世民的妃子曾经在这里产下一个皇子,故被称作“太子洞”。该洞北坡悬崖峭壁的半山腰间有一眼“神泉”,干不涸、涝不溢,传为神水,可医百病。1939 9 1日,张体学领导的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遭到了国民党顽固派的围攻,制造了震惊鄂东的“夏家山事件”。当时,驻扎在芦柴坳的五大队的后方机关,在突围的时候,由医务主任戴醒群(张体学的夫人)安排将几个行动不便的伤员转移到“太子洞”隐藏起来。后来,戴主任和四十多个后勤医务人员不幸在突围途中被俘,最终被敌人残酷杀害。而藏在“太子洞”的伤员在当地群众的帮助下,躲过了这场劫难,伤愈后返回了部队。

正因为接天山周围是一片红色的热土,所以,解放后一直受到了党和政府的重视和关怀,当年的许多建设项目,比如卢家河“劈山造田”、夫子河大石板水库的“梯级电站”等就是因此而进行的。随着时代的进步,相信接天山的未来发展一定会更加美好。

9、超尘出俗的九螺山

九螺山在歧亭镇西北三里处。相传此山原是十个成了仙的螺蛳变成的,有一个嫌这里太热闹,就逃往附近螺壳潭去了,“十螺山”改名“九螺山”。

九螺山是大别山余脉向平原过渡的百米小山,在歧亭镇区放眼望去,九螺山依然显得十分高耸,这里山山相连,偶见梯田和水塘,自古就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众多馒头状山体相连,植被茂密,松竹葱郁,山花烂漫,远近桃杏怒放,颇有古山水之美;秋雨缠绵时节,绵雨似帘,林木依稀,肠愁魂断,别有意味;至若春明景和,举水河如同闪闪白练自北向南流向天际,西南江汉若隐若现,水波荡漾,山光倒映,鸥鹭游弋,鱼翔浅底,美不胜收。难怪宋名士陈季常选在这里的杏花村安家落户。

山下的歧亭古镇,早在南北朝齐梁间,即为赤亭县址,属十八蛮县之一。唐武德三年(620),朝廷在此设置亭州,武德八年省入麻城。明嘉靖年间,这里爆发过农民起义,黄州通判罗瑞登镇压农民起义后驻此筑城,从而形成了周围五里、开设五门、建有二十八敌楼的城守格局。从此这里成为“地分三界,统辖八城”的黄州府“二府”(同知)衙门。清康熙九年于成龙官任黄州府同知,分镇歧亭,留下了“歧亭缉盗”、“东山平叛”等系列政绩和清廉佳话。

明清时期,歧亭是麻城移民迁川渝的重要码头和始发地点,同时也是古代和近代鄂东北铺递邮传的中心驿站。1947年解放战争时期,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时,曾在歧亭镇九螺山与国民党军队激战三天三夜,留下了不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歧亭作为古代重要交通要冲,人文荟萃,文化积淀丰厚。唐杜牧在杏花村留下了著名的“清明”诗,苏轼数度到杏花村造访陈季常(详见《苏东坡与陈季常》)。杏花村遗址有三座墓茔,居中为陈季常墓,左为大儒甘望鲁墓,右为张憨子墓。清康熙十二年(1673),黄州同知于成龙镇守歧亭,遂“鸠工庀材于墓侧”,建“宋贤祠”祀陈季常、苏东坡。乾隆二十年(1755),黄州同知邱赐书来丞歧亭,修葺宋贤祠,并增设“清端祠”,镌有《重勒宋贤祠记》石碑一通,存杏花村故址内。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为杏花村题字“杏花古刹”,后石刻为匾额,悬于山门之上,“宋贤祠”香火益发鼎盛。咸丰年间,太平军起,宋贤祠毁于战火。咸丰九年(1859)继任黄州同知王震,重建“宋贤祠”祀苏、陈,建“清瑞祠”祀于成龙,增建“忠节祠”祀与太平军作战战死的李忠武公续宾及阵亡将士。

如今,九螺山及其周边的古村落、古建筑、古码头和“歧亭石板街”、“杏花村”、“张家洲摆坎夯台”、“九螺山宋代摩崖石刻”等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杏花村已成为麻城市重要旅游景区。

10、移民圣地孝感乡都

“孝感乡都”位于今鼓楼办事处沈家庄村。沈家庄原为元末明初江南首富沈万山的庄园,作为他女儿的嫁妆为女儿女婿所有。麻城进士梅之焕就出生在这里。明末,张献忠攻陷麻城,以甘肃巡抚致仕的梅之焕在沈家庄周围开挖宽阔的壕沟,引桃林河水为屏障,修筑“护生堡”用以自保,周边近十万百姓避入寨堡以避战乱。明清“湖广填四川”大移民时期,麻城作为移民中转站,因各地来此办理移民手续的人员太多,县城街窄巷小,来者拥挤不堪,万头攒动,万般无奈,只好把办理移民的机构迁到地阔的孝感乡驻地沈家庄,并在沈家庄建了储存加工粮食的机构和锅台灶台等设施,用以解决移民的食宿问题。到了洪武十年,朝廷把这个临时设置的政府移民机构升为散州。散州是相对于“直隶州”而言,隶属于州府,无下辖县,散州长官级别低于知府高于知县,用以统属南北方向七个县的移民事务。因各地移民在孝感乡办理移民手续,年深日久,有的移民后裔说不清祖籍,大都说来自孝感乡,一代一代的重复让孝感乡名扬天下,“孝感乡都”就这样被神化了,成了移民圣地之一。现沈家庄立有“孝感乡都”的石碑一通。

(二)麻城名水

1、麻城母亲河——举水

举水是麻城的母亲河,她发源于大别山中段南麓鄂豫交界的蜂包裂(亦名蜂窝裂)山,自北向南,流经河南新县局部、湖北麻城市大部、红安县小部、武汉市新洲区大部,由黄冈市团风县大埠街注入长江,是长江的一级支流。

举水干流全长 170.4km,流域面积 4367.6平方公里。麻城境内干流总长 119km(河源至东门大桥为上游,长约 69km,河床比降17.9‰,河宽由上至下从 10米渐变至280m,由卵石沙砾渐变为沙质;麻城大桥至柳子港为中游,长 50km,河床比降 4.9‰,河宽由 280米渐变 400米,河床由细沙组成)。

举水流域兼有山区、丘陵、平原自然地貌,高低地势差 1328米,地形地势呈山地-丘陵-平原缓变的台阶分布,由东北向西南倾斜。流域东北部是山区,峰峦起伏,最高峰康王寨海拔 1337米;东部龟山山脉环绕其境,主峰海拔 1250米,其余为 400米以上中低山地,宜于植林放牧。中部丘陵起伏不大,地势和缓,面积广阔且为高低丘陵及河谷平原,适宜耕种,是流域粮棉油主要产区。

举水悠久的人文历史,可以追溯到 7000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解放后,举水河流域先后发现了近 10处史前文化遗址。栗山岗、万人墩、红庙寨、谢家墩等遗址出土的彩陶、夹砂红陶和石器,都是 4600年以前的人类遗物。在考古学中,一般将彩陶和红陶作为仰韶文化 (距今 4600年前 )的标志,而将黑陶作为龙山文化(距今约 40004600年)的突出特征。最早的文化遗存,莫过于麻城的后岗遗址了,这种新石器早期的文化遗存,在整个鄂东地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更早的发现。

按照现代科学方法,以最长的支流来确定水系的正源,那么,举水的正源在今天鄂豫交界的蜂包裂山,此山与麻城福田河镇纯阳山同脉相连。这与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举水,出龟头山,西北流,迳蒙龙戌南,梁定州治,蛮田超秀为刺史,又西流左合垂山之水……”的记载就颇有出入。而《水经注》里所谓的“垂水”(亦即垂山之水),实指今柏塔河以上的举水上游水系,它“北出垂山之阳,与弋阳渒水同出一山”。这里的“垂山之阳”,可以简做“垂阳”,它的方言发音与“纯阳”相似,因此,有人说今天福田河的纯阳山其实就是“垂阳山”,看来不无道理。

关于举水得名,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古人认为举水发源于龟峰山,而龟峰山古称“柏举山”,故而取“举”字为此水命名。二是举水在入江之前,左纳“倒水”、右纳“沙河”之水,形成三水汇流入江之势,所以,举水入江口(称举口,亦称三江口)在洪水期间常常出现洪峰激越、回流高举的景象,因此得名“举”水。

根据水利部门对举水河流域的全面科考统计,举水在麻城境内的一级支流有 33条,总长 640.7km;二级支流 58条,总长619.6km;三级支流 25条,总长185.6km;小于 5km的支流有 1364条……难怪当年苏东坡进入麻城后,会吟下“为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呀!这些大大小小蜿蜒纵横的河流、溪涧,如同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分布在 3137.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占麻城版图面积的 85%以上),建国后,更有明山、浮桥河、三河口三座大型水库和大坳、黑石咀、芭茅河等六座中型水库以及数百座小型水库珍珠般撒落其间,滋养哺育了一代代勤劳质朴麻城人,真是麻城当之无愧的“母亲河”啊!

2、巴水源头义洲河

麻城,曾经是古代巴人的一支——“五水蛮”休养生息过的地方。如今,在长江北岸鄂东境内的五条一级支流里,还有一条保留了与古代巴人有关的河流名称,这就是“巴水”,亦即“巴河”。按照现代理论,巴水源头就是麻城市木子店境内的李峰山。历史上,巴水正源流经了一个古老的州治——“东义州”,所以,巴水的源头河段就被称作“义州河”。

作为流经麻城的第二条主要河流,它在境内的流域面积达506.25平方公里。按照古代麻城人的地域观念,今天木子店、张家畈两个东部乡镇,均属“麻城东山”范畴,由于此范畴包括了东义州、木子店、黄市、落梅河、白水畈、南庄、木樨河、二里河这八个古老的乡区(音kui),所以分布在巴水源头的这片沃土,就被俗称为“东八区”。

麻城东山巴水源头这片古老的土地,有着十分悠久的历史和非常厚重的人文积淀。比如,“殷郊太子墓”就笼罩着殷商时期的历史迷雾,给巴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比如长岭关、松子关这些古代雄关,在让人感叹关山阻隔、地势险峻的同时,更能使人产生刀光剑影的无限遐思。“东义州”这个名字,除了证明它曾经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地位之外,还留下了一份极其贵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就是“东山老米酒”。

像产生国酒“茅台”的赤水河一样,巴水源头的东义州同样生产着一种让东山人世代相承的美酒——老米酒。它以本地生产的优质糯米和山泉为原料,用秘制的酒曲和原生态的方法,精工酿造出妇孺皆宜、香飘千年的佳酿来。由于地域的特殊性,东山人还创造了与美酒相匹配的生活习俗和生活方式,那就是温暖千年的“东山吊锅”。从秋天到春天,当气温低迷的日子里,东山人家家户户会围坐在烧着树兜、劈柴的火塘(亦称火坎儿)边,中间悬挂着热气腾腾的吊锅,锅里满是荤素兼搭的山野菜肴,再佐以热气腾腾的“老米酒”,那个通体舒坦的畅快,就有了“老米酒,兜子火,过了皇帝就数我”的说辞。

如果说东山人吃出了“舌尖上的痛快”,那么,东山人的居住也体现了生存的智慧。比如,从木子店石板冲这个古村落,人们聚族而居,一个正门进入,内部其他房屋彼此相互连通,便于防盗、防匪,一个村庄常常就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正是这种抱团生存方式,使东山人显得比其他地方的人们更注重亲情乡情,更有社会凝聚力。

麻城东山虽处僻壤,但有重视教育的传统,近现代涌现了不少具有社会影响的人物,比如辛亥革命志士余诚、民国军政大员夏斗寅等。而在东山创建麻城乙种蚕业学校、私立龙潭初级中学的郑康时、汪子弼,更是当年引领新式教育潮流的先锋人物。他们在传播知识技能的同时,还立足东山的资源,发展特色经济,使东山特产蜚声华夏。清宣统二年,“东义州土丝绢”、“李峰山‘葛化’茯苓”、“名山金家湾谷雨茶”这三宗东山特产,在“南洋劝业会”上均获得清廷工农商部颁发的“五等银质奖章”,为麻城增添了光彩。

3、“鸣山”腾龙——明山水库

在举水一级支流白果河畔,有一座名叫“鸣山”的山峰。相传南宋岳家军在白果之原,与金兀术进行殊死搏斗,岳家军猛将牛皋在此山勒马冲锋,那战马在山巅仰天嘶鸣,周围群峰应和,因此称作“鸣山”。解放后在鸣山脚下修建了一座被誉为“鄂东明珠”的水利枢纽工程,建设者们改鸣叫的“鸣”为明天的“明”,这就是今天名传遐迩的麻城市明山水库。

2010 3 31日,某记者在使用谷歌卫星地图时,偶然发现在北纬 31° 00'29.75'' 东经 115° 04'11.99'' 处,有一座形状极似巨龙的水库,后经查证,此即麻城明山水库。于是,“中华巨龙湖——麻城明山水库”的消息,迅猛地在互联网上热传,明山水库的知名度迅速飚升。

明山水库主要源头来自龟峰山风景区南麓龟头河的茅沟清,库区承雨面积 182平方公里,总库容 1.69亿立方米,兴利库容 0.97亿立方米,是以防洪、灌溉为主,兼顾养殖、发电、旅游等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库,1957 10 1日动工,1959年基本竣工,同年 7月放水灌溉受益。

明山水库有不少值得记忆和自豪的“第一”:它是麻城境内兴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库,也是湖北境内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工程;同时还是世界上第一个采用前苏联水利专家西林的“连锁管柱帷幕灌浆”基础防渗技术兴建的水坝工程,是中苏友好的历史见证。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当年麻城、新洲两地上万民工一齐奔赴麻城鸣山(明山),凭借相对原始的劳动工具,用肩挑背扛的方式,建立了惠泽后世的不朽伟业。

随着时代的进步和水库后期建设的不断完善,明山水库开始吸引着更多游人的目光,人们相信,“巨龙湖”的美景,与龟峰山“杜鹃花海”一样让世人趋之若鹜、大放光彩。

4、“西陵”凤舞——浮桥河水库

在举水水系众多的一级支流里,有一条古名“倒水”的河流,它就是浮桥河。

但这条“倒水”,与流经红安、新洲的那条“倒水”不是一码事。有研究者认为,古“倒水”浮桥河的发源地与今“倒水”的发源地,都在今天河南新县与麻城、红安三县交界的区域内,由于一条水系在西,《水经注》称它为“西归水”,另一条在东的水系在流至沙湾(今浮桥河大坝所在地)的时候,河道骤然变窄,遇到洪水泛滥的时节,泄洪不畅,洪水出现倒流的现象,故此得名“倒水”。

作为麻城境内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浮桥河水库承雨面积 381平方公里,大坝为粘土心墙组合坝,坝高 29.7米,坝顶长 260米,最大库容约 5.4亿方,是一座以防洪、灌溉为主,兼顾城镇供水和工业供水、发电、养殖、航运、旅游等多种功能的水利工程。浮桥河水库风景区层峦叠翠,绿岛星罗棋布,鸥鹭翔集,水欢鱼跃,湖光山色,美如画图。库区水面达 30多平方公里,水上航线 22公里。水库风景区总面积 104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达 95%,库区内有大小岛屿 70多个,最大的长山岛面积达 1000余亩,岛上分布有野生植物 64 156种,珍禽异兽 30余种。目前水库已建成一个面积达500亩的岛上狩猎场;建有 2000平方米的钢质网箱养鱼浮架,放养了鳜、鳊、鲟多种名优鱼类,形成了观赏鱼基地。2011 3月,经国家林业局批准同意,麻城浮桥河湿地成为了国家湿地公园试点。

浮桥河水库于 1959 12月开工,1960 7月大坝基本建成。当年,来自麻城中驿、宋埠、铁门、白果四区的两万多民工,以蚂蚁搬泰山的忘我劳动精神,用肩挑背扛的方式,忍饥负重、披星戴月、你追我赶,用短短七个月的时间,抢在汛期之前筑起了拦洪大坝,为后世耸立起一座无言的丰碑。

进入新世纪,在“中华巨龙湖”——明山水库的美名在互联网上被热炒时,“中华凤凰湖”——麻城浮桥河水库的航拍图像形象,也被好奇的网民所发现,并且迅速在互联网上传播开来。“凤翥龙翔”这个神奇美妙的词汇,居然不可思议地在麻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了惟妙惟肖的真实图腾。

5、大音“洪钟”——三河口水库

在麻城举水一级支流阎家河的上游,有一个三河交汇的地方,这就是三河口。这三条河,一是发源于李家界经石门畈的石门河;二是发源于狮子峰经石桥铺的石桥河;三是源自康王寨、坳峰河等处汇集成的柏庙河,即今张广河。这个三河交汇的地方,原来的河床很窄,只有 50米。河口西岸有一座状若悬钟的山峰,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悬钟岩。清代邑人李巍曾有诗咏悬钟岩曰:“雨过层岚气渐生,骑驴好作看山行。路缘曲径浑忘险,泉以幽奇不记名。日午竹鸡啼灌木,夜凉松鼠跳灯檠。老僧指引无梁殿,佛磬初敲第一声。”

历史上,三河口所在的地方行政机构就被称作“悬钟区(读kui)”,解放后,这里一直是三河口政府所在地。

1958年冬天,悬钟岩下拉开了兴建三河口水库的序幕。来自麻城三河口、阎家河、东木、张家畈、龟山、城关六个人民公社的两万多民工,顶风冒雪,投入了兴修水库大坝的建设之中。1959 2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将已经筑到三米多高的大坝冲溃,工程被迫停工。1959 11 5日,水库建设指挥部重整旗鼓,再次开工。经过九个多月的艰苦奋战,一座高 55m、宽 7m、长 240m的麻城境内海拔最高的大 II型水库大坝,终于在 1960 8月岿然屹立在悬钟岩下。必须指出的是,三河口水库是在国家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投入有限的资金,依靠人民群众的力量,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土法上马建设起来的。建设期间,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如果没有统一的意志、坚定的信念、必胜的信心和勇于担当、勇于牺牲的精神,就没有悬钟岩下的“高峡平湖”!从这个意义上讲,第一代三河口水库建设大军,用他们脚踏实地的劳动成果,敲响了建设新中国的时代“洪钟”!

建成后的三河口水库,承雨面积 167.7平方公里,总库容 1.6亿 m3,兴利库容 1亿 m3,是一座以发电、防洪为主,兼有灌溉、养殖、航运、旅游等多种功能的水库。经过半个世纪的运行、涵养,库区的自然生态愈加优良。近年来,经过整险加固,三河口水库的湖光山色更加光彩夺目。随着旅游经济的兴起,库区优美的自然风光已经吸引了世人关注的目光,鄂豫皖三省无数的旅游观光客如过江之鲫纷至沓来。

当年,水库的建设者因担心悬钟岩上的巨石会滚落下来而准备将其炸掉。决策过程中,争论相当激烈,最终,风情万种的悬钟岩被保存下来,并且成为三河口水库的形象标识。如今,登上悬钟岩顶眺望库区:清粼粼的湖面碧波荡漾,苍翠翠的群峰倒映水中,一座座岛屿星罗棋布,一条条湖汊鸥鹭翻飞。远处东北隅的康王寨一柱擎天,耸立江淮;西北方的九歇山高岗横斜,薄雾缭绕;迎面的狮子峰昂首天际,麾下群狮起舞……随着河南商城黄柏山、安徽金寨康王寨、湖北麻城狮子峰三个国营林场的联手开发,三河口水库这颗江淮分水岭下的璀璨明珠,必将展现出更加美丽动人的风采!

6、秀水飞瀑——桐枧冲、纯阳山、平堵山响水潭等在黄土岗镇区东北有二条举水支流,一为纯阳山,有瀑布数处。另一支流名叫桐枧冲河。它发源于海拔 720米的何家山,自东向西蜿蜒流淌了 14公里后,在严家畈汇入举水干流。在桐枧冲河的上游龙潭河至寨河之间有一段长约 7华里的深山峡谷,当地俗称“龙潭峡谷”。相传谷中的七口潭为龙鱼栖息之所,故名“龙潭峡”。谷底最宽处约 100米,最窄处仅 5米,从高往低共有七口深潭,潭间间距 100700米,落差 1250米,这些水潭分别是青鱼潭、磬口潭、秤杆子潭、牛眼睛潭、芭茅潭、官财潭、响龙潭。因为这条峡谷的落差很大,山谷逼仄,故此形成了大大小小 19条飞流直下、风姿绰约的清流瀑布,19条瀑布清澈如鉴的溪流,最后舒缓而下,注入了碧波荡漾的桐枧冲水库。此外,平堵山响水潭瀑布也极壮观,且响水潭深不见底,潭水清彻甘凉。

桐枧冲水库属小(一)型水库,兴修于 1965年,流域面积约25平方公里。这里山川秀丽,物产丰富,人文底蕴深厚。境内不仅有丰富的林木和中草药资源,还有“冻金瓜”、“观音豆腐”等形形色色的特产山野菜,又有储量可观、质量上乘的花岗石、龙衣岩石等石材资源。尤其是这里千姿百态的奇石奇峰、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观,如“登峰十八拐”、“天鹅梗颈”、“天鹅抱蛋”、“神龙三炷香”、“三龙举鼎”、“双马饮河”、“九峰刺天”等等,以及来自民间脍炙人口的大量神奇传说,更是令人心往神驰,因此成了近年来户外运动爱好者和文人雅士探秘寻幽、趋之若鹜的世外桃源。

在桐枧冲风景区,有一座始建于清嘉庆年间的王氏祠,此祠堂在民国初年重修过一次。据称祠堂共有内室 108间,它的宅基很高,有十八级砖石铺砌的台阶。祠堂巍峨高峻,大殿、配殿、享堂、议事厅一应俱全。遇上家族祭祀活动,可容纳千人聚会。该祠是典型的徽式建筑风格。内部殿堂为砖木结构,穹顶多为巨大的圆木柱支撑的榫卯结构的叠山斗拱梁架,门窗户牖、楼台、勾栏为圆雕、浮雕、镂雕、穿花等彩绘木雕,做工之精致,构图之生动,组合之流畅,给这座古宅平添了高贵典雅、富丽堂皇的色彩。正是它独具匠心的设计布局、精巧华美的建筑装修工艺和极富民族特色的文化内涵等各种因素,从而被列为湖北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7、浪漫“天景”——天井山峡谷漂流

2008 12 10日,天井山大峡谷漂流工程在木子店杨眉村开工建设,2009 6 10日天景山大峡谷漂流景区正式开漂!

麻城天井山大峡谷旅游区核心地段位于木子店撞林坳村游家冲水库下游,流域面积 83平方公里,峡谷全长 18公里,漂流河段 5.8公里,落差 260米。景区自上而下途经“三峡”、“六瀑”、“九潭”、“十八湾”,是国内著名的峡谷飞瀑景区。其中,漂流河道上段长3公里,为浪漫激情漂流河道;中段长 1公里,为逍遥体验漂流河道;下段长 1.8公里,为飞瀑滑翔漂流河道。两岸山峦陡峭,林木繁茂,瀑布飞流,水源充沛,自然风光秀丽多姿,景观密集,交通便捷。河道流经木子店镇撞林坳、天井山、杨眉河等村。在这里进行漂流能领略一种原始的亲近自然的搏浪闯滩、惊而无险的野趣体验,同时又可以沿途观赏一个个奇特的自然景观,是一种时新的朝阳产业。

该工程是由麻城市旅游局、木子店人民政府联合招商兴建,由麻城市天井山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组织开发。项目计划总投资 5000万元,首期投资 2000多万元。漂流起点位于麻城市木子店镇天井山村常家湾,起点服务区总面积达 6500平方米,建有停车场、更衣室、售票点、人行天桥、星级环保厕所、仓库等配套设施。终点在杨眉河。终点服务区面积约 6100平方米,建有游客接待中心、停车场、更衣室及景区办公用房等相关配套设施。天井山大峡谷漂流工程是麻城市首家集漂流峡谷探险、休闲度假、游览观光、康体娱乐为一体的旅游综合工程,它的建成为木子店镇旅游经济的发展起到了良好的拉动和促进作用,同时也为麻城依托山水资源发展生态旅游业提供了新的思路,为麻城东山增添了一处靓丽的旅游景点。

8、情溢“花溪”——杜鹃花溪漂流

杜鹃花溪漂流景区位于张家畈镇王家边,它与龟峰山万亩杜鹃花海相距约 10公里,因河谷两岸多杜鹃花而得名。这里森林茂密,山清水秀,溪流纵横,风景优美。漂流河道全长 5.6公里,水面落差 168米。于 2008年动工兴建,先后建设了“凤凰湖”、“小敦煌”、“森林探秘”、“田园漫步”等景点和游乐项目,2009 6月试漂,2011 7月正式开漂。

景区和漂流点两岸森林茂密,松簧蓊郁,峡谷幽深,载艇清流扬波漱玉,一路回旋跌宕,跳跃奔涌,清风拂面,加上浪遏飞舟的感受,让游人飘然若仙,流连忘返。来这里漂流,既浪漫又刺激,既紧张又快乐,简直就是逛森林氧吧,游人间仙境!

三、关隘、堡寨

麻城地形沿西北、东北、东南边境一线高山环峙,自然形成了江淮两大流域的分水岭,中部及西南为敞开式举水冲击平原,其“U”形地貌状若马蹄。境西北山系蜿蜒伸展到红安、新县、大悟、黄陂、罗山、信阳等地,东北、东南山系自光山、固始、商城、金寨、霍山、罗田、黄冈、浠水、蕲春、英山、黄梅一直绵延深入到太湖、潜山一带。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因素,使麻城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期的吴楚柏举之战,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认清了这个地缘事实,就能够知晓麻城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关隘和堡寨了。审视古代麻城的《堡寨图》,密密麻麻的与战争密切关联的关隘、堡寨,我们会深深地感到战争给古代麻城人带来多么深重的苦难。

按《宋史》的说法,麻城“五关”是指虎头关、黄土关、白沙关、穆棱关、修善关。按南宋王应麟编撰的《玉海》这部类书的说法,“淮南之关,黄土、大活、白沙、穆棱、阴山即五关之目也,其关俱属麻城”。显然,“五关”仅仅是一个概括性的表述,铺开古代麻城《堡寨图》,从东南向西北大致搜寻排出有关关隘的名称:松子关、长岭关、隘门关、九歇山卡、双庙关、大界岭楚安卡、小界岭疆安卡、虎头关、黄土关、白沙关、大城关、修善关、梅林关、穆棱关、阴山关、铁壁关。清代黄安人张希良曾有《白沙关题壁诗》曰:“楚豫争何处,风云壮此关。青山百战老,赤日几人闲。系马藤萝外,题诗壁垒间。往来仍故我,深笑弃襦还。”

麻城旧志记载,在南宋宁宗嘉定十二年,金兵侵犯麻城五关。嘉定十四年,金将仆射安贞夺麻城黄土关后入梅林关并攻占麻城县城。理宗淳祐六年,元军攻克麻城虎头关(今福田河)。开庆元年,元军由大胜关、虎头关分道并进渡江围攻鄂州。端平年间,元军铁骑蹂躏了中原,麻城县治被迫迁移到东山的什子山避难。可以想见,当年麻城的父老乡亲扶老携幼逃难的景象该是多么的凄惨。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麻城东山的民众,就纷纷在高山峻岭之上修筑堡寨,其目的是保卫自己的家园。从地望的角度看,龟峰山是举水和巴水的分水岭,所以龟峰山自古就是麻城东山典型的代名词。这一点,我们在“于清端纪功碑”的碑文里可以得到清楚的证明。

历史从二千多年前的古黄国追溯起,扩而大之,大别山是苦难深重的“兵家必争之地”。细而微之,龟峰山所在的“东山”更是苦难深重的“兵家必争之地”。

按民国二十四年版《麻城县志》记载,从南宋末年到清朝同治年间,麻城境内修筑有大大小小的堡寨达一百六十七座。仅在龟峰山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修筑的比较有名的山寨就有雁门寨、石城寨、屏风寨、燕子寨、邵家寨、什子寨、天井寨、守望寨、大峰寨、鲍家寨、豹脑寨(又名保安堡)、八叠山寨(又名金堂堡)、游荡山寨(又名久安堡)等等。此外,麻城乡间各地以寨为村庄取名的例子,可谓遍地开花、俯拾即是。设置这么多关隘寨堡一是抵御外来侵犯,二是啸集山林,用以自保。

在清代学者罗田王葆心所著《蕲黄四十八寨纪事》里,他以史实为依据,全面记述了从明末到清初发生在鄂豫皖大别山的山寨轶事。麻城有六个著名山寨东山寨、石马 (亦名什子 )寨、云雾山寨、塔子山寨、东义洲寨、朱山寨。王葆心指出:“蕲、黄,一战地也;而六朝、南宋南迁时,尤甚。以故,其民质沐战斗之余风,富于彪悍之魄力与战争毅力。每大乱出,辄倡为联合,策与进取,以趁乘时会。元季进取,其争锋南逮于江介;明季进取,其争锋北直于淮壖;皆因时因地,收召其英俊。由今观之,范势于江介者,利用水;党羽初成,其气势几乎宰割东南之大半,何其雄也。范势于淮壖者,利用险;虽成绩不曜,而本朝以开国之王师,頓竭兵力几于十年,仅乃平之。”

元至正十一年 (1351 ),麻城花桥人邹普胜与袁州彭莹玉先在麻城举事,后遇罗田布贩徐寿辉,在天堂寨以红巾为号起义反元。旋在蕲水清泉寺拥徐寿辉为帝,国号“天完”。最强盛时拥兵百万,战将百员,控制了江南半壁江山,撼动了元朝统治。后因起义军发生内讧,徐寿辉被陈友谅谋杀,朱元璋战败陈友谅,“天完”告终。但是,徐寿辉余部奉国上将军、统军都元帅明玉珍,带领从鄂东走出的子弟兵(其中很多为麻城人,是元末麻城“孝感乡”入川移民的重要来源),由长江转战入蜀,兼有巴、滇,建立大夏政权,传位两世后归降明朝。

崇祯七年 (1634),闯王李自成率领的农民起义军攻入黄陂、黄安、麻城、黄州、蕲水、广济。麻城“各乡依山结寨保聚,官兵坐视不援”。崇祯八年冬,张献忠率部进攻麻城,与麻城守将马人龙、雷应乾、冯虎昂血战于阴(鹰)山畈,明军大败,马、雷、冯诸将皆战死。麻城境内大乱,民众朝不保夕。解职归乡的前甘肃巡抚梅之焕,于是在麻城沈家庄召众结寨自保。

尔后 10年间,张献忠,革里眼、左金王三出蕲黄。崇祯十六年 (1643),麻城“里仁会”首领汤志举起义旗,率五万七千会众开城迎投张献忠,这些会众被张献忠另外编为一营,称“新营”。这个“新营”的人马,后来均随张献忠转战入川,成为“麻城孝感乡”移民的一部分。

清顺治三年五月,麻城周文江联络黄安耿应衢,传檄约众,号召反清,各寨纷纷响应。五月十五日围攻黄安,六月四日攻麻城,黄州总兵徐勇命副将唐国臣坚守黄州府城,自率清军进剿麻城塔子山寨。周文江被俘,耿应衢得逃。不久,麻城周承谟在麻城北乡举义,抗清烈火由麻城东山一直绵延至英霍各山寨。顺治五年,周承谟的农民军被麻城县令徐鼎引兵镇压。

顺治六年(1649)二月,英山三尖寨寨主李福寰奉石城王朱统錡之命,联络蕲黄四十八寨。原总寨主罗田王鼎、副总寨主麻城曹胤昌(字石癖、石霞,麻城人,明末进士)、周损、及南明将军李有实等会同各分寨首领共一千多人前往拜谒,图谋“反清复明”大计,石城王均给他们授以不同的官职。不久,周损和侄子周羽仪在麻城朱山寨举事,曹胤昌等在东山、李有实等在安徽山寨重新组织武装。顺治七年,石城王遇难,王鼎被俘就义,周损弃寨隐匿,李有实于皖寨遁归东山,曹胤昌则转入云南。顺治十年,李有实复起东山,再举义旗。黄冈生员张本恕带领清军正面进攻山寨,明朝降将洪承畴的幕僚周师忠与麻城县令王潞一道,进行迂回招抚,李有实终于带领东山寨勇三百五十余人投降清廷,至此蕲黄山寨武装基本解体。

康熙十二年(1673)平西王吴三桂反清自立,历史上的“三藩之乱”爆发。康熙十三年,河南人黄金龙与麻城刘启祯、刘青藜、周铁爪在麻城东山曹家河揭竿而起。清军前往镇压,但几次被义军打败。清廷震恐。湖广巡抚张朝珍急调黄州同知于成龙领兵进剿。于成龙恩威并施,对义军进行分化招抚,这次起义很快宣告瓦解。同年十月,江西反清义兵取湖口、兴宁。蕲黄四十八寨再起响应。陈鼎业于黄冈阳逻,何士荣、李森于黄冈永宁乡,刘启业于麻城石陂,周铁爪、鲍世荣于麻城白水畈相继起义。于成龙再次率兵大力清剿,各路义军先后遭到血腥镇压。在麻罗交界的箔金寨一役,起义军被清军“斩馘数千,山谷填溢,溪水尽赤……”,于成龙也不忍多看,“公见贼名籍,立焚之,众心以安。”许多打算以死相拼的寨兵见于成龙烧掉了名册,觉得自己造反的证据没有了,故此纷纷逃散。鲍世荣、周铁爪,带领数百名亲兵节节抵抗,兵败后向龟尾逃亡,最后被俘,随即被杀害于木子店磨子河。不久,朝廷在麻城黄市龙潭冲石壁刻字“纪功”曰:“龟峰以平,龙潭以清;既耕既织,万世永宁”。

数年前,一位美国学者写了一篇文章叫《红雨:一个中国县份七世纪的暴力》。他立论的落脚点把麻城放在“暴力”这个关健词上,意在提示人们:麻城是个有暴力基因、暴力传统的地方!大约意在批判“黄麻起义”及以上七百年来麻城人民的反压迫史!其实,麻城人民何尝不热爱和平幸福安宁的生活?怎么会有“天生”的暴力基因?那是因为历史上麻城广大的劳苦大众,曾经被一次次推到了生存的危机边缘。惜乎这位学者连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愈深,反抗愈烈的普通道理也没弄懂。

四、古代(近代)文化遗存

历史自远古走来,古老的举水流域就成为了孕育人类早期文明的摇篮。

通过建国以来的科学考古,麻城境内先后发现了歧亭南门古文化遗址、歧亭谢家墩遗址、谢家墩后岗遗址、宋埠金罗家遗址、龙池办事处栗山岗遗址、鼓楼办事处万人墩、中驿红庙寨遗址、木子店丁家坳遗址、顺河土城寨遗址等新石器时代的史前原始文化遗址,充分证明早在七千多年以前,炎黄子孙就在这里拓荒狩猎、繁衍生息。

麻城还发现了吴益山墓群、白骨墩楚墓、李家塆春秋楚墓、王岗两汉墓群、尖山汉墓、小窑岗汉墓、虾形地汉墓等大量古代墓葬和大批出土文物,为我们了解认识麻城文明历史的进程提供了鲜活的文化标本。麻城境内还有一大批古代名人墓葬,有位于阎家河镇的“唐洪州都督阎伯屿墓”,位于白果镇原东后街传说“宋代抗金民族英雄牛皋墓”,位于老城区西门外相公桥北的“元代万一总管郑绥墓”等。保存较好或得到重修的有:位于木子店镇殷家园的“殷商殷郊太子墓”,位于龟山镇花桥河村的“三国魏尚书左仆射毛玠墓”,位于白果镇药王冲的“魏晋名医王叔和墓”,位于歧亭镇杏花村的“宋隐士陈季常墓”、“宋异人张憨子墓”、“元名儒甘望鲁墓”,位于顺河镇锁口河的“明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刘天和墓”等。

麻城建县一千五百多年,存有许多古代城池遗址。麻城旧志载有:1、麻城故城,在阎河古城畈,后赵麻秋所筑。2、赤亭故城,在歧亭附近,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置。3、长风故城,在邑西北,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置。4、北西阳废城,在邑西北,南朝梁置。5、北江州故城,在邑西,南朝梁置。6、东义州城,在邑东木子店,北周史宁所筑。7、吕阳城,在邑东五里。8、阎公城,在阎家河畔,唐洪州都督阎伯屿故里。9、女王城,在邑西三十里,濒浮桥河。10、白杲戍城,在今白果镇。11、歧亭故城,在今歧亭镇。12、龙集县古城,在今歧亭镇。13、阴山戍城,在今黄土岗阴山畈等。

麻城自后赵麻秋筑城以守,邑城废兴靡定。县志记载,今城原为土城,始建于元末,明万历年间始筑砖城,“周九百五十八丈有奇,高一丈七尺,厚一丈”,周围有护城河环绕。2004年,因老城改造,在古县衙遗址发掘出一座地下钱窖,有十余万枚北宋古钱币重见天日。有专家据此推测,现今县治的城建史下限应在北宋元丰之前。明嘉靖年间,邑城共建砖石城门楼七座,门楼上悬匾额:正东曰“山接龟峰”;正南曰“路通苏壁”;正西曰“日近帝乡”;正北曰“星拱天阙”。城内原有“观风河”与东西城壕相通,河上有“观风桥”。后河道淤塞,桥梁尚存,故麻城老城有“九井十三巷,无河一道桥”之谚。原城内主要街道为:中街、东街、西街、南街、北街、里房街、西濠街等;主要里巷有:儒学巷、东巷、西巷、万家巷、冷家巷、田家巷、申家巷、曹家巷、龚家巷、黄家巷、凳子巷、绅衿巷、贡家巷、布巷、挑水巷等;城外有南向街、西向街、北向街、剪子街等。

明清时期麻城人文蔚起,史载城内竖有三十多座牌坊,如为明吏部尚书李长庚立的“冢宰坊”;为明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刘天和及其孙锦衣卫都指挥使太子太傅刘守有立的“祖孙宫保坊”;为明四部尚书刘采立的“尚书坊”;为董氏家族立的“奕叶登荣坊”、“一脉甲科坊”;为明惠州太守梅吉之妻熊宜人所立“百岁坊”(“百岁婆婆”熊宜人有嫡孙梅国桢、梅国楼、孙女婿陈楚产为万历十一年同科进士,嫡孙梅国林为万历三十八年武进士,嫡曾孙梅之焕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为明吏部主事周思稷、礼部主事周之夫父子所立“秉铨典礼坊”;为熊经、熊夔父子所立“双亚魁坊”等等,它们是封建朝廷旌扬礼教、标榜功德的文化产物,如今已荡然无存。

古代麻城先民尊崇佛、道,善男信女遍布城乡,因而修建了众多的寺庙宫观。据民国二十四年版《麻城县志》记载,除了带官方色彩的十几座坛庙之外,遍布民间的大大小小的寺观就有 377座。至今保存较好或得到恢复重修的著名寺观及浮图塔有:位于龟峰山风景区的能仁寺及无名僧塔墓;有位于五脑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帝主庙、静月宫、法华寺;有位于歧亭镇杏花村的杏林寺;有位于阎家河镇九龙山的九龙寺、柏子塔;有位于白臬山的道一禅师灵骨塔——大同塔;有位于白果镇的兴福寺、沙府庙等。

麻城流传有两个修建寺庙的轶闻:一是黄梅五祖寺兴修期间,有人发现在县城鼓楼洞过道里,有一头重达千斤的肥猪经常在这里呼呼酣睡,众人以为是“神猪”,纷纷为它献食。有一天,神猪口衔一块瓦片大摇大摆朝城外东南方向走去。好事者跟踪发现,此猪竟然把瓦片衔到了黄梅五祖寺!消息传开,麻城善男信女们纷纷扛起砖瓦、木料赶往黄梅……从此,五祖寺有了一座麻城人捐建的“麻城殿”。二是明代荆楚英豪梅之焕告老还乡后,为了泽及子孙,他在白臬山一带建造了三百六十五座寺庙。传闻虽然夸张,但是,梅之焕与无念禅师、道一禅师等麻城高僧大德结下善缘,在鸡笼山湛寂寺亲植的古茶树、在天井山宝树庙栽下的“宝树”、在中驿水月寺栽种的槠树等却是事实。

麻城境内原有许多碑碣及摩崖石刻,因年久日深,风雨剥蚀,人为毁损,多数没能保存下来。今天我们能够看到的主要有:1、五脑山帝主庙内的明清碑刻、道观矶摩崖石刻。2、歧亭杏花村宋贤祠、忠节祠古碑刻及九螺山摩崖石刻。3、龟峰山摩崖石刻。4、白臬山雁台石刻。5东山摩崖石刻。6、长岭关摩崖石刻。7、大安山摩崖石刻。8、白果兴福寺古碑刻等。

麻城先民大都聚族而居,村庄往往依山傍水,非常注重整体的风水布局。民居建筑多为徽式风格、砖木结构的平房,一般样式为“长六间”,门墙上端多为重檐,重檐上喜用吉庆彩绘勾画,山墙垒有兽头、鸱吻。富裕家庭居屋进门后先是朝楼及两边朝楼房间,用鼓皮门将朝楼与厅堂区隔开来。朝楼至厅堂之间是天井,天井下为丹墀(亦称阳沟),丹墀两侧为厢房,从朝楼两边侧门过道进入厅堂后,迎面置神龛香案,墙上悬匾额、楹联挂轴等,两边为正房。有的家庭豪宅,朝楼房及厢房、正房均有暗楼相通(俗称转楼),厅堂有四梁八柱、斗拱卯榫支撑,室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有的朝楼房可兼作戏楼,主人可在厅堂高坐观赏表演。

许多大家族的屋宇常常是一进数幢,有的是一连数排,彼此形成巷道结构,巷道用石板铺砌,有的廊檐相接,雨不湿鞋。麻城昔日最大的自然村庄当数夫子河傅兴湾,据称它曾经拥有七十二条村巷,故有“小小麻城县,大大傅兴湾”之说。麻城村庄以“湾”、“畈”、“冲”、“窊”、“坳”、“塝”、“岗”、“山”、“寨”、“堰”、“墩”命名者为多,但是,以“庄”命名的则非常少见,鼓楼办事处的沈家庄是麻城唯一以庄命名的行政村。按史志和家谱记载,沈家庄原为元末明初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庄园,它是作为给女儿的嫁妆建造的。时至今日,麻城的古村落大多数失去了昔日的风采,许多明清时期的古老建筑被当代楼房所取代。目前保存得相对较好的明清时期的古村庄,仅有木子店镇的石头坂湾、歧亭镇的丫头山湾、沈家庄的刘家岗湾、黄土岗镇的小漆园湾等少数一些湾村。偶尔可见一两幢百孔千疮的老屋在一些村落孑然独立,这些古建筑若没能适当保护,一旦完全消失,将造成极大的遗憾。

在封建时代,修建家族祠堂是普遍现象。建国后特别是文革时期,祠堂作为“封建残余”,基本被清扫殆尽。麻城境内幸存下来的仅有盐田河镇的“雷氏祠”、黄土岗镇的“王氏祠”、夫子河镇的“戴氏祠”等少数几座。被誉为“江北第一祠”的雷氏祠,坐落在盐田河镇百亩堰村,始建于清嘉庆六年(1801),重修于 1914年,建筑面积达 1300平方米。全祠三进三幢,分三殿八室九楼,呈九宫八卦格局,1985年被确定为麻城县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被确定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我市现存古建筑中的杰出代表,雷氏宗祠无论是整体设计布局还是各个建筑单元的精巧制作,都凸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魅力,特别是那一组组构图精致、造型精美、工艺精湛的石雕、砖雕,充分展示了麻城能工巧匠卓越的聪明才智和超凡的建筑艺术。

相传修造雷氏宗祠有这样一个故事:那天,三位石匠一齐上门,各献“绝作”以图夺标。第一位石匠是一只用石头镂造的画眉鸟笼,笼中画眉鸟栩栩如生。第二位石匠是一把石雕算盘,现场演算,算珠拨动自如。轮到第三位,他自报家门:在下夏长炳,张家畈余家冲人,冇带“绝作”来,只求露一手。他让人抬来一根石条,以布蒙眼,以手蘸墨,伸手在石条上信手一划。人们发现,他划的线与弹的墨线并无两样!经慎重比较,雷氏族人决定把族祠交由夏师傅承建。历经三个寒暑,夏师傅完成了雷氏宗祠这部杰作。工程告竣之前,夏师傅在祠中一根石柱上,凿穿了一个仅有筷子头那么大的四方石眼,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技术之谜。2000年以前,麻城市公布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共有 53处:大岗遗址、夏家墩遗址、羊角脑遗址、楼子岗遗址、土城寨遗址、壕上遗址、营盘岗遗址、女儿墩遗址、墩子岗遗址、墩子遗址、坟林遗址、神墩榜遗址、红庙寨遗址、李家墩遗址、杏花村遗址、古城垸遗址、禁坟遗址、丁家坳遗址、尉家咀遗址、阎河古城城址、大墩遗址、吊尖遗址、衢尊门、鸡笼山庙、鼓楼、路口石刻、殷郊太子墓、小窑岗墓、刘天和墓、梅之焕墓、周思敬墓、虾形地石墓、娘娘坟、青石板墓、翰林山双棺墓、元隐吏何氏一世墓、余诚墓、陈季常墓、杨泗寨战斗旧址、得胜寨战斗旧址、邱家畈革命遗址、大河铺乡苏维埃政府旧址、来家垸兵工厂旧址、红军饭店遗址、芦柴坳革命旧址、天台寺革命遗迹、李家洼革命遗迹、张杰垸革命遗迹、红四军攻打麻城指挥部旧址、学生军烈士墓、学生军郭排长墓、王幼安烈士墓、万永达烈士墓。

2011年黄冈市人民政府公布的第一批实施重点保护的文物点有:国家级 1处:柏子塔;省级 10处:金罗家遗址、女王城城址、五脑山庙、玉皇阁牌坊、王氏祠、雷氏祠、麻城县苏维埃政府旧址、中共麻城县委旧址、麻城六乡农民协会旧址、红四军军部旧址(麻城);黄冈市级 7处:王扒墩遗址、栗山岗遗址、余家寨遗址、垫水岗遗址、夏家山革命旧址、柏树咀红军二分医院、刘文蔚烈士墓。

五、红色文化纪念园地、场馆(朱金奉供稿)

1、麻城烈士陵园

位于麻城市城区陵园路 75号,是为纪念黄麻起义和缅怀鄂豫皖苏区革命先烈的英雄事迹而修建的。麻城是一块红色的土地,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麻城是鄂豫皖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黄麻起义的重要策源地之一。是红四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的发源、组建或诞生地,是红一军、红十一军、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七军、鄂东军开展土地革命,新四军开展抗日游击和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的活动区域。在几十年的革命斗争中,麻城有 76300人先后参加了红军,有 7260余人参加长征,有 14.3万人牺牲于战难,麻城人民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其中建国后登记在册烈士有 12538名。

麻城烈士陵园于 1977年动工兴建,1979年纪念“黄麻起义”52周年时正式落成,园区面积 130余亩,绿化率达 80%以上,主要景点有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烈士纪念碑、麻城革命纪念馆、王树声纪念馆、王树声大将墓、李硕勋烈士纪念广场、“红色中国”音乐纪念广场等。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烈士纪念碑四周镌刻着华国锋、叶剑英、徐向前、李先念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题字及题词。麻城革命纪念馆和王树声纪念馆分别采用了声、光、电、雕塑、壁画、虚拟成像等场景技术展示了 76位烈士、44位麻城籍将军、86位英模的生平事迹资料。该陵园是全国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国家国防教育示范基地,国家 AAAA级旅游景区,是湖北省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也是全国红色旅游 30条精品线路和 100个经典景区之一。现在每年接待全国各地游客达 55万余人次,与全国 300余家单位建立了共建关系。

2、乘马会馆

位于乘马岗镇乘马岗村,原为佛教庙宇“华祖殿”,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曾为商会会馆。该建筑为三开间四柱梁横山结构,一进两重南北厢房式布局,东西长 21米,南北宽 30米,面积 756平方米。1926年秋,徐子清、王树声、廖荣坤等以建国民党区党部为名,在乘马会馆秘密成立中共麻城第一个区党支部。同年冬,乘马区农民协会在乘马会馆成立。1927年春麻城惨案发生,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一大队 200余学生武装驰援麻城,指挥部设在乘马会馆。从此,这里成为革命者经常活动的场所,鄂豫皖边区最早的革命摇篮和毛泽东早期武装斗争思想的实践地。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湖北省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2007年进行了全面维修。现为 AAA景区,红色旅游线上的精品景点。

3、中共麻城县委传达党中央“八七”会议纪念碑

一九二七年党的“八七”会议在武汉召开,确定了“工农武装夺取政权”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我党武装夺取政权的路线。1927 9月下旬,中共湖北省委派符向一到麻城邱家畈传达“八七”会议精神。中共麻城县委、县农协领导人蔡济黄、王功安、刘文蔚、刘象明、邓天文、王树声、廖荣坤等 20余人参加了会议,并决定举行秋收暴动。县委领导在乘马、顺河等地相继召集了千余人的农民大会,广大农民带上刀矛、土铳捕捉土豪劣绅,开仓分粮,掀起了九月暴动的高潮,为黄麻起义奠定了基础。邱家畈“八七”会议精神传达旧址为砖木结构建筑,后因兴建水利工程而拆迁。1978年修建了邱家畈革命遗迹纪念碑。碑高 3.7米。为麻城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4、王树声大将故居。

位于乘马岗镇石槽冲村项家冲塆,原为“闷五”间土木结构建筑。1929年被大地主丁枕鱼放火烧毁,后改建成排三间。2010年重建。正堂里陈列着王树声各个时期的代表照片 20余张。为麻城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5、共和国将军墓园

1

王树声大将墓

位于麻城烈士陵园。

2

许世友将军墓

位于乘马岗镇许家洼村(今属河南新县)的万紫山下的来龙岭上,由南京军区修建,内棺用楠木做成,陪葬品有两瓶茅台酒和两支手枪,为毛泽东和法国总统戴高乐所送。墓碑是杨尚昆、徐向前等以私人的名义所立。“许世友同志之墓”由书法家范曾题写。还有将军母亲墓、将军故居、将军广场、陈列馆等。

3)王宏坤将军墓

位于乘马岗镇石槽冲村项家冲塆。

6、大别山红色主题公园

位于乘马岗镇易家畈村,由“闪闪红星城”和“大别山革命纪念地”两部分组成。已建成的景点有三军旗台,白骨塔。正在建设的有纪念门、纪念堂等。

三军旗台为纪念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三支革命队伍而立。旗面长 27米,旗面高 11米,旗尖总高 13米。寓意“黄麻起义”的时间为 1927 11 13日。旗台三层,层高 2.8米,阶梯 23步,表示中国共产党奋斗 28年,武装斗争 23年,开创了新中国。

7、红军女英烈万永达烈士墓

位于乘马岗镇易家畈村肖家河塆。万永达,麻城乘马岗乡万义村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乡苏维埃政府妇女主任。1927年投身农民运动,次年加入共产党。后任乡苏维埃政府主席。1932年参加红四军,因身体有病,留地方做妇女工作和宣传发动工作。1933年腊月初二,万永达坐月子才三天,被国民党联防团捉住杀害于肖家河塘边,出生才三天的婴儿被活活摔死。1970年当地政府为万永达烈士修建了烈士墓。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8、苏维埃麻城县政府旧址

位于顺河镇凤凰山脚下的柏树嘴村,附近有红军饭店、红军医院旧址,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9、红军医院

位于顺河镇柏树嘴村,1930年省苏维埃政府在此建立红军医院第二分院,占地约 200平方米,砖木结构平房。新中国成立后多次维修,为革命传统教育基地。

10、杨泗寨农民自卫军战斗旧址

位于乘马岗镇小寨村与河南新县交界处。1931 7月,以杨泗寨、癞痢寨、得胜寨等为中心,农民自卫军 96人与光山、福田河区反动红枪会展开了持续近 5个月的激烈拉锯战。群众中流传着颂扬杨泗寨战斗的歌谣:其一,杨泗寨,好高山,九十五人当三千。坚决奋战三昼夜,消灭敌人一百三。其二,高高山岗如铜墙,杨泗大寨在中央,革命战士保山寨,英雄事迹传四方。解放后,杨泗寨上建有革命纪念碑。

11、得胜寨战斗旧址

位于乘马岗镇得胜寨村,原名“破寨岗”。1927 6 12日,河南省光山县民团头子严炎齐勾结当地的反动组织红枪会、黑枪会会匪及部分国民党武装近万人,企图剿灭麻城的农民自卫军。王树声等率领 200多名武昌农讲所学生军前来驰援,经过激烈的厮杀,王树声命令自卫队队员敲响了铜锣。周围村庄的 6000多名群众手握锄头、扁担,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进攻。后由神枪手打死“刀枪不入”的北师爷,终于取得胜利。王树声建议将破寨岗改名为得胜寨,并写下“英雄得胜寨,破贼显神威。山上红旗卷,豪绅胆战惊”的诗句。1984年,当地政府在得胜寨上修建了纪念碑。

12、红四军建军遗址

位于福田河镇老街,1931 1月中旬,红一军第一师、第二师与红十五军会合于商城南乡长竹园,旋即在福田河老街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军部设在中药铺内,该店铺有门楼、厢房、客厅、阁楼 20余间,旧址保存完好。1985年,洪学智将军重回故地,亲笔题写了“红四军建军纪念地”八个大字。

13、鄂豫区党政军机关旧址

位于福田河双庙关南冲。1947 11 5日,鄂豫区党委、行署和军区在南冲正式宣布成立。办公地点设在南冲一郭姓大户私宅,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一进四重,共 108间大小房间。该旧址主体建筑保存完好。

14、王树声大将纪念铜像

2012 4 5日,王树声大将铜像在湖北省省级示范学校麻城市一中落成。王树声大将是麻城一中最杰出的校友,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曾求学于麻城县立高等小学(即麻城市一中的前身),在校期间参加了麻城第一个马列主义研究小组。铜像的落成,为这座百年名校增添了光彩,为莘莘学子学习王树声大将胸怀天下、振兴祖国的情怀,立志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提供了不可多得的鲜活教材。

15、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革命历史纪念地——夏家山、芦柴坳

夏家山、芦柴坳均位于麻城市夫子河镇芦家河境内。夏家山在芦家河东面,海拔 700多米。芦柴坳与夏家山隔河相望、遥相呼应。

1938 10月,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在黄冈贾庙孙家冲张家山建立。同年 12月,中共鄂豫皖区党委根据上级指示,主动与国民党第 21集团军谈判,将挺进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二十一集团军独立游击第五大队”,下辖四个中队。张体学任大队长,副大队长丁宇宸,政治处主任段亚杰,副官处长孙侠夫,供给处长姚渠,医务处长戴醒群。改编后,部队把根据地迁到了麻城夫子河芦柴坳,并在芦柴坳成立了“军政委员会”,方毅任书记,刘西尧任副书记,张体学、陈景文、段亚杰等任委员。部队在当地扩充兵员,由 300多人扩充到 730人,对外称第五大队,是一个团的建制。

1939年春节后,部队主力移驻芦家河夏家山,发展壮大到 1300多人。同年 8月中旬,国民党顽固派调集十倍于五大队的兵力对五大队形成重重包围。1939 9 1日凌晨,国民党顽固派悍然发动围剿,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夏家山反革命事件”!

独立游击第五大队被迫兵分数路浴血突围。就在这次突围中,包括大队长张体学的妻子医务主任戴醒群、冈麻罗边中心县委组织部长张良卿、五大队供给处长姚渠等一百余名官兵不幸遇难。尽管如此,当地的红色革命火焰始终没有被扑灭。

16、福田河小界岭战役纪念地

1938 8月至 10月,抗日战争爆发以来规模最大、双方投入兵力最多、伤亡最惨烈的武汉大会战爆发。史称“小界岭战役”。

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三兵团总指挥孙连仲的指挥部,设在现麻城市福田河镇小界岭村裴树凹。71军宋希濂指挥部和30军田镇南指挥部均设在朱家大庙旁的白果树下。第五战区李宗仁司令部同期移驻宋埠。当年 10月,蒋介石亲往麻城督阵,在宋埠相公庙住宿一夜。郭沫若两次率抗战文艺宣传队来此慰问抗日军民。周恩来领导的抗敌演剧第四队、第六队、臧克家领导的文化工作团以及上海演剧二队纷纷来麻城慰问演出。此役我方投入 10万兵力,隶属第五战区第三兵团,这些部队主要由蒋介石黄浦嫡系警卫部队和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的西北军组成。日方投入第 13师团、16师团、第 10师团濑谷支队为主的 5万余人。日军阵亡 4506 (其中将校佐 172),负伤 17380 (其中将校佐 526),合计 21886 (其中将校佐 698 ),占武汉会战日军总伤亡的五分之一,是日军在武汉会战伤亡最多的战役。是役,中国抗日将士阵亡超过 20000人。宋希濂的 71军从 12500人到撤退时只有 800人,几乎损失殆尽!

如今,小界岭战役留下了抗战前敌指挥部遗址三处,周边山上还有满山的战壕、弹坑以及一批抗日阵亡将士坟墓和多处纪念碑文,它们时时提醒今天的中国人勿忘国耻,一定要继承和发扬爱国主义精神,同仇敌忾,敢于与一切来犯之敌血战到底,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麻城孝感乡公园”简介(程中才供稿)

“麻城孝感乡公园”是麻城市委市政府经过充分论证、慎重决策兴建的一项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惠民工程。

“麻城孝感乡公园”座落在市区中心杜鹃大道南侧核心区域,规划面积 83公顷。公园总体规划按“川渝老家、市民乐园、文化窗口、艺术殿堂、城市客厅”定位,由湖北金木石古建设计公司(古建部分)、无锡园林设计院和深圳维鼎公司(园林景观部分)、广州凡拓公司(文化布展方面)分别设计,规划形成“一环、三轴、五区、十景”的总体布局(“一环”即以园区主路为文化线索,环绕串联其中各具特色的景观空间;“三轴”即移民文化轴,科举文化轴、孝善文化轴;“五区”即时尚生活区、科举文化区、移民文化区、文娱活动区、生态游赏区;“十景”即寻根问祖、思乡怀古、清风灵渠、落霞泛舟、进士同瞻、秋潭映照、杏花遥指、流金溢彩、映山红遍、幽谷拾趣)。力争达到国内靠前、省内领先、大别山第一的游赏园区。

“麻城孝感乡公园”经过多年策划酝酿,于 2012年正式启动,4月成立公园建设指挥部,6月组建公园建设开发公司;2013年正式动工兴建,当年完成公园征地(实际征地 2036亩)和拆迁工作(拆迁 7个单位和 279户私房)。截止 2014 6月,园区道路及周边配套建设已全部完成,三轴主体和一期 300亩景观建设项目已全面启动,完成投资 5亿元。其他景观及二期产业园项目将陆续分批开工。预计公园整体建设将于 2015年竣工,向市民开放。

【附录】

杏花村在湖北麻城

江乐山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晚唐著名诗人杜牧写的七绝《清明》,脍灸人口,历来受人称道。但诗中的“杏花村”却众说纷云,或云在山西的汾阳,或云在安徽的贵池。其实,这“杏花村”却在齐安(湖北黄州)的麻城县古镇歧亭之旁。

歧亭处于光州至黄州的要道上,是南朝以来的古城。据光绪三年编辑的《麻城县志》载,这里于宋文帝元嘉中,置赤亭县,梁置歧亭县(为十八蛮县之一),“古赤亭后为歧亭,在光黄之交,为守淮重镇。”还载《唐书˙地理志》:“麻城属黄州齐安郡,本隋永安郡,武德三年(公元 620年),以县置亭州。又析置阳城县。八年州废,归阳。元和三年(按应是建中三年,即公元 783年)归入黄冈。建中三年(按应是元和三年,即公元809年)复置。宋因之。元属黄州路。明嘉靖四十二年(公元 1563年),析姜家畈地置黄安县治。”由此可见,古镇歧亭历来是政治、经济、文化比较集中的地方。现在,仍扼守汉麻公路,处于麻城、新洲(原属黄冈)、黄陂、红安四县交界处。《黄州府志》还载:“杏花村在歧亭,有杏林、杏泉,陈季常隐居处。”杏花村在歧亭镇北五里处,因是交通要道,杜牧过此赋诗,是很自然的事情。

杜牧是否到过这里呢?有诗为证。请看《题木兰庙》:“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

这是杜牧任黄州刺史时登木兰山(当时属齐安郡,今为武汉市黄陂县)为木兰庙所题的诗。杜牧从黄州到木兰山,或被贬由长安经洛阳再行光黄古道至黄州,都必定经过歧亭,必定经过杏花村。时值清明遇雨,想借酒消忧解乏,这才有问牧童之事了。其实宋代苏轼谪迁黄州,也曾路过这里,才与隐居在杏花村的故友陈季常邂逅。以后两人往来甚密,故苏轼还为陈季常写了一篇传记《方山子传》(见《古文观止》)记述了此事。这就为杜牧谪迁黄州,路过歧亭作了佐证。

杏花村是有“酒家”的。这里流传的民谚云:“三里桃花店,五里杏花村。村头有美酒,店里有美人。”据《麻城县志前编》(卷之三)载,这里的酒是与众不同的“水酒”(又名“黄酒”)“纯以糯米酿者,其内无血肉品,故酒味最醇。漉净余滓,入瓷瓮固封贮之,经年色黄,味尤美。”这种酿酒方法流传至今,是麻城特有的美酒。还有民谚称赞:“伏汁酒(即黄酒),木炭火,过了皇帝便数我。”意思是冬日围炉饮黄酒,是仅次于皇帝享受的乐事。据《复斋漫录》记载,就在杜牧到杏花村之后二百三十年左右,宋代词人谢无逸也路过这里,并于杏花村驿壁题《江城子》一首:“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落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荫浓 ......”这与“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景色,是何其相似啊!《宋词鉴赏辞典》亦云:“复斋漫录称,谢逸曾题此词于黄州杏花村馆,过者必索纸笔书写,驿卒苦之,以泥抹去。则可见此词见重于当世了。”

杏花村因有美酒,且风景幽美,山青水秀,故宋代“使酒好剑”“喜蓄声伎”的陈季常,“弃车马,毁冠服”,迢迢寻来,隐居至终。这正如苏轼在《方山子传》(见《古文观止》)中所反问的“独来穷山中,此岂不得而然哉?”陈季常选中此地,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苏轼在杏花村见到陈季常后,两人来往甚密。苏轼在不少诗词中描写了他们饮酒的情状。例如:“野店初尝竹叶酒,江云欲落豆稭灰”(《歧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正月二十日往歧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谁是汉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另《歧亭五首》中的其四云:“酸酒如齑汤,甜酒如密汁。”这“酸酒”“甜酒”正是麻城特有的“黄酒”,若酿法不当,便有酸味;若仅小曲酿造,又不封贮,便是甜味。从这些事实中,我们就可想见,当时杏花村酒品种之多,其味之美。倒转二百三十余年的清明节,杜牧行路问酒,牧童必然会指“杏花村”的。

至于“杏花村”在山西汾阳之说,是不足为信的。虽然汾阳杏花村生产有名的汾酒。但汾阳的清明日,气温尚低,不可能有青草放牛。而杜牧《清明》诗中有“牧童遥指”句,显然不是这里。地处长江流域的齐安麻城,清明时正萌发青草,适于放牛。这里的民谚云:“清明放半饱,谷雨放圆膘。”正因为青草生长还是初期,牛只能吃半饱,所以在“雨纷纷”之中,也还有“牧童”放牛。当然,此时的安徽贵池也正是放牛季节,为何诗中的“杏花村”也不是那里呢?这从诗的本身也可以分析出来。

杜牧于会昌二年(公元 842),因受宰相李德裕的排挤,由比部员外郎外放为黄州刺史。他渴望刷新朝政的宏图壮志无法施展了。由此而产生的苦闷、孤凄的心情,从《清明》诗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如果说这种情绪在他“平调”池州后仍未消除,那么,《清明》中所表现的长途赶路的疲惫感,则是过池州杏花村时所不曾有的。请看《唐诗鉴赏辞典》上周汝昌教授的分析吧:“‘断魂’,是竭力形容那种十分强烈、可是又并非明白表现在外面的很深隐的感情。在古代风俗中,清明节是个色彩情调都很浓郁的大节日,本该是家人团聚,或游玩观赏,或上坟扫墓;而今行人孤身赶路,触景伤怀,心头的滋味是复杂的。偏偏又赶上细雨纷纷,春衫尽湿,这又平添了一层愁绪,因而诗人用了‘断魂’二字;否则,下了一点小雨,就值得‘断魂’,那不太没来由了吗?”孤身赶路,长途跋涉,精神疲惫,在贵池仅只一次,即从黄州调往池州的那一次。可是,杜牧调池州是在会昌四年(公元844)的“穷秋”(深秋),而不在清明,这有他的诗《秋浦途中》为证:“萧萧山路穷秋雨,淅淅溪风一岸蒲。为问寒沙新到雁,来时还下杜陵无?”秋浦即贵池,这是他长途旅行至贵池的情形。到贵池后,即使于某清明节外游过杏花村,其路程很近,因杏花村就在贵池西郊一公里处,故不会产生“断魂”之感。只有心苦身单,凄风冷雨,长时奔走,才油然而生“断魂”感,故想借酒解乏,路问牧童。据此分析,《清明》诗当作于歧亭道上,诗中的“杏花村”,也就是指歧亭旁的杏花村。也因如此,引来后代帝王对歧亭杏花村的关注。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时,特地到此游览,并御赐“杏花古刹”巨匾于其庙。咸丰时,朝令再次修复杏花村,美化祠堂,扩建杏林。后来,多遭劫毁,碑石大部散失。但是,那里风景依然秀丽,陈季常等人之墓尚存。仔细观察,当年盛况,依稀可辨。

(原载于湖北大学 1986年第 8期《中学语文》又载于湖北省社科院 1990年第 6期《社会科学动态》杂志)注:①此文发表后,先后被人民日报、文汇报摘登,并引起某酒业集团的关注,遂在某报纸上连发数版广告,以壮声色。

②此文被黄冈地区文学研究会评为优秀论文一等奖。

③此文引起文史研究界的广泛关注,李儒科、吴昌发、倪金元、成志方、陈儒生、屈苇滨等皆撰文持此论。

唯才是举的好官

——麻城志书上的第一进士阎伯屿

江乐山

翻开现存最早的《麻城县志》(康熙九年即 1671年版)卷之七“人才志”,映入眼帘的“仕绩”篇下,首位便是:“唐,阎伯屿,进士,咸淳间为洪州都督。筑居临河上,今名阎家河。王勃《滕王阁序》中‘都督阎公之雅望’,即伯屿也。孟学士逸其名,墓在邑东三水湾夏氏宅后,与阎墓相望。其人岂即《滕王阁序》中孟学士耶!”

这是有文字记载的麻城最早的一位进士,时代进入今天,经济发展日益竞争激烈,实则是科教文化和人才的激烈竞争。这千余年前的官员,给后人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作出了怎样的楷模呢?我曾于 1987 9 15日在《长江日报》上发表了一篇为阎伯屿正名的拙文《武大郎乎?伯乐乎?》,次二年选入了《中国当代杂文丛书》第二卷《湖北百人杂文集》。现再将阎公之有关情况,作一浅略记述。

自古以来,凡官员就当讲德能勤绩。阎公伯屿的德能勤绩,史志上有所记载。《麻城县志》乾隆六十年(1795)版的记载是:

“阎伯屿,进士,筑居临河上,今名阎家河。为袁州刺史时,征役繁重,袁特残破。伯屿专以惠化,招抚逃亡,复数年间,商旅阗辏,州境大治。改抚州,百姓相率随之,舟航相继,吏不能止,其见爱如此。到抚一年,抚复大治。”

袁州在江西萍乡市和新余以西的袁水流域,抚州在临川以南的抚河流域,阎公将一个征役繁重民不聊生的残破袁州,治理得农商发达,故调抚州时,百姓舟航相随,连吏卒们大力制止也无效,可见人民群众对他是如何的爱戴。到抚州的一年,他又将那里治得生气勃发。作官达到了如此境界,想上“台阶”,还需作秀、送礼、献媚么?当朝天宝末年的进士封演,撰了一本有名的笔记《封氏见闻记》十卷,前六卷记各种典章制度和风俗习惯。七、八两卷记古迹和传说,末二卷记当时士大夫轶事。其中“惠化”篇就记录了阎伯屿治袁州之事。原文如下:

阎伯屿为袁州时,征役繁重。袁州先已残破。伯屿专以惠化招抚,逃亡皆复。

这可算是最早记载阎公政绩的文字。过了三百余年,已改朝换代了,还有人念念不忘阎公的功绩。宋代哲宗时的国子监丞(后改少府监丞)王谠,写了一本笔记体的书,名《唐语林》,书中对阎伯屿治袁之事,写得更为详细。

阎伯屿,袁州刺史,时征役繁重,袁州特为残破。伯屿专以惠化招抚,逃亡皆复。邻境慕德,襁负而来。数年之间,鱼商阗辏,州境大理。及改抚州,百姓相率而随之。伯屿未行,或已有先发。伯屿于所在江津见航问之,皆云:“从袁州来,随使君往抚州。”前后相继,吏不能止,其见爱如此。到职一年,抚州复治。

如果说此书年代久远,流传还不广泛,那就看当今所出的志书吧。阅《湖北省志·人物志稿》第四卷中,也有如此记载,很可能是沿用王谠之说:

“阎瑜,字伯屿。麻城人,唐朝官员。进士出身。任袁州刺史时,招抚流亡,安置商旅,州境大治……”

以上各条所述,仅记事实,都毫无溢美之词。读后,一位勤政爱民的“公仆”形象,亲切而和蔼地立在人们的心中,谁不肃然起敬!无论古今,对于这样的官员,都该记于文字,永远流传,以励后人。当然,由于古代通讯和印刷条件之所限,有的地方还待研究,但阎公的作为可嘉,精神可贵。担任地方官“一把手”,责任重大,在解决民生问题的同时,还注重文化建设。在这方面,阎公的贡献更大,影响更加深远。他为滕王阁“征文”的故事,就充分表现了识才爱才选贤任能的伯乐精神。

《新唐书·王勃传》载:“初,道出钟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纸笔遍请客,莫敢当。至勃,泛然不辞。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报。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遂请成文,极欢罢。”

这段话简明而又生动地记述了王勃《滕王阁序》的创作过程,但未指明都督及其婿之姓名。至唐末五代时,王定保(870940年)的《唐摭言》(笔记体)对这段趣闻则有详细的记载。王定保,唐末光化进士,江西南昌人,对发生在故里的遗闻趣事,应非随意而言。在卷五中(全书十五卷)有如下的记述:

上元二年秋……王勃著《滕王阁序》,时年十四。都督阎公不之信。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为之,已宿构矣。及以纸笔巡座上宾客,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起,专令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亦老生常谈。”又报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沉吟不语,又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请宴所,极欢而罢。

至明代文学家冯梦龙(15741646)撰写的《醒世恒言》中《马当神风送滕王阁》对此描写更具体生动,波澜起伏,趣味横生,兹引如下:

是日正是九月九日。王勃直诣师府,正见本府阎都督果然开宴,遍请江左名儒,士夫秀士,俱会堂上……皆是当世名儒。王勃年幼,坐于座末。少顷,阎公起身,对诸儒道:“帝子旧阁,乃洪都绝景。是以相屈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此《滕王阁序》,刻为石碑,以记后来,留万世佳名,使不失其胜迹。愿诸名士勿辞为幸!”遂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笔砚纸至诸儒之前。诸人不敢轻受,一个让一个,从上至下,却好轮到王勃面前,王勃更不推辞,慨然受之。满座之人,见勃年幼,却又面生,心各不美。相视私语道:“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无礼如是耶!”此时阎公见王勃受纸,心亦怏怏。遂起身更衣,至一小厅之内。阎公口中不言,自思道:“吾有婿乃长沙人也,姓吴名子章,此人有冠世之才。今日邀请诸儒作此记,若诸儒相让,作此文以显门庭也。是何小子,辄敢欺在堂名儒,无分毫礼让!”吩咐吏人,观其所作,可来报知。良久,一吏报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公道:“此乃老生常谈,谁人不会!”一吏又报道:“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道:“此故事也。”又一吏报道:“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阎公不语。又一吏报道:“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阎公道:“此子欲与吾相见也。”又一吏道:“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阎公心中微动,想道:“此子之才,信亦可人!”数吏分驰报向,阎公暗暗称奇。又一吏报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公听罢,不觉以手拍几道:“此子落笔若有神助,真天才也!”遂更衣复出至座前。宾主诸儒,尽皆失色……须臾文成,呈上阎公。公视之大喜,遂令左右,从上至下,遍示诸儒。一个个面如土色,莫不惊伏,不敢拟一字……阎公乃自携王勃之手,坐于左席道:“帝子之阁,风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会,亦得闻于后世。从此洪都风月,江山无价,皆子之力也。吾当厚报。”

盛宴次日,阎公乃赐五百缣及黄白酒器,其值千金。原来第一个为“序”叫绝的还是都督阎公啊!

现在,但凡欣赏《滕王阁序》的人,都不能不联想这段有趣的“历史”。虽然年代久远,既已明明白白地写在多种古籍之中,且又家喻户晓,代代相传,那就成了谁也没法否认的事实,留给我们思考的余地只是如何评价这一凝固的“历史”了。

故事的阎公对于王勃这枝奇葩似乎是极好的绿叶。一个是官僚,一个是才子;一个老谋深算,一个不知高低;一个尴尬,一个风流。这很有回环曲折、悬念迭起的戏剧特色,也很合厌恶官僚、同情弱势族群的平民心理。阎公的表现却没让人失望,正是他搭建了“笔会”这样激活才子思维的平台,并慧眼识才,才使王勃有一展雄才之机,使《滕王阁序》横空出世并流传千古。阎公是《滕王阁序》难得的助产婆。阎公之于王勃,恰同导演之于演员,伯乐之于千里马。

实际上,王勃在《滕王阁序》的第一段中,就已极为礼貌地指明了与会的四位重要人物。其中首位就是都督阎公,第三位便是孟学士。请看原文: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塆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檐帷暂住。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为阅读和理解分析之便,将这段文字的意思译录如后:

这里是汉代的南昌郡城,现新称洪州都府。天上的方位属于翼星和轸星的分野处,地面的位置连结着衡山与庐山。以三江为衣领,五湖就是衣带。控制着楚地,连接着闽越。物类有光华,天上有宝气。宝剑的光芒直冲天上牛斗两个星宿间的区域。这里人中有俊杰,大地有灵气,非常看重来访的人士,就象东汉时的豫章太守陈蕃,为来访的徐孺安排好几榻。雄伟的州城,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博学的人才,象繁星一样放射光辉。城池座落在夷夏交界的地方,主人与宾客都是东南地区的英俊。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名望,从远道凛然而来治理洪州。嘉宾宇文州牧,是美德的楷模,赴任途中特地在此暂留。适逢旬休之假日,杰出的友人云集,高贵的宾客,也都不远千里来聚会。文坛领袖孟学士,所作文章的气势象腾起的蛟龙,飞舞的彩凤;王将军的武库里,刀光剑影,似紫电,胜清霜。由于父亲在交趾做县令,我去探亲才途经这个有名的地方。年幼无知的我,竟然有幸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宴会。

这段话可算是全文的引言,表明何地、何人、何事、何因。当然还应有何时,这里写在下段的首句“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这是记叙重要聚会的笔法,也是现在写新闻和报告文学不可缺少的“五要素”。至今,会议记录仍然沿用此法。这一开头,王勃就写出了宴会的盛况,都督阎公与孟学士都在现场,这应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阎公舍弃了原有的内定“计划”,极力赞扬王勃的“序”文,这亦是铁定的事实。若以为不然,难道王勃在文章的开始,就当众儒之面而大发谎言么?

经唐末王定保的《唐摭言》,宋代欧阳修、宋祁编撰的《新唐书》、元代辛文房的《唐才子传》、明代冯梦龙的《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等的传播,结合王勃“序”之所记,人们不约而同的认定,当时的洪洲都督就是阎伯屿,其婿为孟学士吴子章。这里再举一例:清代康熙年间,吴楚林吴调候编选的《古文观止》一书,对《滕王阁序》的注释是:“咸亨二年,阎伯屿为洪州牧,重修(阁)。九月九日,宴宾僚于阁。欲夸其婿吴子章才,令宿构序。时王勃省父,次马当,去南昌……”与此同时,康熙九年的《麻城县志》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段文字。至光绪八年(1882),《麻城县志》的记载就更详细了:

“阎公伯屿,阎家河人,唐进士。咸亨二年为洪州都督,时征役繁重,公专以惠化招抚,州境大治。喜文学,曾大会宾僚于滕王阁,才子王勃为序,阎公深赏之,至今艺林传为美谈。后量移抚州,百姓相率随之,舟航相继,其见爱如此。到抚一年复大治……”

以上资料表明,阎伯屿是咸亨二年(671)至洪州任都督的,于上元二年(675)修缮滕王阁峻工,九月九日宴客征“序”,喜获王勃之佳作。这早已是公认的事实。《中华活页文选》上汤季川教授对《滕王客序》的写作来历是这样介绍的:“《江西通志》上有一段记载:显庆(唐高宗年号,656660)年间,李元婴任洪州都督,筑阁于章江、广润门之间,落成之日,诏封滕王,因名为滕王阁。后来阎伯屿接任都督,重九日在滕王阁上大宴宾客。阎有婿吴子章,先期撰好序文,以便当众夸耀。恰在这一天,王勃因往南方省亲路过洪都,也参与宴会……”《辞海》“滕王阁”的释文是:“唐高祖子滕王元婴为洪州刺史时始建,其后阎伯屿为洪州牧,宴群僚于阁上,王勃省父过此,即席作《滕王阁序》……”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新注唐诗三百首》称王勃“九月九日路出南昌,都督阎伯屿大会宾客于滕王阁,勃作序文,一座惊服”。就连高中语文教材一直也是这样定论的。阎公于咸亨二年(671)为洪州都督,修阁征“序”是上元二年(675),即第五年的事情。这与康熙九年《麻城县志》“阎伯屿,进士,咸淳间为洪都督”之记载是完全相符的。“咸”是指高宗咸亨年号(670673),“淳”是高宗永淳年号(682)。征“序”的上元也是高宗年号(674675),正在“咸淳间”。可见《麻城县志》与《江西通志》的记载是完全相同的,因此,我们只好还是同王勃“序”文、《唐摭言》、《辞源》、《唐诗鉴赏辞典》、《古文观止译注》等典籍一致,持“都督阎公”说。

阎公是一位好官员,无论是在封建社会,还是当今时代,有那样的作为,人们都会打心眼里敬佩。且不说勤政爱民的赫赫政绩,仅说“征序”一事,就是古今许多官员难以作到的。其一,修阁征文是文化建设的盛举,是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是在精神层面创造宝贵财富。一个地方的首席官员,工作繁忙,千头万绪,能如此进行文化建设,没有高瞻远瞩的博大胸怀,是不可能做到的。笔者曾在县府工作 30年,就因直谏有关文化建设之事而惹恼了某“县太爷”,深感阎公之难得。阎公却不以文化建设为“软任务”置之不顾,很了不起!其二,修阁征文,藉以扬地域之名,是吸引广大游客的明智措施。如今各地正大力发掘当地的文化资源,以促进经济发展。而早在一千三百余年前的阎公,就有如此经济头脑并付诸行动,岂不高明?其三,“征序”盛宴之前,阎公嘱其文才正茂之婿孟学士先构一文,这是许多人之不解,多有微言。然而,这是必要的准备。若是当时万一征不到高质量的文稿,此活动岂不失败了?如征到了更好的文章,则正是此活动之目的。事实上正好如此。这充分表明阎公有思维缜密办事严谨的过人之处。其四,大宴达官雅士时,竟将一名无官无职,生活窘迫的青年王勃,也请入宴会。当时的王勃,因杀官奴犯死罪遇赦,去交趾投靠父亲才路过洪州的。连吏部侍郎裴行俭都说他“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见《旧唐书 .列传 .文苑上》)阎公却不专讲社会地位,不论资排辈,有不拘一格选人才的群众观点。其五,当王勃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后,是阎公首先拍案叫绝,并当场大力宣扬引起喝彩。试想,若阎公执意要显耀女婿的才华,完全可以借“落霞”二句是仿北朝庾信《马射赋》中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而脱胎出来的,加以否定,凭着他当时的职位和主人的身份,众客亦会附和。可他并未那样做,宁可舍婿扬王,重才不重亲,堪称可贵。清代有位诗人还写诗赞颂:“落霞孤鹜叹奇才,芝盖春旗暗脱胎。可惜当时佳婿稿,未曾传与后人来”(《江南滕王阁怀古》)。这种无嫉贤妒能之心,有舍亲举能之德,不值得大书而特书么?曾有人为突出王勃之天才,往往以阎公作反衬,哂笑其唯亲抑才的丑态,这是不符合事实的,也是不公平的。其六,如果不是阎公广泛征文,识才举才,怎么会产生《滕王阁序》?又怎会使《滕王阁序》千古流芳?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阎公就没有《滕王阁序》。具有伯乐精神的阎公,真正是功不可没的。实际上,社会需要人才,更需要伯乐,伯乐与人才同等重要。阎公是永垂不朽的榜样。

阎公的墓葬在离市区数公里的悠悠举水之畔。那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距东晋守将麻秋所筑之古城遗址、唐德宗时建立宝塔(柏子塔现存)的九龙山、明代思想家李贽讲学的龙湖,均只数公里之距。

《麻城县志》(光绪八年)载:“唐阎伯屿墓,在县东阎家河”。“孟学士,逸其名,墓在邑东,三水湾夏姓宅后,与阎墓相望。此岂即滕王阁中‘孟学士’其人耶。”这里现为麻城市阎家河镇三水湾村,相传这里的一座双人古墓便是阎墓。只见荒草萋萋,野竹与灌木繁茂。不知是何年代被人掘盗,墓门洞开。又不知是何年代墓碑及墓之石门亦被人盗走,现墓门的门框石柱和门楣石条尚存。此墓葬的规制是很高的,首先是址在岩穴之内,这是我们这里罕见的。更为重要的是墓室分为前后两室,上下左右全由花冈岩石条砌成,前室洞开,全无漏水的痕迹,足见凿工之精,砌工之妙。人站到里面,顶上还有余空。两墓相联,类似今人的“田”字型排二住房。两墓进入后室的石门紧闭,右墓的后室石门明显被什么铁器砸有伤痕但未打开,可能是盗墓贼盗完了前室的陪葬品而想继续盗后室,砸不开石门。现前室空空,有村民堆放柴草等杂物。大墓上被自然生长的小翠竹和草木(多为灌木)掩映,仿佛是他们特意年复一年地守护着高尚的英灵。阎公墓还是幸运的,千余年来,巍峨华丽的滕王阁遭毁与重修达 29次之多,而阎墓既没有谁曾修葺过的记载,也没有类似的传闻。偌大一堆黄土仍静静地躺在故里的土地上。虽不见热闹的祭祀,却有明月星辰相照,有草木与俊鸟相伴,有众多之人热情传颂,其在天之灵,可否聊以自慰?愿阎公勤政爱民和唯才是举的可贵精神,能为千秋万代的后人发扬光大。

编者按:《麻城县志》记载了两个阎伯屿。乾隆六十年版 129页记为“唐阎伯屿,户部侍郎。”康熙、光绪版记为“阎伯屿,阎家河人,唐进士,官洪州都督。”编者为避争议,将江流、屈苇滨撰写的《阎伯屿与 <滕王阁序 >》一文编入《麻城民间故事》,作传说处理。殊料责者甚众,言这样做不仅无视“洪州都督阎伯屿”,还委屈了一大批赞誉洪州都督阎伯屿慧眼识珠、节亮风高的古今学者。编者深感批评者言之成理,转而考虑到《麻城文化丛书》的编辑宗旨是发掘文化瑰宝,追求文化真实,与田野考古定位历史真实小有差别;顾虑太多,丢西瓜拣芝麻,那就有可能适得其反,违背了历史真实。况且可以搁置争议,实行文责自负,遂决定将江乐山著《唯才是举的好官———麻城志书上的第一进士阎伯屿》编入《麻城名胜暨旧事》一书,以成就一家之言。窃思这一调整应该是认识的深化与进步。

毛玠定居麻城的前前后后

毛茂楠毛德寿

在山青水秀的花桥河村有一处历史文物重点保护单位,就是距今一千七百余年的三国时期魏国尚书左仆射毛玠墓。它的东面有龟峰山古杜鹃群落,南面有赤亭古城旧址,西面有五脑山森林公园,北面有九龙山地质公园。

毛玠(164244年)字孝先,号吴山主人。河南陈留平丘一带人。晚年携夫人何氏、幼子玮定居麻城。是麻城毛氏的开宗鼻祖。其后裔兴旺发达。

毛玠自幼勤奋好学,聪明过人。读过九年书后,就到十八岁了。那时,平丘县县令是其族舅,父母便送他到县里谋职,毛玠谋得县尉一职,处理各类治安案件。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办事公正无私,以事实为据,以情理服人,以法令量裁,无一冤假错案,常常博得百姓称赞:“毛县尉,清公。”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先是灵帝即位,灵帝驾崩又立献帝。由张角领导的黄巾军势力日渐壮大 ,很快就打入平丘县城。毛玠单人独骑冲出平丘,直往荆州方向去,意欲投奔刘表。途中,毛玠听说刘表治荆州,政策法令不明,成不了大事。于是改道去鲁阳,投了袁术。两年多的时间,毛玠观察到袁术自私自利,对朝廷三心二意。不久,曹操领兖州牧时,毛玠毅然投奔曹操。先于初平六年,毛玠与曹操就有一面之交。那是曹操回陈留老家散家产,合义兵,到平丘找县令募集义兵。毛玠自告奋勇承担此事,三天之内为曹操招募到六百余人,曹操很是赞赏。现在见毛玠投他,曹操非常高兴,当即收在军中任事。毛玠自觉投了明主,心情愉悦,心里对曹操充满知遇之恩。他特别积极忠实地对待每一件事,做好每一件事。一天,曹操与毛玠纵论天下大事,毛玠分析天下大势:“如今天下分崩离析,群雄割据,战乱四起,国君被逼到处迁移;百姓无法正常从事农业生产,没收成,连年饥饉,不得不四处流亡。官府连一年的储蓄都没有,老百姓根本没有安居乐业的念头,长此以往,国家将难以持久。当今天下群雄之中以袁绍、刘表为最强,不过依我看来,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实力强大,但都目光短浅,不能作出长远的打算,不是建立基业的人。”曹操有意笑问:“那建立基业的人应该怎样做?”毛玠接着建议说:“要想用兵取得胜利,必须遵从正义;要想保住地位,必须具有雄厚的财力。如果你真的想建立不朽的功绩,一方面你应遵奉天子,以正义的名义向不守臣道的人发号施令;另一方面你必须整顿农业耕作,发展生产,储备军用物资。这样,才能够成就霸王的伟业。”曹操听完毛玠的建议,沉思片刻,继而大加赞赏,拍手言是。曹操当即令将毛玠转幕府功曹。此后曹操又将汉献帝迎到许昌,“挟天子以令不臣。”同时实行大规模屯田,为日后称霸打基础。

建安十三年(208年)六月,朝廷以曹操为丞相。曹操以毛玠为东曹椽与崔琰并典选举。建安十三年冬,曹操率领大军南下攻打孙刘联军,生性多疑的他不意中了周瑜的反间计,杀了原刘表手下善带水军的蔡琩、张允,

危急关头曹操任命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统帅号称二十万的大军。赤壁一场大战,曹军的连环船在孙刘联军的火攻之下,溃不成军。正危急时,水军都督毛玠抡起巨斧,砍断铁链,推开链船,急催曹操上船登岸,逃离了火海。途中,曹操与张辽引百余骑奔于火林之中,危急间,毛玠救得文聘后赶到,曹操令其探路,后虽然多次遭遇孙刘联军的攻击,但在毛玠、张辽等的护卫下,终于脱险,返回了南郡。痛定思痛的毛玠自认为都督不力,向曹操请罪,曹操摇手说:“这次战败是我军不习水战,你临危受命,何罪之有。”此后,曹操对毛玠更为信赖亲厚,屡加拔擢。

建安十四年春曹操还邺,决定精减机构,简化程序,将东曹椽、西曹掾撤去其一或合二而一。为此,曹操与多位大臣商讨。西曹乃属曹植、杨修、丁仪等人的势力。为此,杨修向曹操建议省去东曹椽,说:“旧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宜省东曹。”曹操则说:“日出于东月盛于东,凡人言方亦复先东,何以省东曹?”曹操当即决定省去西曹椽,并命毛玠负责撤省西曹椽的事。足见曹操重用毛玠。

毛玠在东曹椽任上与崔琰并典选举。便为自己定下选拔任免各级各类官吏的四原则:“官非清正莫任,私相授受莫选,崇尚节俭为重,违本变节重惩”。

曹丕当时为五官中郎将。他的亲信想升官,却没有得到推荐。曹丕就亲自上门拜访毛玠,为自己的亲信求官。毛玠正色答道:“老臣因为忠于职守,所以有幸能得免于罪。现在你所说的人品才干不具,不应该升迁,请恕老臣不敢遵从您的命令。”曹丕悻悻而去。毛玠对曹操长子尚且如此,对其他人怎样就可想而知了。

毛玠在东曹椽任上选拔的都是些名实相符、谦虚谨慎的清正廉洁之士。正如朱子纲目说:“拔敦实,斥华伪,进冲逊,抑阿党。因而,吏洁于上,俗移于下。”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这使曹操更进一步明了毛玠的忠亮操行。其时,丁仪谤玠选举受贿,又以并省东西二曹椽之事中杨修的“建议”一事诋毁毛玠。曹操发现毛玠受人妒嫉和猜疑却不申辨,大为感动,为更进一步树立毛玠的形象和威望,便以平柳城所获器物素屏风、素冯玑赐毛玠。并说:“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古人之物。”这还不够,又于室内取出一段金黄色的绸缎,在上书写四个苍劲雄浑的大字“万古高风”,下面落款为“孟德题”赠毛玠。同时,又加封毛玠为右军师。

魏国刚刚建立时(建安二十一年),毛玠任尚书左仆射,仍然主持选拔任免官吏的事,他也仍然坚持原定的选拔官吏四原则。当时还没有确立世子,临淄侯曹植受到曹操宠爱,一些人议论纷纷,认为曹操将立曹植为世子。毛玠顾虑曹植柔弱,难当军国大任,立为世子不妥。有好友对他说:“您曾经得罪过曹丕,这事就算他不计较,他的亲信也会记着的。魏王如果不立曹丕为太子,您就高枕无忧了,何必反对立曹植呢?”毛玠则说:“国家的大事,怎么能以个人得失来衡量呢?”他后来找机会秘谏曹操,建议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密谏不久,曹操召集群臣讨论立世子的事,毛玠起身上厕所,曹操指着他的背影说:“他就是国之司直,我之周昌。”由于毛玠等人力挺曹丕,曹植才没有被立为世子。

毛玠被曹操重用的二十四年间,一直有人心存妒忌;更由于毛玠两次典举,皆刚正忠直,因而他得罪了不少跑官要官的人。以丁仪、杨修为首的反玠势力,先于曹操前诽谤崔琰,诬其抱怨时事,对曹操称王不满,使曹操以怨谤罪处死崔琰。建安二十三年,丁仪等人又在曹操面前诽谤毛玠说:“玠出门见造反之人被黥面,其妻子被没收为奴隶,抱怨说,使天不下雨盖此也。”曹操大怒,将毛玠收监入狱,并欲治死罪。其时,毛玠严词辩驳,恒阶、和洽谏言相救,才免于一死,但革去官职。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病逝。曹丕继位为丞相、魏王。第二年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正式称帝为文帝,尊曹操为武帝。曹丕称帝后迅急降诏,曰:“故尚书左仆射毛玠、奉常王修、凉茂、郎中令袁涣、少府谢奂、万潜,中尉徐奕、国渊等,皆忠直在朝,履蹈仁义,并早即世,而子孙临迟,其皆拜子男为郎中。”对毛玠来说,此诏有二义:一是肯定了他的德行与功绩,二是对黥面之谤的否定,这明明是平反。且长子毛玑拜为郎中,仕途也已开启。毛玠心中十分舒坦。但这时他也不愿再在京都生活,想归休乡里,过那种“常见花飞凤舞,牛逐羊奔,总聆鸡鸣犬吠,孺嬉叟笑;满目男耕女织、邻里亲善,充耳流水潺潺,笑语欢天”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家生活。然而,归休乡里,到哪里去?毛玠很是费了一番思考。京城不能再留,回老家陈留平丘吗?陈留平丘已是曹植的封地了。为立世子之事得罪了曹植,陈留平丘去不得了。何处是安居乐业之所呢?毛玠北战南征,到过很多地方,这时他回想起南征途中经过西陵县(麻城古县名)的情景。

那是建安十三年春月,曹操率军南征刘表,回军邺城时,时任右军事的毛玠一路护卫曹操,行至西陵(今麻城)境内,人困马乏,曹操传令大军在此休整三日,备足粮草。于是依山傍水,安营扎寨。毛玠早晨巡营时,登上一座山峰远眺,东望一座山峰如龟头昂首,凝视旭日,活灵活现;西面的五座山脑层峦叠嶂,又似仙人打座;北首的九条山脉恰如巨龙盘卧;南面一片开阔,坦坦荡荡;身边的这几座山虎头虎脑,又好似在仰天长啸,漫山遍野,山花烂漫,如火如霞;近观一条大河由北而南,在桃林间流淌。不禁惊叹:“此地山环水绕,花团锦簇,虎踞龙盘,良田堰水,物产丰厚”,于是兹生爱慕之心,留下深深记忆。此时,他作出决定,向南,到西陵县去。

毛玠满心欢喜地携夫人何氏,幼子玮并杂役等二十余人,向西陵县进发。西陵县令得知毛玠要来西陵安家,便调拨土地预作准备,并远道迎接。

“安营扎寨”之后,毛玠择定吉日,破土动工,建造府第。府址选在大河的支流旁,这里既是他当年征战到过的地方,又距县邑赤亭城不远,既幽深僻静,又水陆交通方便,是宜居的好地方。府第规模全照都城本府一样设计建造。一年多后,一座古仆典雅、坚固实用的新住宅建成了。毛玠时不时绕着新居转起圈子来,门前小桥流水,屋后山花烂漫,比都城住宅胜过百倍,不由高声大叫:“此地就叫花桥河吧。”

景初元年三月,毛玠于府第动工之际,就获明帝诰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尚书之职也,非其人遏称,是选尚书左仆射毛玠,以儒进身,侍朕潛藩,和易谦恭,小心慎密,启迪辅翼,勤诚可嘉,比以引年,归休乡里,朕嗣统以来,念卿旧德,特升尔佐仆射,俾食其禄,致仕如故如昔。君臣相遇,自古为难,朕既不忘尔劳,尔亦宜体朕志。保养天和、遵迎善福于无穷尔。惟懋哉。

景初二年八月,毛玠又接明帝诏诰。曰:“咨尔尚书佐仆射毛玠,朕闻铭邓隙之勋,言垂旧典,载孔悝之德事,美鲁经则知褒德策勋。古今一致顷者,卿与右仆射龚莫、陈瓘、邹浩等亡身退贼,荡定江表,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志奖王室,绩冠侯藩,溢于旗常,流在丹素。朕切报功之典,特颁布世禄之文,世代宠荣,永保富贵。乡恕三死,子孙一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承我信誓,往惟钦哉,宜传吏馆,须颁天下。”

毛玠一边造府第,一边置办田产。他深知民以食为天。自家二十余人,要自给自足,来之不易。早年在北方他就重视发展农业生产,亲自督管屯田备粮。现在他除购置一部分田产外,还指导儿子毛玮带领家人开垦荒地,挖塘修堰,又分工专人搞饲养。连年的风调雨顺,使得连年丰收。毛玠家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毛玠十分注重处理好与邻里之间的关系。他虽身居高位,待人总是平实恬和,从不与人争利。毛玠自家养了一头毛驴作为他的座骑,那驴子的叫声使邻居家的小孩害怕,他听说后便叫人把驴子牵到市场上去卖了,宁愿自己步行。邻居家的大人对他感谢说:“劳徒步以全我后嗣,古人也。”凡与他交往的人,不论是知名人士还是平民百姓,时间愈长,感情愈深,人们都十分敬重他。

毛玠的儿子毛玮后来就在当地娶妻纳妾,子孙群群。这是今天麻城毛氏的发端。故麻城毛氏尊毛玠为其开宗鼻祖。麻城毛氏兴旺发达,英贤辈出。繁衍华中,迁播江南。毛玠之孙毛玮之子毛印国官任江南擢邑侯,他的子女有的就留居在江南,他们是江北毛氏最早定居于江南的人。晋代,毛玠的第七代孙毛宝,初为东晋参军,温峤将军的前锋,因平祖约、苏峻叛乱有功,被封为征虏将军,辅国将军,庐江太守,扬州刺史,最后为豫州刺史。任豫州刺史时,遇后赵石勒、石虎进犯中原,豫州州县政权南迁,乔置在西阳县(麻城古县名)邾城。后赵大将麻秋在今麻城阎家河古城畈筑城与邾城对峙。公元 338年后赵军攻陷邾城。毛宝与西阳太守樊俊均为国捐躯。毛宝一家老小十数人逃散,隐居在西阳县境内。

毛宝的第八代孙毛元琼迁居于浙江衢州,是江浙一带毛氏的一世祖。

毛玠生性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归休乡里,一切安排妥当,无所事事,感觉闲得无聊,很不自在。正在这时,县邑学识较高的五位秀士的家长相约,聘请毛玠为其子授课。毛玠欣然应允。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前来求毛玠授课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来自邻县的学子。毛玠只得开办起学馆来。毛玠既讲孔孟之道,又编写文稿,讲述经国大计。后来,毛玠将其文稿整理成文集。

正始五年(244年)十月,毛玠病逝在家中,享年八十岁。齐王曹芳赐他谥名:文敏。并赐厚葬,勒工部造坟,礼部致祭,吏部尚书彭城黄斌撰文刻碑。而后,又遣江州司马王安代为谕祭。

谕祭于尚书佐仆射毛玠曰:卿祇事我祖宗及朕四十五年,处密勿之地,膺付托之重,忠心赤诚,勤劳夙夜,简在列圣之心。朕嗣统以来,重卿老臣,政治商榷,咸有赖焉,比念卿旦夕来朝何遽殒焉。闻具惊怛,良惜老臣,悯念贤劳,特隆恤典,赠卿文敏,仍勒有司祭葬,庶几君臣之义。灵其不昧,尚歆承之。

毛玠,文武兼备,是一位足智多谋的智慧高人。凡事,鼓舞于未动,开先于未发,启机于未张,消患于未萌,道引于将来。其事迹与精神令人敬仰。今简介其定居麻城前后的情况,以扬其功德,激励后人。

苏东坡与陈季常

郑重建

提起麻城歧亭杏花村,我们就会联想到被誉为“千古第一文人”的宋代大文豪苏东坡。而在歧亭杏花村与苏东坡之间,又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纽带人物,隐居歧亭杏花村的“龙丘居士”、“方山子”陈季常。

在《苏东坡全集》、《古文观止》这些权威的典籍里,有一篇脍灸人口的人物传记,这就是苏东坡为友人陈季常撰写的《方山子传》: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为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歧亭,适见焉。曰:‘呜呼 !此吾故人陈塆季常也,何为而在此 ?’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

按《方山子传》中的记述,当年苏轼第一次见到陈季常在歧山之中。当时陈季常正带着两个朋友,骑马携箭,在长林丰草间出入射猎。两个年龄相当的青年,一见如故,于是两人由相识、相交到相知,最终成为莫逆之交,并为后世麻城歧亭杏花村留下千古佳话。

余秋雨先生曾评价苏东坡,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文化名人”。他的可爱,一部分源自他的奇瑰豪放的诗文,更主要源自他的率真洒脱坦荡恣肆的性格。陈季常就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他无时不在关注着老友的命运与行踪,倘若不然,为什么当苏学士谪贬途中,陈季常会“北迎二十五里”呢 ?

与友相交,不在春风得意的顺境里逢迎巴结,而在贬谪潦倒的困顿中倾注真情远足迎接,季常真是人中君子。陈苏这一幸遇铸成了千年的感动,也令歧亭杏花村浸润了千古友情的诗魂。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在这万家团圆欢聚的日子,苏轼却不得不远赴流放之地——黄州。正月十八过新息、渡淮河,写下《过淮》诗一首:

“朝离新息县,初乱一水碧。暮宿淮南村,已度千山赤。麇鼯号古戍,雾雨暗破驿。回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黄州在何许,想象云梦泽。吾生如寄耳,初不择所适。但有鱼与稻,生理已自毕。独喜小儿子,少小事安佚。相从艰难中,肝肺如铁石。便应与吾语,何止寄衰疾。”

正月十九,苏轼过光山县,二十日度过关山进入麻城春风岭,但见岭上梅花盛开,山间溪流回绕,苏轼触景生情,吟下《梅花二首》: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砾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

何人把酒问清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元丰三年正月二十四日黄昏,苏东坡与陈季常在歧亭道上欣喜地相逢了。岁月沧桑,当年陈慥从洛阳回到家乡眉州青神县时,亲携一双艳丽如花的侍姬。那两个粉面娇娃身著戎装,发束青巾,腰系玉带,

足穿红靴,一前一后在马上拥着季常,招摇过市,惹得一向封闭的乡人看得眼睛发直。而季常则每逢山水佳妙处,总要与两个佳人驻足流连,游玩嬉戏一番方肯离去。但眼下的季常,没有了当初那份富家公子的风流倜傥,而多了荒野山人的隐逸奇侠之气。

跟随着头戴方山帽的陈季常,苏东坡一行来到了歧亭杏花村陈季常的居所——静庵。苏学士打量了一下老朋友的房屋,那墙壁是用黄土夯筑的,厚度达两尺有余。屋顶是用松杉木作的檩子,上面铺盖着厚厚的茅草,那样子象两只手合成的人字,当地人称“观音合掌”。

房屋背倚小山,座北朝南,门前有一溜名叫“打碗花”(又称木槿 )围成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金银花、牵牛花滕,围成了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小院里有舂米的碓臼,磨面的石磨,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鱼腊肉、扎成把儿的大蒜头、穿成串儿的干辣椒,还有一些葫芦呀,丝瓜呀,豆角呀这些瓜蔬的种子。

进得屋内,按苏学士自己在《方山子传》中的描述,那是叫“环堵萧然”,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也没有一样阔绰的摆设。陈老兄原是有钱有势的官宦之家,河北有千亩良田,洛阳有园林邸第,富丽豪华不亚于王侯公卿,现在清贫如此,真是大出苏东坡的意外。

陈季常进屋后,马上唤出一家老小与苏东坡等人见面。虽然家人的衣着都很朴素,但每个人的面色却十分怡然自得。听说国中才子苏学士来到了杏花村季常先生家中,村里的左邻右舍都争相跑来一睹尊容,一时间整个杏花村几乎沸腾起来了。这让人感动的场景和前前后后的思绪感慨,后来都让苏学士写进了他的诗作歧亭五首之一中,诗曰:

昨日云阴重,东风融雪汁。远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下有隐君子,啸歌方自得。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幂。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瓶泣。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

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

在季常家里,东坡一共逗留了五天。两个朋友有时乘雪后初晴到杏花村周围转一转,看一看。落尽枯叶的杏树桃树,环绕着村庄,枝头的芽苞稍微有些肿大的迹象,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常青的松柏上残留着尚未消尽的残雪,它们傲然地挺立在岩上。一条白练似的举水河,蜿蜓地向东南方向流去,这一切都显得那样安详而平静,苏东坡不由得佩服起老友选择此地居住的眼光,这的确是一处山水相依、静中有动的好地方啊 !

季常告诉东坡,歧亭这地方有个古名叫龙丘,所以自己别号龙丘居士。而当地老百姓不知我的来历,见我喜欢束一顶方山冠,便叫我方山子。

在季常家,东坡发现他虽然无意追逐功名,却带有很多书籍,藏有不少名家书画。五代前蜀人赵德元所画《朱陈村嫁娶图》,就是陈慥的藏画之一。苏轼见到这幅名画时,显得很是兴奋。而当天夜里,到歧亭杏花村催收租税的官差,却挨家挨户敲门催交,弄得村里鸡飞狗跳,无法宁静。

于是,苏东坡十分感慨地写下了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

何年顾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图》。闻道一村惟两姓,不将门户买崔卢。

我是朱陈旧使君,劝农曾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租夜打门。

在季常的静庵中,苏东坡还发现主人有一个炼丹房。近年对研究佛道禅学越来越感兴趣的苏学士,回想老友当年放浪形骸的轶事,联系眼前的情景,吟下《临江仙》词一首,词前小引曰:龙丘子自洛之蜀,载二侍女,戎装骏马,至溪山佳处,辄留数日,见者以为异人。其后十年,筑室黄冈之北,号曰静庵居士。作此词赠之:

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溪山好处便为家。谁知巴蜀路,却是洛城花。面旋落英飞玉蕊,人间春日初斜,十年不见紫云车。龙丘新洞府,铅鼎养丹砂。

苏东坡在杏花村留住期间,除了与陈季常畅叙离情之外,还结识了好几位新朋友。第一位是自称九螺山人的张先生。这一日,他在与季常交谈中得知,九螺山里住着一位性格古怪的隐士。这人一年四季不洗澡,

问他为什么事不洗澡,他说洗澡伤元气。身上穿的衣服从来不脱下来洗,问他为什么事不洗衣服,他说洗多了破得快。平时,这个张先生爱在乡间行乞,但他只要饭不要钱,给他钱,他反而说这阿睹物,尽是铜臭味。张先生之所以被人称作“先生”,还因为他读过一些书,动不动还喜欢在纸上写唐代郑谷所作的《雪》诗。张先生还爱帮人做事,所以,每逢事情忙不过来,只要说“张先生,我请你帮忙做某某事”,他二话不说,操起家什就干,还不偷懒。若是遇着心烦,看谁都不顺眼,见人就骂“放火贼”。听说有这样怪异的人,苏东坡很想见识见识。季常说,很多路过歧亭的人听说张憨子的趣事,想见他,但多数都未如愿。既然苏仁兄想见他,那我就托个熟人去把张先生找到馆舍来吧。过了几个时辰,张先生被人领到了馆舍里,但他站在厅堂上,一句话也不说。苏学士很礼貌地上前问候,他没有出声回应;请他坐,他也不坐。季常说,张先生,这是大名鼎鼎的苏学士,慕名见你呢!请坐下叙叙家常吧。张先生依然不答不坐,只是站在堂前,时而低头看地,时而仰头望那馆舍墙壁上的对联字画,很久很久,竟独自转身离去了,身后只隐约留下一股似汗臭又似厩肥发出的那种气味。后来,东坡先生写下一篇小文《记张憨子》,并写了一首诗叫《张先生》,使这位怪异的麻城小人物因此留下名来。

苏东坡在杏花村结识的又一位新朋友是王翊。王翊是麻城歧亭人,家境殷实且乐善好施。陈季常向苏学士讲了王翊的两件异事:一天夜里,王翊梦见自己在水边看见一个人被别人打成重伤,几乎奄奄一息。这个人见到王翊便向他呼救,王翊于是救起了此人,保住了这人的性命。第二天,王翊偶尔来到水边,看见一只鹿被猎人捕获,鹿身已中数处枪伤。一心向善的王翊马上从钱袋里取出数千铜钱,将伤鹿赎救了下来,并精心医治好了鹿伤。从此以后,这只鹿跟随救命恩人,一步都舍不得离开。第二件事是,在王翊家的屋后有一片茂密的桃林。有一天,村里一位农妇从果园路过,发现高高的桃树上有一只熟透的桃子,十分硕大,单单独挂在树杪上,就踮起脚把桃摘下来吃。王翊刚好碰见了,大为惊讶。转眼间那村妇吃完了桃,把桃核丢弃在地。王翊连忙拾起桃核,并将核剖开,得到一块桃黄,马上送进口里嚼碎后吞进肚里,感到味道特别甘甜鲜美。自此之后王翊饮食断掉荤腥,每日只是吃素斋饭食,并且从此不再杀生。苏东坡听了这些,觉得王翊算得上是个异人,他身上发生的事也是异事。所以,他特意去拜访过王翊。元丰四年(1081)正月,苏东坡重访杏花村的时候,先后写了《王翊救鹿》和《书桃黄事》两篇文章,记下了以上异事。

苏东坡结识的第三位朋友是歧亭监酒胡定之。当年,北宋朝廷推行新政,在地方府县以下设有负责某些特殊税收管理的官吏。歧亭杏花村在唐代就以酒闻名,所以苏东坡于元丰三年正月第一次到歧亭,便碰上了“县吏催租夜打门”的情形,这“催租者”,当是歧亭监酒官胡定之或他的属员。本来,苏东坡对监酒官“夜打门”的行政行为是有看法的,是反感的。但是,作为大学问家,苏东坡嗜书如命。可惜赴任黄州,他这带罪之官,连老婆都没带,哪还顾得上带那么多书啊!作为负责征收地方酒税的官吏,监酒胡定之却随任带了号称万卷的书籍,并且还喜欢借给人看。陈季常就借过胡监酒的藏书来看过。从老朋友口中得知这么重要的一条信息,苏学士自然要拜访这位胡大人。一回生,二回熟。元丰三年五月,苏东坡来信请陈季常去黄州会面,信中提到借阅《易》、《史记》索引、正义等书籍,并嘱咐赴黄州时带去。其中有的书其实就是向胡定之借的。

元丰三年(1080)正月三十日,苏东坡在歧亭辞别好友季常和一批新结识的朋友,动身赶往黄州赴任。一路上水陆兼程,傍晚时分抵达黄冈县禅寂寺。看着暮色中的荒凉景象,苏学士想起少年时经历过的往事,于是在夜宿禅寂寺时,留下如下诗文:

“少年时,尝过一村院,见壁上有诗,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

不知何人诗也。宿黄州禅智寺,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记此诗,故作一绝:

佛灯渐暗饥鼠出,山雨忽来修竹鸣。

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

大约在元丰三年三月下旬,陈季常写信给苏东坡说,武昌(今鄂州)的朋友知道一处田庄要出卖,建议苏轼买下来。如果手头紧张,可以先租后买,看意下如何?

不久,东坡回信给季常说 : “示谕武昌一策,不劳营为,坐减半费,此真上策也。然某所虑,又恐好事君子,便加粉饰,云:‘擅去安置所,而居于别路。’传闻京师,非细事也。虽复往来无常,然多言者何所不至。若大霈之后,恩旨稍宽,或可图此,更希为深虑之,仍且密之为上。”

时至五月下旬,苏轼的弟弟苏辙护送兄长及侄子的眷属二十多人至黄州。突然添丁加口,苏家的日子很困窘。鄂州太守朱寿昌就托歧亭监酒胡定之代为赠送了羊、面、酒、果等食品给苏东坡。苏东坡很是感动。胡定之还告诉说,陈季常想到黄州看望苏学士,苏东坡更是感动万分。胡监酒临回歧亭时,苏东坡写下书信一封,托胡定之带给季常。信札原文如下:

“欲借《易》家文字及《史记》索引、正义。如许,告季常带来。季常未尝为王公屈,今乃特欲为我入州,州中士大夫闻之耸然,使不肖增重矣!不知果能命驾否?春瓮但不惜,不须更为遗恨也。”

季常之父是研究《易》学的行家,曾著有《易》学文集十卷。苏轼之父也是《易》学里手,晚年潜心治《易》,颇有心得。这次借书,为苏东坡在黄州著成《易经》九卷起到了促进作用。

元丰三年五月二十九,苏东坡迁居黄州临皋亭。六月的一天,好友陈季常冒着暑热、带着书籍礼物来到了黄州。苏东坡高兴极了,忙让家人一一拜见,并且盛情款待季常。

在作客黄州期间,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和地方名流缙绅,纷纷前来邀请陈季常去府宅作客,在他们看来,名士陈季常若能光临宅第,那就是一种荣幸。为此,苏东坡特作诗一首,记录了当时的情形。东坡先生在诗前写道:“陈季常自歧亭见访,郡中及旧州诸豪争欲邀致之,戏作陈孟公诗:

孟公好饮宁论斗,醉后关门防客走。

不妨闲过左阿君,百谪终为贤太守。

老居闾里自浮沉,笑问伯松何苦心。

忽然载酒从陋巷,为爱扬雄作酒箴。

长安富儿求一过,千金寿君君笑唾。

汝家安得客孟公,从来只识陈惊坐。

元丰三年金菊怒放的重阳佳节,陈季常又一次来到黄州看望苏

学士。苏东坡自然高兴万分。这日,苏东坡携了酒食,与季常来到黄州城外的小山上游赏秋色,以尽重九登高之雅兴。他俩一边谈笑着指点江山,一边对斟对酌拉扯起陈年旧事。这时,季常说,苏仁兄近来的词赋比往日更显功力,今日何不以重九为题,赋上新词一首,以饱吾耳福呢 ?

苏学士不愧一代文豪,马上起身说,老友既有雅兴,且待我吟一阕《定风波·重阳》。

词曰:“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元丰三年重九节后,一连几日大风刮个不停。这天早上,风歇了,东坡便邀季常去临皋亭住所旁的花圃去赏菊花。进到圃中,只见圃中原来好端端生在枝头的菊花,竟被吹得落花满地,金灿灿的一遍,枝头只剩几朵残瓣。苏东坡一时目瞪口呆,半晌无话。季常觉得奇怪,忙问怎么了。东坡于是坦诚地说:“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见菊花只是焦干枯烂,并不落瓣。那年在王荆公府上,见他案头的《咏菊》诗稿,仅写了‘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两句,我以为王荆公错了,便自作聪明依韵续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不知黄州菊花果然落瓣。看来我被左迁黄州,也是活该的啊。”

元丰四年(1081)正月,苏学士惦念老友陈季常,于是在正月二十那天动身前往歧亭杏花村会友。

在前往歧亭的路上,遇见前来迎接的陈季常,两人高兴地一起进入杏花村。季常的夫人柳秀英病后刚起,顾不上梳妆打扮,也热情地在家迎接苏学士。大为感动的苏学士当天即再赋诗一首曰:《歧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

“惠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

数枝残绿风吹尽,一点芳心雀啄开。

野店初尝竹叶酒,江云欲落豆秸灰。

行当更向钗头见,病起乌云正作堆。”

在杏花村季常家中,苏学士受到了殷勤热烈的款待。比上次所不同的是,这次应苏东坡的请求,宴客的时候没有杀生之举,席面全是素食。因此,苏东坡于次日写《歧亭五首》之二以记其事。诗曰:

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不见卢怀慎 ,蒸壶似蒸鸭。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幂。不见王武子,每食刀几赤。琉璃载蒸犭屯 ,中有人乳白。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先生万金壁,护此一蚁缺。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在季常家里,苏学士谈起自己昨夜在团风客舍住宿,梦见一个和尚的脸弄破了,鲜血直流。那和尚好象要诉说什么,自己正想问他时,忽然就醒了。苏学士让季常解一解这梦是怎么回事,季常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第二天吃罢早饭,季常陪东坡到附近山中游赏散心。途中经过一座寺庙,庙里有罗汉堂。二人进庙后,在佛祖神像的侧面,看见一尊古塑阿罗汉一尊,其左为降龙罗汉,其右为伏虎罗汉,而这尊罗汉是第五尊,他的外表和像貌很魁伟,只是面部被人弄坏了。苏学士当时并没发觉这尊罗汉像的异常之处,可季常见了之后,马上恍然大悟地对东坡说:这不就是你梦里看到的情形吗?

东坡说,哎呀,这不是应了梦么?于是,数日后返回黄州时,他便请人用车载上这尊罗汉运回黄州,并让安国寺的住持长老帮忙修复神像,最后把神像安放在安国院的罗汉殿里。从此,麻城歧亭杏花村的这座古寺的罗汉堂里的十八罗汉少了一尊,只剩十七尊了。

元丰四年,四月初八浴佛节,苏学士写了一篇《应梦罗汉》,以纪其事。原文如下:“仆往歧亭,宿于团风,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歧亭,以语陈慥季常,皆莫晓其故。仆与慥入山中,道左有庙,中,神像之侧,有古塑阿罗汉一躯,仪状甚伟,而面目为人所坏。仆尚未觉,而慥忽悟曰‘此岂梦中得乎?’乃载以归。使僧继莲命工完新。遂寘之安国院。左龙右虎,盖第五尊也。”

自正月间从歧亭返回黄州,苏陈二人互有书信往来。大概是四月间,季常写信说朋友王翊想借苏东坡收藏的五代画家黄居寀所画的《龙》图看看,苏学士接信后翻找了一大夜也没找到,后来记起是被光州太守曹九章借去了。为了避免桃黄山人王翊的误会,苏东坡便写了一封书信给季常,这就是现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一夜贴》。原文是:

“一夜寻黄居寀龙,不获。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搨,便须一两月方取得,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于细说与,才取得即纳去也。却寄团茶一饼与之,旌其好事也。轼白,季常。二十三日。”

元丰四年(1081)六月二十三,陈季常携带了“精笔”、“佳纸”、“妙墨”和麻城的土特产来黄州,想请苏学士留下墨宝。

此前不久,彦正判官赠送给东坡一具古琴,东坡十分喜爱。当季常第三次拜访时,宾客中有喜欢弹奏古琴者,于是东坡拿出珍藏的古琴让客人当堂弹奏。东坡则兴致盎然地写下《杂书琴事十首》以赠季常,陈季常得《杂书琴事十首》后返回歧亭。

元丰四年十一月中下旬,时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的李公择出按地方,到达了光州。苏学士给季常写信,要季常持信去邀请李公择到歧亭晤面。腊月初二,三位老友在歧亭杏花村静庵聚首,畅叙离情别绪。

苏学士在季常处留住数日,作《歧亭五首》之三纪之。诗曰:

君家蜂作窠,岁岁添漆计。我身牛穿鼻,卷舌聊自湿。三年三过君,此行真得得。爱君似剧孟,扣门知缓急。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行当隔帘见,花雾轻幂幂。为我取黄封,亲拆官泥赤。仍须烦素手,自点叶家白。乐哉无一事,十年不蓄帻。闭门弄添丁,哇笑杂呱泣。西方正苦战,谁补将帅缺。披图见八阵,合散更主客。不须亲戎行,坐论教君集。

是年腊月二十五,苏学士收到了陈季常寄上的《雪中赏梅》诗 (诗已佚)。当日,东坡写出《次韵陈四 (季常 )雪中赏梅》诗。

腊酒诗催熟,寒梅雪斗新。杜陵休叹老,韦曲已先春。独秀惊凡目,遗英卧逸民。高歌对三白,迟暮慰安仁。

同日,苏学士还应季常的请求,为季常之父陈希亮写传。元丰五年 (1082)一年中,陈季常先后两次前往黄州拜访老友苏东坡。

一次是元丰五年三月间。苏学士对这位不弃不离的老朋友陈季常心存感念,为此写下《陈季常见过三首》,以表达他俩患难中结下的真情。

陈季常见过三首其

仕宦常畏人,退居还喜客。君来辄馆我,未觉鸡黍窄。东坡有奇事,已种十亩麦。但得君眼青,不辞奴饭白。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风。江边千树柳,落我酒杯中。此行非远别,此乐固无穷。但愿长如此,来往一生同。

闻君开龟轩,东槛俯乔木。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我知君不然,朝饭仰塆谷。余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独。

不久,苏东坡去黄州东南三十里沙湖看田,途中患肿痛病。他听说蕲水 (今浠水 )麻桥名医庞安常医术高明,便前往求治。病愈后,他们同游了兰溪清泉寺。在游赏期间,苏东坡得知濮阳公子吴德仁致仕归乡,隐居在老家蕲州溪堂,欲访而未果,于是,赋诗一首,遥相致意,诗中多有调侃戏谑之语。尤其是“河东狮吼”,更被古往今来的人们当作“怕老婆”、“悍妇”、“妒妇”的同义语与代名词。

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恨君不识颜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

元丰五年 (1082)五月,陈季常惦念患病的老友苏东坡,于是携了一些礼物,第五次去黄州看望苏学士。礼物中有夫人柳秀英特为苏东坡纫制的“得胜巾”,表达了季常全家对苏学士的美好祝福。

捧着“得胜巾”,苏东坡心潮起伏,当即赋诗一首:

谢陈季常惠一揞巾

夫子胸中万斛宽,此巾何事小团团。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好戴黄金双得胜,休教白塆一生酸。臂弓腰箭何时去,直上阴山取可汗。

在东坡所居的南堂寓所,两位老友谈天说地时,说到由朝中著名乐师花日新作的越调《解愁》,近来到处传诵。东坡说,陈兄上次寄给我的新词“句句警拔,诗人之雄,非小调也。但豪放太过,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季常说,朝中这些人,吃饱了撑的,他们哪知愁的味道 ?东坡就激季常说,老兄便据此作一首新词让我见识一下如何? 季常略一沉思,挥毫写下一词,词曰: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来不识愁味。问愁何处来,更开解个甚底 ?万事风过耳,何用不着心里。你唤做展却眉头,便是达者,也则恐未。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欢游胜如名利。道即浑是错,不道如何即是 ?这里元无我与你。甚唤做物情之外 ?若须待醉了,方开解时,问无酒、怎么醉 ?

东坡看过,连称“好词 !好词 !”且拿过笔,在词前加一小引曰:《无愁可解》

国工花日新,作越调《解愁》,洛阳刘几伯寿闻而悦之,戏作俚语之词。天下传诵,以谓几于达者。龙丘子犹笑之。此虽免乎愁,犹有解也。若夫游于自然而托于不得已,人乐亦乐,

人愁亦愁,彼且恶乎解哉! 乃反其词,作《无愁可解》云。

元丰五年 (1082)隆冬时节,苏东坡第四次前往歧亭杏花村。这次除了要拜访老友陈季常,还要拜会来自四川老家的一位特殊朋友——明操禅师。

苏东坡少年时,曾在眉山修过道,因此,成人之后,结识过不少佛道朋友。年事已高的明操法师,云游楚黄,来到歧亭杏花村,见到了陈四公子,又见到了老朋友苏学士,很是高兴。在言谈中,苏东坡得知明操法师想年内返回四川,就劝他说,杏花村里有古刹,不如留在这里做个住持。季常插话说,我也是这样留他的。明操说,贫僧年老体衰,还是早些返川的好。

东坡起身拿笔,在静庵居墙壁上挥毫写下《蜀僧明操思归书龙丘子壁》诗。诗曰:

久厌劳生能几日,莫将归思扰衰年。

片云会得无心否 ?南北东西只一天。

在季常家中留住期间,歧亭的朋友王翊、胡定之等都来拜见东坡,村中的男女老少也纷纷前来看望苏学士。陈季常还告诉东坡说,您上次留下的“戒杀诗”,村人现在差不多能背诵下来。有许多善士受到您的影响,甚至吃起了长斋。苏东坡于是写下《书赠陈季常诗》,诗前有序。

“余谪黄州,与陈塆季常往来,每过之,辄作‘汁’字韵诗一篇。季常不禁杀,故以此讽之。季常既不复杀,而里中皆化之,至有不食肉者。皆云‘未死神已泣’,此语使人凄然也。

歧亭五首之四

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几思压茅柴,禁网日夜急。西邻椎瓮盎,醉倒猪与鸭。君家大如掌,破屋无遮幂。何从得此酒,冷面妒君赤。定应好事人,千石供李白。为君三日醉,蓬发不暇帻。夜深欲塆垣,卧想春瓮泣。君奴亦笑我,鬓齿行秃缺。三年已四至,岁岁遭恶客。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

季常的夫人柳氏颇有诗才,是歧亭河东柳家湾风月塘的大家闺秀,与季常婚后,夫唱妇随,很是恩爱。上次读过《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这首诗后,对东坡“河东狮吼”的谑语颇有想法。只听她说道,听人讲苏伯伯曾自诩天下没有您写不出的文章。妾身这里有一顶鱼枕冠,请伯伯以此为题,作一篇《颂》如何 ?季常也觉得老婆大人言之有理,便起哄说,要得,要得,请苏仁兄写来 !

那苏学士是何等样人? 只见他略一沉思,挥毫便写,一不会儿,那《鱼枕冠颂》即写成。原文如下:

“莹净鱼枕冠,细观初何物。形气偶相值,忽然而为鱼。不幸遭网 ( )罟,剖鱼而得枕。方其得枕时,是枕非复鱼。汤火就模范,然冠五岳。方其为冠时,是冠非复枕。成坏无穷已,究竟亦非冠。假使未变坏,送与无法人。簪道无所施,是名为何物。我观此幻身,已作露电观。而况身外物,露电亦无有。佛子慈闵故,愿爱我此冠。若见冠非冠,即知我非我。五浊烦恼中,清净常欢喜。”

季常夫妇当下捧读再三,连呼“奇才 !奇才 !”自此对苏学士

更是刮目相看。转眼已是元丰六年 (1083)了。这一年,季常和东坡两人总是病病厌厌的。开春之时,季常偶感时疫,病了一场。不久,东坡捎信说病得厉害,季常便托人给东坡送去自己炼的丹药,让老友服用,看看效果如何。

元丰六年二、三月间,季常前往洛阳老家探亲,途中遇到苏门弟子黄庭坚,二人见面,甚是欢洽。相别时,黄庭坚写下一首《送陈季常归洛》,诗曰:

人生俱引役,何能如聚鹿。浮楂在江湖,邂逅一相触。天边数年别,故人有陈叔。谁云区区叶,车马肯来辱。清樽听夜语,常塆三四烛。剧谈连古今,天汉泻崖谷。高材叹家壮,所向动乖俗。我官尘土闭,强折腰不屈。饱饭逐人行,君来方拭目。汝颖无奇士,仆夫催结束。嗟如秋窗晖,来少去苦速。蚤吾接雍容,爱德心不足。多晚托懿亲,清义乃愈笃。落日送河梁,鸣蝉度乔木。岁寒赠君何,唯有南溪竹。

元丰六年九月,苏学士的侍妾王朝云生下一个胖小子,取名苏遁。本来,季常得讯后要去恭贺的,但因身体不适,没有前往。在洗儿会上,苏学士感叹人生,写出《洗儿戏作》诗一首曰: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病后初愈,季常修书一封,对没有参加洗儿会表示歉意。东坡则回信一封曰:

“叠辱来贶,且喜尊体已全康复。然不受尽言,遂欲闻公,何也?公养生之效,岁有成绩,今又示病弥月,虽使皋陶听之,未易平反。公之养生,正如小子之圆觉,可谓‘害脚法师鹦鹉禅,五通气球黄门妾’也。至祷。”

宋神宗元丰七年 (1084)正月二十一日,皇帝饮颁手札,量移苏轼至汝州 (今河南临汝 )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四月,诏下黄州,告词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

苏学士即作《谢量移汝州表》呈达皇帝。同时,作下《别黄州》诗和《满庭芳》(归去来兮 )词。词曰: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中山友,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云何 !当此际,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苏东坡就要离开黄州了,老友新朋纷纷前来送行。从元丰三年正月上任,到元丰七年四月离去,苏学士在黄州住了整整四年零三个月。

从四月初一启程过江,朋友们一直难舍难分。初七日抵车湖王齐愈家,因风阻留二日。四月十四日坐船至慈湖。苏学士与赶到这里的古耕道、郭遘、潘鲠、潘丙、王齐万等十余人一一深情话别。只有老友季常,坚持要送苏东坡到江州 (今九江 )才肯告别。

途中,苏学士回顾谪黄五年来,与季常情深意笃的患难交往,很坦诚地劝赠季常:“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不仅如此,他还用泣字韵作下《歧亭五首》之五,并在前加长叙,留作与陈季常患难交情的千秋见证。

歧亭五首之五

枯松强钻膏,槁竹欲沥汁。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不知我与君,交游竟何得。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幂。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兹游安定归,东泛万顷白。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

数年之后,又有一位诗人邂逅麻城歧亭杏花村,在村中馆驿,以五步成词,写成《江城子》一阕,词曰:

“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落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荫浓。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夕阳楼上晚烟笼,粉香浓,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这位诗人,就是“临川才子”谢无逸。

据《苕溪渔隐丛话》引述《复斋漫录》云:“元祐中,临川谢无逸过黄州关山杏花村馆驿,遇楚人王某、吴人诸某、越人单某、闽人张某,四人知其来自临川,戏以‘曹植七步为诗,诸君七步为词’相谑。逸行五步,词成,疾书《江城子》一阕于壁。后过者抄誊,必索笔于馆卒,卒颇以为苦,因为泥涂之,其为人赏重可知。”

时光流逝,杏花村只剩下些许历史的遗痕。诚如谢无逸的《江城子》词被驿卒“泥涂”之后,仍然无法被历史的尘埃湮没一样,苏东坡这位伟大的文学巨匠,他与挚友陈季常在麻城歧亭杏花村里结下的千古奇情,将永远闪烁动人心魄的光芒 !

编者按:郑文所述谢无逸游歧亭杏花村作《江城子》词事,引自《复斋漫录》。最近有人著文说谢无逸穷愁潦倒,一生未出临川,故不能来歧亭杏花村。此二说录此备考。

善行义举的亚魁江文钜

江乐山

《麻城县志》(民国二十四年版˙前编)记载了一则救人得善报的故事,原文是:

江义安,字海平,恩贡生,宋埠区人,曾由武昌过青山,见一人失足堕江中,几灭顶矣。(江)疾呼曰,能救者予钱四缗。旁一人泅水,援之起。江如约予之,更助堕江者资釜数亦四缗,其人泣谢去。后(江)子文钜,字南洲,以新生中道光辛卯亚魁。贺客问:曾有预兆否?钜答无之,惟舟过青山,时近黄昏,有人大言:举人不贵,八缗钱一名耳。当不解其故,今问父始知也。

此文中的恩贡,即贡生,是选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学生,即贡献给皇帝使用的人才。义安后选为教谕。“缗”为古代铜钱的单位,一千文铜钱为一缗。这个故事是本文的序幕,后来故事的主人公则是江文钜。文钜生于嘉庆辛酉年(1801)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江成全为太学生,例封修职郎。曾祖江纶公也是例封修职郎。他从小聪慧好学,独思善问,无论寒暑,早诵夜课,好学兴趣盎然。与众不同的是,他常下田畈或入村镇观察景色和社会现象,甚至还参与一些劳作。家佣往往劝他说,你是读书人,不能做这些事。他就讲孔夫子的学生樊迟,曾向孔子请教种粮种菜的故事,孔子直率地答道:在这方面,我不如种粮的,不如种菜的。家佣听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更可贵的是家人对他的行为并不十分反对,因为原老师总在家长面前夸他的学业成绩优异。正因为如此,在道光辛卯年(1831)的乡试中,他一举夺得了亚魁。

疏河治水

这江文钜虽然中举了,但他对官场并不感兴趣。听说某朝官打算举荐他做知县,他马上写信给那位朝官,婉言谢绝。紧接着亲去登门,面呈诚意,终于推脱了。原来他不愿受官场的羁绊,只想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第一件大事便是疏河治水。

他的村子附近有一条河流,平时流水潺潺,柳影倒映,鸟唱蝉鸣,风光旖旎。可是,一下大雨,上游两条小河之水汇流而来,将这里一河两岸的田地淹没,庄稼因此遭受严重的损害。一次洪水过后,他见到农民们唉声叹气地到田地里,弯下腰用手把禾苗一株株扶起来。有的人还端上脸盆、水瓢、瓦罐小心翼翼地把禾苗上的泥桨洗尽,真是艰难啦。有的人怨天不该下暴雨,有的恨这条河流不该从这里流向举水大河。江文钜非常同情这些劳苦的乡亲,决心帮助大伙儿解除这个由来已久的灾患。他怀着满腔热血,沿河道上下细心观察、寻找解决的办法。湿土烂泥把他的鞋袜和裤脚都弄脏了,他全然不顾。边走边看,边看边分析思考,最终,找出了问题的症结。因为这条河同别的河一样,自古以来都是自由流淌,根本没有人工筑起的堤岸,故河水一涨就向两滨漫淹。同时,下游不远处两岸地势本来就高,河床窄小,洪水涌来就不能顺利下流,故又加重了这一段河水的泛滥。

夜里,文钜怎么也不能安寝。他反复琢磨,只有拓宽窄河床,并将无堤岸的河道筑堤疏导,这样就可让洪流顺河而下,免除水患。但这工程大,需人力多,从未做过,谁肯干呢?次日晨,他就找同村年高的族叔商量,钱由自己出,但须请族叔协助组织并经手给治河的人每天补助每人 30文钱。族叔听了连声称好。秋后,趁农闲之机,族叔按文钜选定的吉日,带领全村的民众齐集河滨。文钜手执银锹,向乡亲们讲明了治河的意义后,铲起了第一锹土。霎时间,鞭炮和锣鼓齐鸣,欢笑声和铲土声同发,声震云霄。就这样,经两个秋冬的辛苦劳作,终于把这条顽烈的河流驯服了。此后,两岸的庄稼年年丰收。人们高兴地要把这条河叫举人河,文钜坚决制止了,只名“江川”。如今的江川已是粮棉之川。

力行孝道

住在宋埠岐亭一带的江姓居民,其迁始祖为千四公,墓地在举水河东的豹子山麓。当年为孝祖守墓,数家江氏子孙居于墓侧附近,名江家上垸、中垸、下垸,又有江家稻场垸。那江氏祖墓高大宏伟,墓碑石壁雕花铭文,甚是壮观。墓地宽三十一丈五尺,墓前向南祭拜地坪深八丈,墓后向北空地三十四丈。松柏苍翠,绿草如茵,春夏秋冬,四季长青。每年祭祖,声势浩大,焚香化钱,供奉佳肴美酒,后裔子孙列队跪拜,个个尽表虔诚。这其中,文钜是每次必来叩拜的,堪称表率。

可是,有一年为护祖墓,却与当地一土财主发生了矛盾。那是个春夏之交的雨天,财主家的放牛伢见江氏祖墓上青草茂盛,就把牛从豹子山上拉到墓上放牧。按当时当地的风俗,无论何姓,祖墓上是不许放牛的。守墓的江春和见了很气愤,为教训那放牛伢,他不打不骂只把那两条黄牛牵到了自己居住的江家上垸,让放牛伢回去叫他的主人来领牛。那财主一听这事便气愤了:“哼,玩邪了,敢扣我家的牛!”当即派管家去上垸牵牛回来。谁知江春和却据理力争,不给管家的面子,要财主老爷到祖墓前叩头谢罪才肯给牛。财主老爷岂肯低头认错?他气势汹汹地带了几个壮汉偷偷把牛牵回去了。待江春和发现时,已经晚了。江春和只得跑去找举人文钜,气愤地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番。文钜听后,轻轻的说:“你回去吧,放心,他会到墓前叩头谢罪的。”

翌日,江文钜亲自去财主家讲理,正好遇见了那个放牛伢,只见其面黄肌瘦,破衣烂衫,可怜兮兮的。财主见举人来了,连忙迎接,礼貌敬茶,心想这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内心还是不服气的。文钜坐定后,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椿萱可好?”财主不知“椿萱”是何物,吱吱唔唔答不上。文钜微笑着解释道:“令尊令堂可好?”财主这才尴尬地连说:“早死了,早死了,要不,我也可以多读点书哩。”文钜又问:“读书与不读书有什么不同吗?”财主答:“有,有,有很多不同的。”文钜说:“人和人的高矮、胖瘦、耳目口鼻是各有不同的,但有一样是完全相同的,你知道吧?”财主又傻眼了,他不知这一问是什么意思,又连说:“请教!请教!”文钜乘机开导他:“人的心都是相同的。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形状相同,里面流的血相同。人心向善、见贤思齐也应该是相同的吧?古人说,百善孝为先。是人都得向善都得行孝道。你父母过世了,还要不要行孝道呢?”财主这时才听懂举人的教诲,不得不道歉:“昨天是我的错,事先没嘱咐放牛伢不能到祖坟上放牛。这穷小蛋也太不懂事了。后来,管家没认错就把牛牵回来了,是错上加错。今天,我去你家祖墓前叩头谢罪,谢罪。”说罢,吩咐管家备好香蜡纸草,步行去叩头谢罪。文钜说:“好吧,我叫春和陪你去。”停了一会,文钜又问:“你那个放牛伢能不能让给我,要多少银子?”财主说:“这是个孤儿,我的远房侄子,在我这里混饭吃,不要银子,跟你去了,我还省下一日三餐饭哩!”就这样三言两语,将放牛伢换了主人了。

建庙设帐

亚魁文钜深深感悟到,他能中举是父亲救命助人的善行感动神灵之故。所以,他只想一心一意为民众多作善事。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他觉得助人为乐的善事多种多样,最不可少的是开启人们的才智,让人们都自觉地主动地行善,做有益于他人、有益于社会的好事。他曾对家人深情地说“人之初,性本善”,可因为“习”不相同,故“性乃迁”了。人应以善为荣,以善为本。对于某些不愿行善,反而作恶的人,虽然朝廷有法令,各族有族规,但是他仍不肯接受约束,不听人教诲怎么办呢?这就要寻求神教了。社会上那些真正信教敬神的人,大都能抑恶扬善,自动为他人为公众作好事。这就是神教的效果,因此,人教不可少,神教也须重视。有了这些想法,他就决定建庙堂,办学校。

经过周密的策划和充分的准备,文钜竭尽家中的财力,就在江川近处建起了一座飞檐翘角的庙宇,同时,紧连一侧还建起了一座学堂。宋埠镇的一位文友对他的此项善举不理解,极力阻拦。他慷慨答道:“敬神,就是净化人的心灵,让人互助互爱,疾恶如仇,多行好事,形成良好的社会风尚。办学授徒,培养年轻后代,使之知书达理,忠孝仁义,厚德高才。这何乐而不为呢?”文友听后,自愧弗如,再就无话可说了。庙堂和学堂成了人们向往的地方。

这座庙里,供奉着儒释道三教的祖师,即孔夫子、老子、释迦牟尼佛。这是为方便各教信众祈拜所设的,庙名不偏不倚,就以地名为名称“江川庙”。果然,敬神的信众络绎不绝,行善之风盛行。此庙百余年来,虽几毁几修,至今尚存。2007年,宋埠镇个私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江祥志还写诗“赞江川庙”:“江公万里赞声酣,后裔川中秉孝贤。庙佑四方功德士,年年月月总平安。”

庙殿隔壁的学堂,也办得十分火热。人们知道是亚魁举人设帐执铎,便纷纷将子弟送来求学。既有富家公子,也有农民的孩子,真可谓有教无类。在众多学生中,有一位特殊生,吃穿住用全由举人家供给,这就是文钜从土财主家带来的放牛伢。这伢从地狱里被带进了天堂,读书十分用心,成绩优秀。一次,文钜问他将来想作什么职业,他说,他不想作官,只想学做生意。为圆这伢的梦,文钜联系上了他的另一个在沙市做生意的远房叔父,于三年后就派人把那伢送沙市学做生意去了。十年后,那放牛伢回了一趟麻城,他已经是管账先生了。那孩子懂得老师所讲的“仁义”之意,还特地去看望救助和培养他的举人江文钜老师。见老师因呕心沥血的教授学生,已经把青丝熬成了白发,内心感慨万千。他还想起自己小时的无知,故又特地到江氏祖墓前郑重地祭拜一番。

文钜培养了许多人才,这放牛伢只是个小例子。每每见到为社会作出了突出贡献的学生,心里就感到欣慰。他的学生中,不少人中举,中进士,当官,还有的开塾馆,也有的做生意,也有的撰文作诗、著书立说和做其它社会需要的事情。自已一生清净做人,淡泊名利,善行义举,赢得了十里八乡民众的广泛赞誉,各级官员也屡屡登门拜访。尤其是三十余年前的老举人江培福,在知县的职位上清正廉明地干了二十年,已告老返乡,闲居在家,听到人们对于文钜所作所为的夸奖,几次登门看望,并促膝谈心。这位须发皆白,深知官场险恶的老前辈,更是对文钜赞不绝口,夸他有远见,有魄力,有才干,是难得的贤能大德。文钜十分尊敬这位老前辈,每次留居数天,把盏吟诗,谈笑风生,使老前辈充满青春活力,“不知老之已至。”江文钜更是开心。他的一生,就是在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快乐中度过的。直至咸丰辛亥年(1851),他在快乐中驾鹤归天。他的墓随其父义安教谕之墓一起葬于豹子山麓江家稻场之东首、距始祖墓不远处,表示过了世也要陪护祖宗,孝敬祖宗。这位善行义举的举人,故事颇多,事迹感人,载入县志的只是万分之一,更多的是流传在广大民众的心坎上。在结束这篇短文时,言有尽而意无限,我特地献上一首新韵七律,以表敬意:

焚膏继晷识乾坤,松雪荷莲杨柳春。

天地人和才旺盛,儒释道聚智精深。

两教雨洒千门福,百善晴明万树欣。

仁义一生臻至乐,舍名名入古今心。

熊吉与《麻城志略》

熊忠彦

熊吉,字子敬,号柏举,进士陇西太守东溪公熊经之孙,举人保毗节推泉石公熊夔之长子,四川峨嵋知县熊应渭之父。弘治壬子(1492)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麻城西畈永丰社。熊吉以廪膳应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贡,四十三年(1564)被选安徽南陵县训导,隆庆二年(1568)五月升四川璧山教谕,不赴任,解组归乡。在万历已卯(1579)年八月二十四日卒于白田畈黄连社东屋(今举水河东枫树村熊家院子),享寿 88岁。

“柏举”是熊吉的自号,他亦自称为“山人”。在所书《柏举山人存稿自序》中云:“柏举者何?麻城治东六十里龟峰山,举水所出。春秋时吴楚战于柏举是也。山人之庐适与之对,晴光皓采,端严秀拔,昕夕瞻依,故以之自号”。他立志要做个象龟峰山那样光明磊落,无限精彩,庄严高大的人。

熊吉出生于书香官宦之家。母太君吴孺人出自名门,“精通书史”。熊吉幼承家学,早岁能文,被乡里人视为神童。但是,年二十余,始与多士较艺。“公廷是科,即得首选入学,补增秋闱。入彀六次,皆不果第”,屡试屡败,六次未中。学友刘思召鲁桥甫感慨地说:“人皆为先生惜,而先生视之漠然也”。这话有溢美之嫌,六次名落孙山,决不可能“漠然”,我猜想是吉公善于自我调节,将不良情绪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来。自嘉靖初年(1522年)起,他开始收集地域材料,稽之国史,访之故老,历时四十年,辑成《麻城志略》,开创了为故乡麻城修志这一前无古人的事业。他的这一义举和高尚情操,在 76岁辞官回乡后,填的一首词《鹧鸪天》里,表达得淋漓尽致。词曰:“家住光天化日中,闲来无事不从容。印心秋夜梧桐月,拂面春原杨柳风。寻快活,脱樊笼,看山玩水送飞鸿。任教兰桂盈阶砌,都付东皇与化工。鹊港牛湖学种莲,鸢飞鱼跃兴无边。风来翠盖掀银浪,雨过明珠撒玉盘。花十丈,藕如船,白蘋红蓼结姻缘。白衣送酒碧筒劝,不负渊明勇弃官”。

先生一生注重忠孝节义,“以孝友为急务”。《柏举公行状》称:“而邑侯钱父母扁其居曰‘河东孝友’,非虚语也”。母太君吴孺人早卒,先生日夜号泣不止,以至精诚感动神明,太君托梦于画工甘胜,甘胜神笔画像,貌形惟妙惟肖。“先生每逢佳节及生忌辰,出母像于中堂,率子孙拜谒,毕恭毕敬。孔子所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正先生之谓也。”后来,父泉石翁解组居家,享寿 87岁,“先生朝夕不离左右,善继善述,深得其欢心。”对其他如继母、庶母,都极其诚敬。对幼弟幼妹,非常友爱。尝自写文舒怀云:“承欢肯许三公换,翕乐真轻万户侯”。以此观先生之宜兄弟、孝顺父母的行为,历历可想而知。对于物欲横流的今天,是否值得我们今人好好地学习呢!

熊吉是个谦虚有德,讲信用重友谊之人。同乡好友刘鲁桥先生云:“尔时先生……即日告归。与周愚斋及吾弟安峰,吾弟东湖,结会于文昌楼,以寻旧好。邑(指南陵)父母钱翁钦其道范,请受乡饮,先生坚辞。余在平阳,闻而叹曰:‘辞乡饮,谦德也。笃旧约,古谊也”。

熊吉娶武陟尹龙溪公之女毛氏为妻。妻柔惠明顺足嗣,太君吴孺人之徵音。生子五,长子应渭,任四川峨嵋知县;次子应渔,庠士;三子应淄,庠士;四子应潘,礼部儒士;五子应潢,选官。侧室刘氏,生子二,一名应潼,庠士;一名应演。有女五,四出毛氏,一出刘氏,五婿与外孙皆显贵。熊吉晚年目睹子孙、曾孙数十人,元孙五人,合内外孙共百余人,真个是子孙满堂,人才辈出。这实是先生“孝友植其根基,仁厚裕其德”及教育有方所至,故“福寿多男,人间少有。天之报施,良不诬也”。

熊吉于嘉靖癸亥年八月到南陵上任。在训导(相当于现在的县文教局副局长)任上,这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他不以官小,尽其德才,施展平生所学,做过许多实事大事。是时,南陵之隶南直,虽为甲邑,而该县城池未建,学宫未新。其他若忠孝阁、安贤祠,皆倾颓荡废。他忧之如焚。履任之初,即言于邑宰仰蘧郜翁。郜翁曰:

“举废兴颓,守土之责。谨庠序,申孝悌,实则司铎之事。先生之言,实慰我心矣。”即屡兴大役,建学修祠,不日告成。熊吉先生在学校,尽心训迪生徒。维时太守罗近溪至南陵,见其无者创之,废者兴之,邀先生与邑侯于安贤祠,讲良知之学,理解未毕,而四座皆帖然,诚畏之,服之。后逢每月朔望日,集课士于安贤祠,除讲释诗文外,还倡导“士重节义,俗尚廉耻”。经常指示诸生说:“人生以忠孝为本,读书以实学为先。凡是祠堂所供奉的,皆是古今的忠臣孝子。对今人仰慕德行高尚的人,诸位是否也应该尊敬呢?”又广求南陵城乡之贤人达士,予以旌奖,树为榜样,劝人学习。特地铭刻前溪一孝子之墓碑,在民间大兴孝道。表彰义士丁桢之闾,赞许孝悌义举。知其有不率教者,皆亲至婉言教导,而使其人自愧悔悟,服从教诲。

甲子年,在河南秋试得魁之熊吉门生许梦熊说:“孔子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先生得之矣。”其所教的学生,有破南陵县16年无人入闱的天荒,考中全省第一,而且南陵文风渐渐盛行。熊吉在南陵任上,除教授生徒外,还以文章道德交友,先生与太府罗公、邑侯郜公往来,每以民瘼为请。在南陵任职 6年,荣获宪院奖荐 16次。先生之博学宏才,诚信笃实,人人为之感动。邑宰诸公,无不钦敬。邑人以为:惟熊吉先生诚敬足达于上,斯其德泽有被于下。“迄今南陵,城郭固,学校新,田亩均,马疋减,迎送革,军需省,利无不兴,害无弗除,而民得以安居无恙者,邑侯任之,太守允之,而实先生启之也。”“盖惟先生文品兼优,固足以见重于当宁。”“此政教之所以并举,而士与民皆得以被其深恩厚泽也。”凡此种种评语,足见熊吉在南陵深得民心。以致于在他离任时,不但南陵绅士,一邑诸生员们依依不舍,乃至下逮樵市之侣,贺以诗章,就连老百姓也拥途遮道,齑粮追送,千百余人环观,咨嗟叹息于道左也。朝中副宪周柳塘先生叹曰:“熊柏举裕明体达用之学,贮弘文定武之才。惜夫仅授司训,不得大行其道也。”

在熊吉离任南陵邑人送别时,南邑士民公推许梦熊执笔撰《南陵送别序》,其中有云:“维圣天子建极二年夏五月,儒学训导熊君柏举先生,升四川璧山县正教,戒行有期。邑士民依依不舍,乞予言以志别。予曰:嗟夫!先生入人之深,感人之至,宜吾邑之士民不忍舍也。予见近之司铎(教官)者,名虽为师,而接见生徒,惟以世套相与。其与邑宰来往,不过谄谀取媚,羁縻(取宠)不绝。至于谨厚之士,安分守己,又无德及人。即上焉者,日有省,月有试,要皆以制艺(文章)为先,而于修己治人之学,概置弗讲。故去之日,士或为依依,而民弗与焉。若先生者,文品兼优,政教并举,士民咸戴,诚千古一人也。嗟,我南人如之,何其能忘耶!”“昔胡安定公校苏湖,其经济实学,称为古来第一。梦等不才,万不及安定门人,若先生之于安定,真可谓无愧矣。然安定之经济,多见于后日。先生之经济,则与教并举。以是而论,若或过之矣。宜吾南陵之人,尊为严师,亲为父母。”《南陵送别序》对吉公评价之高,古往今来,实属罕见。

麻城修志,始于熊吉。他自嘉靖初(1522)年起,大量收集麻城等地域资料,“稽之国史,访之故老”,历时 40年之久,辑为《麻城志略》,开创了麻城修志事业之先河。麻城人,明四川道监察御史毛凤韶在《麻城志略序》中,有详细记述。“天下称文献上国莫如楚,楚诸郡莫如黄,黄诸邑莫如麻。盖山川淑灵之所钟,禹文声教之所被,坟典丘索之所遗。猗欤盛哉。顾旧章遗轨,湮没无存,而俗亦因之。”“嘉靖(1535年)乙未,苏侯松以名进士来令,叹曰:‘可以麻城而无志乎!’乃以托于凤韶。先是庠生熊子吉辑志草,既而刘子子弼,丘子龙云亦与校焉……”“夫志以资治也。昔孔子论庶而富,富而教,万世为政者之律令条格也。新城地辟民聚,旧称富庶,比屋有教。今不然矣。稽民数登耗之故,究财用盈缩之原,察士学兴替之几,以施救疗,以起凋残,以复全盛,舍斯志其何以焉!抑微熊子不及此。熊子励志圣贤之学,究心当世之务。刘子、丘子力于进修,务其远大。此亦足徵云。”“志既成,以复于侯。侯曰:‘详而不芜,简而不遗;其事赅、其文古、其义备。斯足为麻城之志也夫’。遂刊之以传。而麻邑自是愈有闻矣。侯之赐夫岂微哉!因复序之,以申侯经远之志。此首事云。”在《麻城志略序》的记述中,对于熊吉编纂《麻城志略》的经过和贡献,《麻城志略》的重要性,说得比较详细清楚。

可惜的是,熊吉历时数十年所编纂刊印的第一本《麻城志略》,在明末战乱中全部遗失,至今不见踪影。现在我们所见到的《麻城县志》,是清康熙九年、乾隆六十年、光绪八年三次编辑的版本。《麻城志略》中所记载的原麻城历史本来面貌,人们就无从得知。关心麻城史志的人士,都想寻找《麻城志略》遗稿。在清代《麻城县志》中记载,熊吉一生著述颇多,特别是在《柏举文集》中,收录有部分麻城县志资料。人们对《柏举文集》也视为珍宝。但对《柏举文集》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书。历代麻城有关人士,对《柏举文集》都梦寐以求。

我是吉祖第 12代侄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有幸找到了道光丁未(1847)年刻印的《熊氏族谱》。该族谱重刊《柏举文集》并自成一册。发现吉祖的《柏举文集》至今十年了,我一直引以为自豪。那是 2004年秋,四川邻水县已经退休的广播电视局长熊心儒和重庆市长寿区已经退休的文化馆长熊海泉代表川渝数县区熊氏族人,从孝感市来麻城查找孝感乡,寻根问祖。几经周折最后到熊家窖熊文长家,找到了 150多年前的《熊氏族谱》。他从积满灰尘的阁楼上,取下尘封已久的一个大蛇皮袋,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塑料包装,里面竟是保存完好,纸页已黄脆的道光丁未(1847)年刻印的《熊氏族谱》。熊心儒和熊海泉在这套谱中找到了祖先,与我们接上了宗支,我则在该《熊氏族谱》发现了自成一册的珍贵文献。

中,《柏举文集》《柏举文集》重见天日,是麻城人的大幸。我们几个族人当时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据熊文长介绍,这套《熊氏族谱》,来之不易。解放前,防匪防盗,解放后,为避历次政治运动,还要防霉防鼠,历经几代人 150多年的多次转移才得以保全至今。

2005年冬的一天,当李敏将这套黄旧的线装本道光丁未(1847)年刻印的《熊氏族谱》和嘉庆《熊氏族谱、重刊族谱序》中的《柏举文集》,特地送给市志办主任钟式武阅读时,他如获至宝,竟高兴得目瞪口呆,连声说好。他认为,这本书的价值很高,能给新编《麻城市志》增添珍贵内容和填补部分历史空白。他当即与我们商议,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明代麻城的社会风情,要我们对此书增加一些新的柏举文稿,并予以点校、考订、注释,于 2006年重新出版这本《柏举文集》。

《柏举文集》中的许多篇章,是《麻城志略》的附录。两本书如一枝并蒂,并生并荣。《麻城志略》在明朝末年毁于兵火后,《柏举文集》也屡遭劫难,残缺不全。乾隆年间,存在熊氏祠内的《柏举文集》和《熊氏族谱》,被近祠人家不时拿去作引火用,竟烧得所剩无几。存于忠孝祠内,柏举所著的《青毡集》、《存稿上下》、《大魁题名记》等,发明圣学,阐扬善类,讥剌匪人等书集,全部遗失。以致在道光年间修谱时,恐此书“散佚久而渐湮,又歉然于赀费不充,不能尽付诸梓,仅择其大半付之梨枣,与谱合订,以成卷帙”(即嘉庆《熊氏族谱、重刊族谱序》)。虽然没有嘉庆原版《柏举文集》齐全,但这本重刊《柏举文集》中的多数文章得以保存,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从志略序中,得知《麻城志略》定为九志:“事以类从。王者建邑居民,必先正其疆域,疆域志第一;疆正则民物各止其所,民物志第二;民物非官守不治,官守志第三;官守莫急于城社,城社志第四;城社资财用以守,财赋志第五;财赋足可兴教学,学校志第六;学校兴而人材出矣,人材志第七;其诸杂务,亦不可不书,杂务志第八;八者非艺文不传,艺文志第九。大书为纲,分注为目,发明为传,不可遗者为附录。一邑之故,庶可观矣。”为何名为《麻城志略》,也有说明:“然秀造之区,文物之薮,一时之得,未敢谓之无遗也。故曰《志略》,以俟后之君子。”由此可见吉公做学问之严谨。

万历八年,有同里后学刘思召鲁桥甫撰文《柏举公行状》称:“一邑之师也……尔时先生年逾七秩,耳目聪明,筋(精)力强劲。乃不赴召(指不赴四川璧山教谕任),即日告归……麻邑原无县志,先生稽之舆情,证之国史,访之故老,辑成志略,典核详明。毛子聚峰,邱子凤岩,皆极为称赞。”刘思召鲁桥甫撰文中评曰:“是则先生之不得早登科甲者,盖天老其才,留以润色吾邑。而千万世之邑乘,必赖此为权舆,是其关系,尤不仅在一时一世也。”

细阅《柏举文集》,篇篇都是经典,内容极其丰富。与史志及当时社会风情有关的文章不少。如明嘉靖年当时的麻城地域,在《疆界》一文中说得清清楚楚。《疆界》不仅说明了麻城地域,又说出了麻城疆界的来龙去脉。还提及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并加以分析。地域的变迁:“州县之设,有时而更。山川之形,千古不易。所以禹贡(大禹)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不刊(变)之典也。麻城县创于梁(梁先后在麻城地域设置了信安县、北西阳县、北江州、南定州、歧亭县、南郢州、梁丰县),成于赵(指后赵麻秋筑城),名于隋(隋开皇十八年,改信安为麻城,属永安郡),析于唐(唐武德三年,析置阳城,复置亭州,领麻城、阳城二县。又析置仙居县。武德八年废亭州,阳城县复省入麻城县),迁于宋(宋端平二年,因蒙古军入侵,麻城县治迁至龟峰山南坡之什子山上),复于元(元初,县治复于旧治)。其广轮(面积)不可考矣。”当时地域的现状:“今治则枕龙池,带县河,负凤岭,面龙潭。其四极之镇。东有龟峰山、东义州(即今木子店东古城),河南有岐山、沙河(今属新县),北有陵阳山(即城北 90里的羚羊山)、西有阳台山(今属红安县)、沙河。周围六百余里。”当地的风土人情,说得极为祥细:“东南北虽山川阻深,然民多淳而畏法。惟西极邈逖(指边远),而邻于申弦(申国、弦国)也。故民多凶狡夷旷。催科(征税)追呼,非积岁不可得。有司(指官吏)恶其违也,而重治之。故民与官相疑畏,暂不可理矣。近有建议分设,如唐之析阳城者。有司恶其累已而抑之。夫白昼素面公行剽掠(抢劫),其乡之善良者,非惟不敢捕,又从而致赂焉。”继而分析曰:“盖富者畏其挈夺,贫者畏其诬谄。知有司之不能治与察也。于是,民之命司于盗矣。夫设官分职,以为民也。民之命不司于官,而司于盗,可胜叹哉!此正疆域,固封守,先王体国经野之虑周意深,不可不察也”。短短一篇《疆界》,高度概括,字句精练,行文简洁,层次分明,妙笔生辉。象山涧流泉一串,句句相连。用不到 360来字,就说得明明白白。读来如品琼浆,如饮甘泉,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由此可见熊吉学问之渊博。

熊吉在编纂《麻城志略》时,对于有争议或有存疑之地物,都进行过考证分析与辨别,防后人以误传讹。如《龟峰即柏举辨》、《龟峰磨崖诗辨》等文即是。载邑志《龟峰即柏举辨》:“或疑吴都苏州由江南自豫章(淮南寿县合肥一带),与楚夹汉(汉水),则柏举不应在江北。盖误以豫章为今南昌,以荆江为汉江耳。不知吴以舟师渡江沂淮(从长江入淮河,弃舟船于淮阴),会蔡侯唐侯,至豫章(今德安府章山),与楚夹汉。子常(楚国令尹)用史皇(楚国大夫)之谋,济汉而北,自小别山(今汉川)沿江而东至大别(汉囗龟山)迎敌,与吴三战。又东至柏举,与吴中军遇,阖闾(吴国君)用夫概王(闾庐之弟)策击之,楚师大败。子常北奔,楚卒西奔。吴从楚师及清发、雍(水名,在京山境内)遂入郢都(江陵)。以地理往复之迹考之,则柏举为龟峰甚的。而一统志所注亦精矣。吉故备考而祥志之,以订其疑。”先生用实际战争经过路径顺序与丰富的地理知识,对柏举之战进行分析,排除了“柏举不应在江北”的疑问,得出“则柏举为龟峰甚的”,柏举古战场遗址在龟峰山的结论。

载邑志柏举《龟峰摩崖诗辨》:“摩崖诗(指载黄州府志,唐太宗题:乾坤造化有神功,胜地安然气象雄。马迹印开苍石上,龟头横插白云中。山高每有神仙过,寺号能仁天子封。试剑石边风拂拂,虎跑泉内水溶溶。龙吟南岭崎山雨,虎啸东林什子风。舍利塔中遗释子,观音岩上礼慈容。天开云现溜涌碧,日落霞明玛瑙红。丛畔芊芊罗汉草,岭旁郁郁大夫松。望龟亭内迎仙客,喷雪崖前活水通。万里黎民皆润泽,一堂贤圣总虚空。游山宰相书名字,采药仙人留迹踪。任是丹青描不就,恍疑身在九霄宫。”旧传唐明皇作,备考玄宗翠华(锦旗)未尝东巡,此董损斋翁(进士,重庆知府)之诗所以疑(对此诗存疑)也。余读五代(五代十国)史,南唐李璟(即元宗,著名词人)称帝于升州,年号保大。麻城其属邑也,游衍留题,理或可想。又读《刘宾客佳话》(刘宾客即文学家刘禹锡,唐韦绚编有《刘宾客佳话》),每称玄宗作元宗,盖避讳更谥(避开褒贬称号)耳。璟亦谥元宗。此传者之所由以误也。诗以订之”。熊吉认为龟峰摩崖诗是南唐元宗李璟所作,以此文来订正。

编者按:《龟峰摩崖诗》之作者,有说是唐太宗李世民,有说是唐玄宗李隆基,熊吉认为是南唐元宗李璟。编者以“寺号能仁天子封”句推断,《龟峰摩崖诗》应是“能仁寺”建成后某个诗人所作。

从耆英堂到三老堂

成化七年,是大明朝第八位皇帝朱见深登基的第八年,也就是1471年,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出了一件稀罕事,引来四乡八里的百姓聚众围观。

县衙门正街,县府大堂西南的空地上,不久前冒出一座高房大院,两进三重,门楼上“耆英堂”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不一会,唢呐高奏,鞭炮齐鸣,衙役开道,县令恭迎,三台大轿次第抬进大门。轿帘掀开,走出三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县官大老爷纳头便拜,儒学里的秀才们也簇拥上前,恭恭敬敬,磕头作揖,然后搀扶着三位老爷爷走进厅堂。

从这天起,三位老者就成了县官大老爷的座上宾。“自是令有大政,则延三公登堂而问焉,以为常。”

一百多年后,同类题材的喜剧,又在这座院落中重新上演,并被一位名叫周柳塘的退休知府写成《文侯重修三老堂记》。他这篇文章,在《麻城县志》里代代相传。

周柳塘名周思久(1527-1590),字子徵,号柳塘,麻城城区人,嘉靖三十四年进士,从海南琼州知府任上退休。告老还乡后热衷讲学,在县城西门外建辅仁书院,被尊为理学名儒,信从者 300余人,名重海内,并著有《学孔编》、《石潭集》、《求友录》等书。

周柳塘之《文侯重修三老堂记》,开头讲述的是一段历史旧闻。他说,成化年间,他的祖先周鉴官观察使(相当于今日主管司法监察的副省长),与当过山西省长的李正芳和当过福建省教育局长、广西省参议的董应轸,自幼是好朋友,老年先后退休,回乡闲居,过着恬淡自如的日子。适逢四川朱嵩到麻城当县长,以“请教”为名,三天两头的登门拜访老干部,靠了这三人在当地的威望,很快将麻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各业兴旺。湖广省长吴琛前来视察,问其治理县政的成功经验,朱嵩说:“我一个小小芝麻官,哪有什么能耐?全靠那几位老首长教导有方。”

省长一听,拍案叫好,“人退休而不忘济世,真不愧是能臣干吏。可他们都是高龄老人,你是否也有汉朝丞相曹参那种‘避正堂,舍盖公’的想法呀?”

朱县长连连称是。

于是就出现了我们这篇文章开头的一幕。朱县长很快修建了一座“耆英堂”,请三位老干部住进里面。县里有大事时,就将三老请进县衙,当面领教。后来三老相继去世,按当时的政策,房屋产权属于公有,子女不能进占父亲的公房,也不许折价私买,此房便无人居住,渐渐茂草丛生,荒芜颓败。一百多年后,又有一位四川人文德来麻城当县令,听当地人谈起“三老”旧闻,立即将其作为“精神文明大事”来抓,不但重新整修这栋百年破屋,还将其改名为“三老堂”,请周鉴的后代侄孙周柳塘(周受六的九世孙)勒石作记,立于堂前,以表彰“三老”之德和前县令朱嵩的惠政。

关于三老堂,现存最早的清康熙九年刻本《麻城县志》里就有记载:

“三老堂,一名耆英堂,在县治前街右。成化中邑令朱公则川、御史吴公,为观察使周公孔明、方伯李公彦硕、佥宪董公宗南建。邑令文舜阶重修。”(《麻城县志》卷之二《城社志》)。

关于县令朱嵩,周柳塘在《三老堂记》里说“以故朱侯治行称最焉”,足以说明他是个优秀官吏,政绩昭然。

至于巡抚吴琛,如《黄州府志》所说,这位湖广省最高长官,才是修建“耆英堂”的始作俑者和主使人。吴琛,字舆璧,号愚庵,是直隶繁昌(位于今安徽省芜湖市境西南部)人,出生于洪熙元年(1425)七月十二日,年十四补邑庠生,自幼就是神童。26岁的吴琛考中进士甲科,拜云南道监察御史。景泰六年(1455),巡按四川,明达果断,得分宪体,士民拥载。英宗复辟重登帝位,吴琛遭权奸所劾,贬到河北迁安县任知县。天顺五年(1461),吴琛因有政绩,又调到京城任大理寺寺丞。一年后,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巡抚甘肃。天顺八年西宁番族把沙作乱,总兵宣城伯卫颖与巡抚都御史吴琛将中军,督甘、凉、兰、巩、山丹、庄浪等卫所官军三万五千人,分五路以进,追至骆驼山,俘斩共一千七百余人,获牛马羊二万有奇。因之,吴琛晋升两级工资。成化元年(1465),吴琛回到京城。八月,淮南、扬州重灾。吴琛巡视民瘼,前往赈荒。十一月,吴琛奏免直隶凤阳、庐州、扬州三府粮草,宿州等七卫子粒。不料,一门心思救灾,别无旁顾的吴大人却被妒者诬告,解除职务。后来经御史林总等人证实,得以平反,又召回干部队伍,调任南京都察院(闲置)。刚刚到任,即连遭父母丧事,回家丁忧。关于吴琛大人在湖广省的作为,吏部尚书崔恭在其为吴琛撰写的《墓志铭》中说,“先是湖广历时不雨,今至,命祷于山川,大雨数日乃止。所至奉宣德意,问民疾苦,罢不急之征,禁无名之费,察诸司淑慝而黜陟之,民用以宁。”

吴琛巡视黄州府时,曾到东坡赤壁现场办公,赋诗作文。其文有《赤壁重修东坡祠记》,自述成化七年冬,与侍御建安(位于闽省)江本达、淳安(位于安徽)王用之(王宾)同会于黄州,谒东坡祠,见其破败不堪,几位高官当即捐出工资,又令黄州知府余诰、同知沈璧、通判龚鉴、张英、推官余贯等人立项筹款,尽快开工,装修东坡祠。

另据史料记载,吴琛任湖广总督时曾修葺黄鹤楼,使之更加“光彩炫耀,荡摩天日”。

吴琛还应麻城退休高官周鉴托请,为其老妻写了《明故鲁恭人墓表》,以彰其贤德。吴琛虽然比周鉴官高一品,却比这位周老大人年轻 20多岁,所以特别强调“予与宪副(指周鉴)旧为同官情好”,鉴于好朋友的情谊,才写出这篇“命题作文”。

综合以上史料,即可揭开“三老堂”始建之谜。

一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来的。吴巡抚下车伊始,即要求各府县搞出个新气象,学校、官署、楼台祠宇,装修一新,且记入政绩,赏罚分明,甚至由官员们自掏腰包,带头捐出俸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形象工程”、政绩工程。麻城县衙前修造耆英堂,包括养济院,即是此例。

二是创造出一个乡绅贤士辅佐县政的样板。退休官吏在明代被称为缙绅、乡绅。麻城在明代算得上进士县,致仕高官多,家奴也多,一个七品芝麻官想要在进士县站住脚跟,肯定要多动脑子。利用名声好的退休高官辅佐县政,堪称精明智慧之举。吴巡抚与周老头“同官情好”,是因为熟知当年“周大人”的执政理念,请出三位老大人帮助麻城县令推动本地行政效能,有百利而无一弊。

关于吴巡抚个人特质及品性,吏部崔尚书在《吴琛墓志铭》上总结说,“公,为人勤敏,于书无不读,虽阃外多事,犹手不释卷。其与人不苟合,其律己不苟取,为诗文典雅,不尚奇怪。”足见吴琛其人不仅博学多才,而且以清廉、耿直闻名于世。

不幸的是,4年后,年仅 51岁、时任两广总督的吴琛,于成化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病逝广州任所。

住在耆英堂里的三老,“垂帘听政”,拥有特殊话语权,堪称牛人。如此受人尊重,后人多疑其必有后台或根基雄厚。然究其根底,三人都是寒门学子苦出身,鲤鱼一跃跳龙门,成为“官一代”。

先说周孔明,他名叫周鉴,祖籍江西鄱阳板桥。元朝末年,他的曾祖父周受七与伯曾祖周受六从江西流亡到麻城。草创之初,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周受六定居县城南之蕨淡山,周受七则落户县西中馆驿新店,生了周鉴的祖父周富。因家贫无以立足,周富只好入赘到欧阳家,改姓欧阳,生下三个男孩。其中老二欧阳仲馗生子名鉴。欧阳鉴出生于 1401年,自幼刻苦读书,未满 20岁即考中举人。但此后时运不佳,连续八次参加京城会试,均榜上无名。不知怎地他灵机一动,对大家说梦有征兆,需恢复周姓,方有前途。于是改名周鉴,果然在正统十年(1445)一举考中会试第四名,廷赐进士。全家自此恢复周姓,改换门庭。

周鉴 45岁开始当官,历事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皇帝。从政 25年,在朝为好干部,于家是好丈夫。《周氏宗谱》中记载他生平事迹中最突出的有三件事。

一是举贤不避亲疏。

周鉴的第一个官职是北道监察御史,为官的第一站就是江西,主持景泰庚午(1450)年典试,选拔考生。他不怕别人说闲话,选中自己的老师彭华。五年后,彭华果然在京城会试中一举夺魁,得中会元(第一名)。按当时规则,彭华又成了周鉴门生。两人只好互相称师,传为科场佳话。

二是秉公执法,不怕上司报复。

监察御史具体负责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虽然官阶不高,但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违法乱纪和不称职的官员。实际上,这是一个专门得罪人的差使,搞不好便会遭人打击报复。景泰三年(1452),周鉴巡按江西,查勘土地。当朝大学士陈循之子在当地强占民田民女,横行不法。周鉴强令其退还,并依法治其死罪。陈循忌恨,嗾使人诬告周鉴,虽查无实据,但仍被穿小鞋,第二年搞干部流动时,便将他调到边远贫困的云南省任按察司副使(正四品,职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副职长官,以“纠劾官吏,抑制豪强、平反冤狱,澄清吏治”为职责),九年不予迁调。周鉴并不气馁,在云南治理贪污腐败,平反冤狱,特别是兴修水利,开宝泉坝 (今名游峰坝 )积水,灌溉数万顷民田。滇民为其立祠祭祀数百年。天顺癸未(1463)十二月,因母亲去世,周鉴匆匆回籍治丧,途中遇风翻船。风息后,仆人周济爬出水面,找到斧头劈开船板,才将周鉴救出。驿吏赶来,周鉴说:“我在云南为官九年,只存下俸金二百,旧衣几件,都装在一个皮箱里,现已落入水中,烦请设法打捞。”驿吏找来两个渔民,用渔钩在翻船处寻捞。不料一钩落下,即将皮箱捞上来,如取囊中物。众人皆惊为神助。

直到守制期满,周鉴才得以升任山东按察使。

三是不娶二奶,爱家花不爱野花。周鉴在外当官 25年,妻子鲁氏因在家照顾老人,不能随任,曾多次劝其纳妾,都被他一口拒绝。每次上任,他只带一两个男仆上路。直到他在山东任满,妻子病危,才匆匆返乡。老妻定要找到“接替妻位者”方肯闭眼,周鉴就在 68岁时娶了第二任妻子。此后,还奇迹般地又生了两个小儿子。成化五年(1469)春,69岁的周鉴上章引退,告老还乡,奉旨恩升正三品,进阶嘉议大夫。

三老堂建成百年后,万历年间,户部尚书耿定向(今红安县人)曾写有一篇《观察周鉴传》;耿的学生、状元南京焦竑所写的《国朝献徵录》中,也有一篇《周鉴小传》。这师生二人异口同声称赞周鉴“公忠孝大节凛然,诗文博雅豪迈,而吏治综核,不畏强御,精密振严,盖得之清心寡欲之助为多。”

再说年龄最长的董应轸。

董家到董应轸,是迁居麻城的第五代。

元朝蒙古族统治时期,江西乐安县流坑的董秀才游历湖广,寓居邾城西北陶家冲,娶当地卢姑娘为妻,生下一个可爱的儿子。后来,秀才日久思乡,独身一人回江西老家探亲,且一去不归(奉高独返原籍,莫知所终)。卢氏带着儿子正一,欲效仿孟姜女千里寻夫,不料刚走到麻城白杲的夫子河,因“草昧路阻,遂寓居”。这是《董氏族谱》的用语。据我猜想,卢氏以一青春少妇,在兵荒马乱之年携子寻夫,大概是盘缠用尽,或者路途不靖,孤儿寡母只好就地落脚,含辛度日。不久,这位忠于爱情与婚姻的妇女同胞就满怀遗憾地离开人间,卒葬夫子河长家垅程家村山岗。当地童谣传云:“牛叉窝,是龙窠,一壶酒,一金鹅,许卖董公葬董婆”。可见,董正一也许是卖身葬母,但《董氏族谱》中没作详述,我们也不可主观臆断。总之,正一后来离开白杲,流落到县城西郊七里岗曲龙溪(今黄金桥村)定居,生有二子,长子南寿,长孙世才。董应轸是世才第三子,字宗南,别号万松,出生于朱洪武二十年(1387),是正一的曾孙,幼聪慧,博闻强记。父亲董世才永乐八年(1410)任职广西桂林检校,卒于任所,应轸攀灵车痛哭,发誓不入仕途,专心在塾馆(私人小学)里教书。不料郡府官下乡巡视,路过塾馆,见小学生们讲文明有礼貌,便将老师名字记下来。回府后,派督学使来强迫这位小学教员到专门培养干部人材的府学里培训。董应轸不负府官之望,在宣德壬子年(1432)一举夺冠,成为湖广省解元(举人第一名),授职郑州学正(秩从九品,负责教授府学里的学员)。用现在的话说,董应轸由私立学校的教员变成了公立学校的校长教导主任一类公职小官,官居末品。46岁的他总算是入了干部名册。

要说凭董应轸的考试成绩,本来前程似锦,可惜毕业分配却搞得令人大跌眼镜,《董氏族谱》记载,这里边另有一段公案,此处不加细说。不过,是金子总要闪光的。董应轸的运气特好。当朝大学士(相当于宰相或副宰相)杨士奇路过郑州,不知怎地就看到了董应轸为别人撰写的碑文,立即赞为“当代奇才”,回京后就将他破格提拔为福建提学佥事(省文教局长)。他在这个职位上选拔了很多高质量的人才,“八闽传为美谈”。

过了几年,广西大藤峡农民起义,举朝推荐董应轸前去治乱。朝廷又升他为广西参议(四品)。董应轸奉旨督师平蛮,不久捷报京师,文治武功名传天下。这位老先生非常明智,自言“微功既以报国,微官又以赠亲,此亦名成身退之秋”,乃屡次上疏请求退休。不被批准,竟在 77岁时自动下台,挂冠离职,回到家乡颐养天年。据说在他返回家乡的途中,“当是时,阻道之盛,为诗歌为叹泣者,羊城之间车盖不止数十辆”。一个自摘乌纱帽的‘老朽’,以耄耋之年辞官回家养老,还有这么多人前呼后拥,足见董老头活得很有尊严,很有光彩。

又据县志、府志上的记载,他是天顺八年(1464)辞官。

董应轸的官场生涯,标志着董氏家族在麻城的崛起。人逢喜事精神爽,董应轸先后娶了 3个老婆,生了 8个儿子。八个儿子中,四中举人,三登进士,父子弟兄衣冠簪笏,文经武纬,被赞为“金榜题名同胞三进士,参政察院南北两御史”。

董应轸作人之雅,远近闻名。今从他留下的诗文中,选录两首小诗,颇见其文字功力与个人情趣。

游龟峰

名山雄峙邑城东,天落蓬莱第一峰。扫地晓岚堆翡翠,倚空晴嶂削芙蓉。琪花迎暖春香放,琼树凝辉夕雾浓。应有神灵产申甫,诗人宁独美乔崧。

谩兴二首

苦为虚名增白发,更无良术转朱颜。莫厌林泉门面小,塆饶风月担头闲。破屋疏篱傍水涯,老来常得卧烟霞。午鸡唤醒邯郸梦,坐看春风扫落花。

还要说一码似乎有点败兴的旧事;董家与周家是儿女亲家,周鉴将次女嫁给了董应轸第四子董唐。不知为什么,《董氏族谱·盛事》中,八兄弟里唯一没有功名记录的,就是这个四公子董唐。可见两大官人联姻,并不见得一定产生“官二代”。

三老堂里,李正芳年纪最小,当时也已年近六十。他家住在城北李家坝,祖上也是江西人。先祖李季八在宋朝时自江西带兵到麻城抵抗金兵,兵败后定居此地。到李正芳这一代,已是第九世。李正芳本是董应轸的学生,明宣德七年,他与董老师同榜中举,正统七年(1442),李正芳又考中进士,比周鉴还早三年。

在明代历史上,正统七年是个不平常的年份。这一年,太皇太后张氏撒手归天了。大家知道,正统皇帝朱祁镇即位时年方 9岁,尚是幼童,全靠张太后辅政,内阁则由“三杨”宰辅(杨士奇、杨荣、杨溥)主持,太平天下得以延续,大明朝继续沿着仁宣时期的既定路线稳步前进。数年后,“三杨”因年老逐渐淡出政坛,老太后这一死,宦官王振就成了小皇帝(16岁)的主心骨。阉党专权,党羽遍天下,百官为之侧目。

李正芳就是在这种气场中走上仕途的。关于李正芳的官场生涯,《明宪宗纯皇帝实录》中有记载:“己亥……李正芳,字秀硕,湖广麻城县人。举进士,授户部主事,麓川用兵,以督饷功升郎中。历知东昌、南阳、保宁三府事,皆有能声。其在保宁以军功加从三品俸,寻升山西右布政使。为人有干局,遇事敢为,颇不拘小节”(《明宪宗纯皇帝实录》卷之七十九)。

先说李正芳的第一个官衔——户部主事。明清时期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其内部办理政务按地区分工而设司。明朝户部下设十三省清吏司。各司设司长(郎中)一人到三人不等,正五品;副司长(员外郎)一人,从五品;主事二人到七人不等,正六品。可见主事其实就是各省财政局里级别最低的官员,主事其实“不主事”。但李正芳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岗位上干出了大成绩。

年轻的李正芳赶上了一场大战的后期战事,这就是明王朝的“麓川用兵”。

作为户部官员,他的任务是督饷。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大军作战,后勤供给比临阵冲锋更重要。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所以总要强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正芳运筹谋划,转饷半天下,督饷五千里,终于保障军需物资和官兵饷银全部到位,以此立功,升任郎中。

明廷三征麓川(1441-1449),战争先后持续了 9年。国库空虚,政局动荡。

随后发生的“土木堡之变”,更使大明朝一度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正统十四年,23岁的英宗皇帝被太监王振怂恿,亲征蒙古,结果在阴历八月十五日兵败,王振死于乱军之中,明朝大臣 50余人遇难,英宗被俘。消息传来,朝廷上下乱作一团,国家存亡危在旦夕。英宗的母亲孙太后会同大忠臣于谦等人,慌慌张张地拥立英宗之弟、21岁的郕王朱祁钰为帝,是为景泰皇帝。转年从蒙古军队手中迎回当俘虏的英宗,虽然尊称为太上皇,却被景泰皇帝软禁于南宫,不得参与政事。景泰帝在位第七年(1457)病危,正月十六日,有几个宦官和大臣乘夜深之际,打破高墙抢出英宗,乱哄哄扶上奉天殿,天亮时击鼓上朝,宣布复辟。群臣也只能接受此现实。可怜代宗尚未断气,就被迁往西山,没几天也黯然死掉了。时年 29岁。此事,史称“夺门之变”。

英宗成功变身为“天顺”,又当了 8年皇帝。被废 5年的原太子也恢复太子位,改名朱见深,就是成化皇帝。

李正芳“历知东昌、南阳、保宁三府事,皆有能声”之时,应该就在这反反复复十几年间的事。《保宁府志》上还载录了他的一首诗,名《圆觉寺》,“停车坐爱两华堂,殿阁西风转嫩凉。好听三乘消俗虑,莫劳四大坐禅床。金堤时节谁能到?半世功名我独忙。更忆远公应不寐,莲花初刻漏声长”。

成化二年(1466)秋天,李正芳因政绩卓著,“其在保宁以军功加从三品俸”。知府是四品官,李正芳的工资却得以髙套一坎,按从三品拿钱。用现如今的流行语言,叫做“享受从三品待遇”。接下来不久,“成化二年九月,癸未,升保宁知府李正芳为山西右布政使(正三品)”。(《明宪宗纯皇帝实录》卷之三十四)。

与此同时,年近 70岁的周鉴老爷爷,也是成化二年升任山东按察使的。前面我们说过,此前他一直受压制,窝在云南 9年。麻城在同一年出了 2个省长大官,一个山东,一个山西,实在可喜可贺。那么李正芳是何时退休还乡的?按常规推测,应该与周鉴退休时间接近,即成化五年或六年。李正芳的儿子们也很成器,长子李濂,为天顺六年 (1462)举人;次子李靓,中成化五年(1469)进士,官至陕西左参政(从三品)。顺带说一句,前国务院总理、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李鹏家族的迁

川始祖李朝翰,就是李正芳的堂侄。

李氏至今为麻城第一大姓,人口 6万有余。

综上所述,这三人都是江西移民后裔,以其官品私德,形成为家族上行流动的航标式灯塔。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告诉今日的麻城居民,650年前,咱们这些麻城佬的祖先,可能大多数都在离乡背井的逃难途中。就是说,元明之际,麻城经历了一次居民大换血。

当时的情景是,经过元末红巾军大起义和明初洪武大移民,麻城人烟稀少,百废待兴。有土著老户的族谱记载说,“迄其元末流氛猖獗,井里坵墟,城郭皆非。三乡人民仅存八户,其余黔氓徙自江右。”(见麻城《阮氏宗谱》康熙五十六年《阮氏宗谱序》)。

有赖于明朝八代皇帝的休养生息政策,到明代中期,作为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中的充满活力的移民机制,“三老”在麻城政治舞台上以集合形式群体亮相,成为地域社会的主导群体即统治者群体。这一被“三老堂”结构成“新仕宦阶级”(明史专家吴晗语)的“官僚家族集合”,因其草根出身的平民性、移民家族的坚韧性,又融合进读书人的儒家文化素养,其代表人物之言行,堪为道德楷模,因而在地域社会中具备了很强的号召力。“三老”之参政议政,不是靠他们的官位(他们均已致仕),而是以其官宦生涯积累下的执政经验和个人道德操守所形成的地域威望为丰厚底蕴,因之大大促进了治政安民。

介绍完始建三老堂的五位主角后,还有一位配角,不可忽略。他就是御史王宾。王宾巡抚湖湘时,曾到麻城巡视,亲耳听到三老事迹甚至也曾面见三老,故写了一篇《耆英堂记》。

“三老”住进耆英堂后又如何?

第二年,即成化八年,耆英堂院子里树绿花红开正盛,锣鼓声再次响彻院门口,原来是,董应轸 41岁的三儿子董绂,高中三甲进士,被派赴到江西原籍的湖口县当知县。

没几天,绵绵春雨中,麻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撤销孝感乡,并入仙居乡。

据清康熙九年刻本《麻城县志》卷之一《乡区》说,明代麻城“初分四乡,曰太平,曰仙居,曰亭川,曰孝感。统一百三十里,里各有图。成化八年(1472),以户口消耗,并为九十四里。复并孝感一乡入仙居,为三乡。”

自洪武十四年(1381)明太祖下令清查全国户口,各州县编造赋役黄册,麻城“初分四乡”,当指此时。按县志“乡区”所说,明初至成化八年,未满百年,全县户口消耗为 36里(明朝农村税赋以里甲为基层单位,每里 110户),但如果我们将那个《康熙县志》上载录的各乡之里甲用加法合并,便会发现实际的户口消耗现象比载录的要严重得多。因为,在后来又一次“乡区”变动时,《康熙县志》载录如下:“嘉靖四十二年(1563),建置黄安县,复析太平、仙居二乡二十里入黄安,止七十四里。太平乡原额五十八里 ,后并作二十五里;仙居乡原额五十四里,后并作二十五里;亭川乡原额二十五里,后并作二十四里”。将这三乡的原额里数相加,总和是 137里,而不应是 130里。罕见的自相矛盾——和数超过了总数。而成书于天顺年间的《大明一统志》和弘治《黄州府志》,均记载麻城为 135里。这些不同时期的不同记载,正可以说明明朝初年麻城人口减少的速度之快。减少 43里,说明消耗掉 4730户人家。人都到哪里去了?答案是或奉旨移民,或因重赋、繁役、灾荒而私自逃亡,或因失去土地而卖身为奴。因大明朝的赋役是与里甲粮户捆绑在一起的,有粮户逃走,赋役就落在未逃者身上。因此,到成化年间,流民就成了最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在湖广省西部,荆襄流民动辄百万,武力驱逐也难以奏效。

我们可想而知,撤乡并里这件大事,必然经过“三老”讨论、斟酌、认可,方得逐级上报,获得批准。然后再逐一落实,杂事多多。县府衙吏们借助“三老”威望,自然少费了许多口舌,提升了工作效率。

这一牵涉千家万户家计民生的特大变更,因其将德政润滑油浸入王道法轮,自然有利于国家机器正常运转,形成为地域政治走向之良性互动效果。

接下来又是一件大喜事。

十月初一日,宪宗皇帝朱见深端坐御榻,一口气给麻城周家发出 13道诰命。自始迁曾祖周受七、曾祖母赵氏起,祖父周希孟(周富)、祖母欧阳氏,伯父周仲旭、伯母朱氏、汤氏,父亲周仲馗、生母罗氏、继母蔡氏,叔父周仲昶、叔母王氏、金氏,直至周鉴妻鲁氏、侧室李氏,颁发给周鉴本人的诰命,表扬他“性极聪明,才称豪迈;学探秘奥,行尚真纯。历任廿年,仅携苍头二子;官滇九载,竟无余俸千金”(见麻城新店民国癸丑(1913)年五续《周氏宗谱》卷之一《四世祖官诰》)。周家官宦之荣,至此达到巅峰。

此时已走向昏聩的朱见深皇帝,因何如此青睐地处偏野山乡的周家?我们用一只眼睛也能看明白,自然是那个吴琛大巡抚专门向皇帝打了报告,美言多多。

周家祖先荣光,后代也争气。周鉴长子周洙,早在景泰元年

1450)就考中举人,任职四川巴县、仪陇县知县。周洙之曾孙周宏祖、周宏禴同胞两兄弟,双双被载入《明史·人物传》。至明末两百年间,周家“科甲冠一邑”,考中进士者 13人,中举人者 40人,文治武功,名冠朝野,冠带袍笏,锦上添花,上国史、省志、府志、县志者近百人,成为麻城第一望族。数百年来,麻城周氏迁徙外地者颇多,现居本市者仍有 5.8万余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那边新店周家张灯结彩,鞭炮隆隆;这边白杲董家阴云密布,百鸟压音。原来,董老爷子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成化八年十月二十六日亥时,一方文杰、人杰董应轸溘然长逝,享寿 85岁。当是时,老爷子原配徐氏所生的长子董绪已经 52岁,次子董绍也有 50岁。继娶王氏,生育三个儿子,分别是董绂,41岁;董唐,31岁;董全,25岁。老爷子最年轻的妻子赵氏,年方 47岁。她为董老爷子生了 3个儿子,2个女儿,最大的董正 22岁,老二董派 14岁,小儿子董级 12岁,还有 2个更小的女儿。

72岁的周老爷子磕磕绊绊来到老亲家灵堂,无语泪先流。三老只剩下二老,但参政议政的事情还得干下去。转年夏天,举水河突发洪水,一夜之间,将儒学前面的泮池冲

激成溪。麻城旧有谶言:“水打蔡家园,麻城出状元”。千年等一回,总算看到大水淹没蔡家园(现城南夹沙洲),学官、庠生、邑民,皆奔走相告。时值酷暑,有邑绅万山,是成化二年进士、官至郎中,家住城外万家堰,与麻城教谕陈钺(文化教育局长)、训导(学官名。明清府、州、县儒学的辅助教职)朱諲亦、张德瑄相邀夜泛新溪,一览清胜,散发濯足,解衣而饮,把酒赋诗,清吟啸歌,文采相发,直至次日凌晨。归家后,异日,朱训导录下几人在船上所吟诵的诗句,集成“拟古选”一章;万山又写下《新溪夜泛序》一文。几人将所作诗文呈给耆英堂里的二老,当场赢得叫好,还惹得两位老爷子诗兴大发,连喊“笔墨伺候!”周、李各写下一首长诗,连同万山的《新溪夜泛序》,几十年后均载入弘治《黄州府志》卷之九。

周鉴诗显得格外大气,“鳌极既已立,天地各定位。睠彼泮宫南,瓜园接平地。古来有遗谶,故老相与传。谶言谅匪偶,安得地道穿?一朝激洪流,河冲地维缺。乃知造化功,不劳神禹决。瓜园倏已破,溪水清如苔。”

李正芳的长诗则充满激情,“鸿蒙初判有吾邑,名冠南州奠鳌極。龟峰削出一朵芙蓉青龙溪,染就万顷玻璃碧。山有灵兮水有灵,世人居此如蓬瀛。祥云掩映学宫紫,春光绣尽亭川晴。凤岭岧嶤最高处,万乘鸾舆曾此驻。野棠自发沁园春,山云长锁行宫树。今年何事触雷公,大轰霹雳惊蛟龙。一时震怒作风雨,百川皆沸无西东。学前自昔车马道,一夕通流波浩浩。想应天欲生状元,故辟新溪发先兆。

一时间沸沸扬扬,麻城人街谈巷议,三句话不离本题:出状元!出状元!!麻城出状元!!!一直嚷嚷到这年秋天,朱嵩县令任满离境。

成化九年(1474)秋,来自苏州的进士胡琮接任朱嵩,成为成化年间第四任麻城知县。

综合各种资料信息,胡琮是一位干才,在麻城政绩卓著。

一是扩建装修儒学。

当过御史的胡琮十分清楚,要想麻城出状元,先得建好学校,募好教师,招好学生。这位新官上任,首先便溜达到刚被洪水侵泡过的儒学院里,见正殿简陋,规模狭隘,叹曰:“工必居其肆,而学可非其所耶?!”说干就干,本县令“乃身亲伐木于山,范甓于冶(烧砖制瓦)”。自成化十年春天开始,直到第二年秋天才全部完工。两历春华秋实,儒学面貌大变样。以原房屋为后堂,新建正堂三间,高27,深 39,飞檐翘角,彩绘丹涂,高爽闳丽。

如此亲民务实的后生,直令周李二老大为赞佩。

二是修建南门石桥。

县城南有一溪,百姓称之为黑龙溪,春夏水涨,激流滚滚,秋冬水退,细流淙淙。水之上架木为梁,人车经过,战战兢兢,稍不慎即遭堕溺。胡琮县令见此,捐出自己的工资作为首倡,命河边寺庙的僧人和居民代表,募财招工,伐石于山,以建石桥。自成化十一年夏天动工,一直搞到第二年的春天,建成一座高一丈五尺,长十三丈,广二丈四尺的大石桥。工程之浩大,为本邑前所未有,用石材一万余丈,石灰十万余斗,铁三千余斤,用米五百余石,佣工白金二百余两。桥成,如长虹之亘空,似巨鳌之卧波,“于是杀高为平,易危为安,行旅无堕溺之患,往来有坦途之便矣。”(弘治《黄州府志》卷之九,钱塘倪谦《南门浮桥记》)。

大功告成,李正芳“偕邑之僚属暨士大夫佥谓(大家都说):‘不可无文以记其成’”,于是李正芳亲自修书,专门派人,上门恭请南京礼部尚书、曾参加编写《英宗实录》的倪谦老大人作记。

三是在儒学一侧筑长堤植柳树,使新溪合流县前河,降低水患。

四是整修县署。

衙门厅堂是一县脸面,胡琮也曾将其整修。不过他重建县堂只是开工,没有完工便离任了,这一工程是在接任的刘知县手中完成的。

我们将胡知县的“形象工程”排序,就能看得很清楚,修学校、筑桥梁、整河堤在前,修县衙大堂排在最后。民重官轻,这就是胡知县的为官准则。难怪李正芳老大人要出面请人作记,为其在官场和社会上扬名。

经过朱嵩、胡琮、刘规三任县令重教建校兴师,麻城教育质量大为提高。譬如董应轸过世三年后,他那个刚长到 17岁的七儿子董派,与六哥董正一块儿去考童子试,主考官正好是一位福建人。这家伙有点儿小心眼,因为当年董应轸在福建主持考试时,与他有些小矛盾,这次便故意对其后人鸡蛋里挑骨头。他仔仔细细地看了这小哥俩的考试卷,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并不甘心,又将两人呼至桌前,挑各科试题难记忆处,令其背诵。不料,四书五经几大本,无论他选那一段文字,只要起一句头,两兄弟就能接下去背诵如流,口不绝吟,甚至诗词曲艺诸书,无不烂熟于心。以至这主考官忘掉嫌隙,拍案叫绝,连说“真佳子弟也,夫复何忧?”

12年后,这哥俩在成化二十二年同榜中举,且弟弟董派考中第一名(经魁),四年后又考中进士,官至陕西参议。他曾被正德皇帝赐一品服,代表大明朝出使安南(越南),舌战安南国君臣,被誉为“中国圣人”。归封“顺平侯”,特敕恩荣荫九代。

比弟弟晚三年考中进士的董征也曾历官巡按贵州御史,升广西参议(与其父亲董应轸同地同职)。正德六年(1511),恰是耆英堂建立的第四十个年头,两兄弟同日致仕,告老还乡。

擎旗自有后来人。他们二哥董绍的儿子,即董应轸的孙子董朴,早在这两个小叔叔考中举人的前两年,就已经与其祖父董应轸教私塾时的小学生、当年对郡守大人展示其教养礼仪的舒崑山同学,还有本县的凌山同学,三人同榜,高中进士,一举打破麻城历年殿试所获金牌的最高纪录。并且,这一年黄州府只有四人得到御赐金牌,麻城人勇夺三金,真正的大快人心事。虽然没出状元,但从县衙门,到耆英堂,再到街坊乡下,也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董家后代子孙多数读书成器,世代为官,“七世八登黄甲(七代人八名进士),五代四入乌台(御史)”。董家虽出了不少官员,其清廉家风却世代相传,生活节俭,家无长物。董朴曾任职江西参政(从三品),离职返乡时,行李箱中仅有官俸六钱,诗书数卷。回乡后,在白杲城南建了一座“墨庄堂”,堂联云:“五十载辛勤始有此屋,百千年事业惟在读书”。他与几个文友住在里面研究理学,远近从游者日以百计。他对诗词也很有研究,人称“董五言”。到年老时,所居三间茅屋不蔽风雨,以致于一位登门造访的官员感叹说:“国有大贤而穷苦若此,我辈之罪”。乃自捐薪俸给麻城县令,请他为董老先生造两间瓦房住。可叹的是,直到这位曾经的省级官员 73岁老病而死,其家仍然未能脱贫。

书归正传,还是先说三老。李正芳曾写下一篇《儒学科举题名记》,尽数麻城科举之盛。

这篇大作的成文原因是,成化十四年的某天,来麻城未满一年的新县令刘应乾(刘规)视察儒学,看到“科举题名碑”上名字堆刻得满满当当,当即发问,“去年举人榜上 7人,今年会试榜上 3人,都没有题名的地方。况且科目盛事,将来中试者不可胜数,怎么可以不刻录碑上呢?”遂与县尉等人商议,一致同意重新觅石建碑。

乡榜,是科举乡试的录取名单,即举人榜。查清代《麻城县志》科举表,自景泰年间起,麻城中举人数即进入高峰期。景泰元年乡试(在省会城市举行考试),竟有 9人中举,董应轸的长子董绪,周鉴长子周洙,李正芳堂弟李能芳等人同榜题名。更令人称奇的是,景泰年间三次乡试,麻城每榜题名都是 9人。天顺三年 4人,六年7人,董应轸第三子董绂,李正芳长子李濂名列其间。成化元年 8人,接下来连续四次乡榜都是 7人。

当时麻城科举之隆,扬名四方。李正芳在《题名记》中说,“矧吾邑自国初以来,出自科目殆百余人。有长内台者,有伯外藩者,有宪副者,有佥宪者。与夫职黄门者,居部署,擢侍御,典光禄,守天下之郡、令天下之邑、司天下之教者,后先相望。”这说的是,至成化十四年,麻城就有一百多学子赐进士中举人,大小官员遍布朝野,充塞仕途。

新县令刘规(14361508),字应乾,重庆巴县人,成化五年(1469)己丑科三甲进士。他不但积极推动麻城生员“思师前人之学”,而且让家人出三峡涉险滩,将两个儿子送来麻城读书,择师授经。次子刘春,跟着举人刘瑄学《礼记》,三子刘台,跟着进士刘旭学《春秋》。数年后回四川参加乡试,双双考中解元(各科第一名)。良师出高徒,刘春在成化二十三年一跃跳龙门,荣登殿试榜眼(丁未科一甲第二名进士)。

就在麻城儒学续建“科举题名碑”这年冬天,78岁的周鉴老爷子,也入土为安,去陪伴他那以贤德著称的老妻了。三老堂里,只剩下李正芳老太爷,形单影只,触景伤情,自然不耐孤独,经常留在家里含怡弄孙,减少了到县府的走动。

倒是李家儿孙们十分争气。李正芳次子李,官至陕西左参政(从三品)。李又有子 6人,长子李文祥,字天瑞,号检斋。成化丁未(1487)大考,文祥与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万安的孙子万弘璧为同榜进士,因此深受万安重视,百般拉拢,想收买到自己门下。但李文祥根本就看不起万安的为人,借一次万安要他在画上题诗之机,写出“鸠一声来鹊一声,鸠呼风雨鹊呼晴;春来风雨寻常事,莫把天恩作己恩”,以讽刺万安的卑劣居心。

李文祥是成化二十三年春考中进士,与刘春同期。

这年八月,成化皇帝驾崩,年 41岁。明孝宗即位,为弘治皇帝。李文祥上疏指责朝政,因直谏著名,两次降职罢官,被投入劳改队,死时年仅 30岁,事迹载入明史。后来,万历年间,文坛盟主、刑部尚书、史学巨匠王世贞宦游麻城,为李文祥《检斋遗稿》作序,赞扬他“精神流行三楚而不死”,并赠一联云“一门七杰,万里孤忠”。此为后话。文祥胞弟李文钦,也考中弘治十一年(1498)举人,历任南阳通判、陕州知州。

明王朝经过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到了嘉靖年间已是百病丛生,危机四伏。明神宗继位,年仅 10岁。平民出身的湖广江陵人张居正继任内阁首辅,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整饬朝纲,巩固国防,推行一条鞭法,使奄奄一息的明王朝重新获得生机。张居正执政十年间,连续四任麻城县令皆为循吏。这最后一任,就是四川涪州进士文德。他是三老堂最后一位主角。用周思久的话说,“迨今百六十年(实际上 111年),未有修复之者。文侯舜阶始扫而更新之,易今名曰‘三老堂’。”

那么文德是在那一年重修三老堂?至今,我们能确切搞清楚的,不是文县令的任职时间,而是继其任者邓应祈的任职时间。邓县令也是四川人。据民国四川《内江县志》,邓应祈“丙戌(万历十四年)进士,授麻城令”。据此,文德应该就是在这年的春夏间离任。可喜麻城《周氏族谱》保存的《柳塘遗语·求友录》卷之十中,收存有五篇叙写文县令德政的各种序辞。柳塘老在《文舜阶君侯被召别言》中,无比留恋地说,“文舜阶君侯宰吾麻六年所矣,兹被召行邑,父老子弟皆彷徨,如去其所怙(依靠,凭恃)”。由万历十四年上溯 6年,则文大人应该是万历八年上任。周柳塘的另一篇文章《文侯舜阶重修耆英堂记》,更有“文侯为邑踰三年,士民安于恬养,若河润而风披”等语。可知重修三老堂的时间,是在文德任麻城令的第三年,即万历十年。

至于文德县令在麻城的执政作为,周柳塘说,文县令一进县城,麻城的文化人见这个四川人面相慈善,对人和蔼,就从心里喜欢与之亲近(蜀隽才受简书来宰兹土,下车之日,士睹其貌温气和,已乐与之亲)。温和可亲的文县令在麻城一干就是六年,除前面那句“下车之日”外,后面还有其工作态度及政绩:

“侯守己廉,治狱恕,至减徭省讼,弓田措注(丈田均税是张居正经济改革的重要内容),一切罔不殚心竭力为之。”

“侯以古道自敦,凡所擘画,一切脱俗吏垣格之外。历五载如一日,罔有二心。无论大者如汰费弓田(丈量土地平均赋税)弭盗(平息盗贼)捄荒(救济灾荒),改南折米(麻城漕粮赋役繁重,其中3000石为南粮,通过长江运到南京),省飞輓之劳(裁省人畜劳役),章章可纪。即细行亦罔不矜也。”

周柳塘还总结了朱嵩、文德两位知县同为蜀人所形成的“绝相类”的为政风格。如被《麻城县志》所省略掉的《三老堂记》中下面这段话,“今朱侯秉高符超然行古之道,文侯又能修举废坠,光绍前烈,若出一揆,岂非事之仅仅者乎?二侯俱蜀人,其为政风概绝相类。”

从《三老堂记》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来自重庆涪州的进士文德是一个敢于创新之人,他修复“三老堂”,并非仅仅为了景仰先贤光绍前烈,而是将前任朱县令的德政大大推进了一步。“堂成,出数令:凡学士、大夫以公事至者,皆得停车系马于此,以时谘诹焉。是侯盖以‘三老’望人人矣。则凡登是堂者,有不慨然想见其为人,思以作求之欤?”(周思久:《文侯重修三老堂记》)。

至此,三老堂成了县衙招待所兼议会场所,“三老”发展成了“多老”。县令随时来这里倾听民意,以改良县政,此举实为中国封建社会县级衙门首创。虽然,文县令之良好愿望“以三老望人人”是不可能实现的,能来三老堂“停车系马”者,也绝非樵夫渔父、贩夫走卒之辈的代言人,但他总算是为知识分子参政议政,广开言路,打开一扇方便之门。从其心理特征来说,这也与四川人远离故乡,插标占田,“五方杂处”,艰难创业,从底层崛起,善于与各色人等交游之特定素质不无关系。

“侯为宰未及三年,然其绩已凿凿可书。”

“侯勤于政理,日讫讫不遑暇食,然见缝掖士,开敏者未尝不屣履迎之,与之谈往昔,引先王语津津可听”。这是称赞他在勤奋地处理政事之外,还挤出时间,见缝插针,到县学里与学员们谈古论今,激励学生们刻苦努力,“以故今秋登贤榜者视昔为多”。

万历十一年春,是重修三老堂后的第一个年头。正逢癸未科大选,麻城学子梅国桢、梅国楼兄弟与其妹夫陈楚产,同学刘奕,同中朱国祚榜进士。这一年黄州府共考中七人,麻城县就有四人高中,且三人为兄弟姻亲。喜报频传,锣鼓喧天,麻城人乐疯了。真正的破天荒,前无古例,后无相类,为重修三老堂剪了一个大红彩。

廉者亲民,廉政生威。周柳塘讲了一件小事,却可让听讲者牢记难忘。他讲有一次出游归来,道逢一贵人,自己遂引避廛舍中。屋主人说,昨天晚上文县令就住在这里,“人马寂然,绝无所惊扰。具鸡黍食之,酬金数倍。”就连后来用了几根蜡烛,也专门付款。

这样自律自觉廉政爱民的县官老爷,百姓能不爱戴吗?

此为生活小事。周柳塘说,日常干工作时,文县令特别勤奋,有时直到深夜仍然点着蜡烛看公文邸报和簿记文册(侯勤于理人,即秉烛犹治吏牍不休)。闲暇时,也陪着来此公干或路过的各位学士大夫游山玩水,登高览胜,饮酒赋诗,其乐何极(兹以其暇日,偕诸学士大夫来游兹境,登高览胜,杯酒清言,神爽心旷,其乐何如)!闲坐时,如果有人盛赞文县令治县有方,劳苦功高,这位温和的四川人便红着脸说,“我听到你们这样说话,心里很不安。”(坐中有盛称侯功者,侯赧然曰:吾耳此,殊不自安)。

麻城进士梅国桢在文德离任时所写的《送文明府》一诗,颇能表达邑人的惋惜之情。原诗是:“星轺去去度秋风,楚水巴江道路通。自是南行须召伯,故从西蜀借文翁。春回白雪鸣琴里,雨过青山拄笏中。父老只今看击壤,不妨游子独飘蓬。”

文县令走了,但三老堂并不寂寞,后任县令“春秋致祭,朔望行香,至雍正年间三族呈请自荐,以后定于长至日三组轮流祭祀”(见麻城《周氏宗谱》卷二《三老堂图》)。

嘉庆二十二年(1817)春天,又一位四川人来到麻城。他名叫周元位,嘉庆己巳年(1809)自四川潼川府安岳县考中进士,任职陕西洵阳县知县。此次是奉命出差江苏,转过年返程时,请假取道麻城寻根问祖。

离乡两百年,相隔五千里,移民后裔周元位终于找到血脉相通的故里族亲,自然激情难抑,连日足下生风,四处拜谒先祖遗迹。对于这位迁徙四川已历七世,饱经忧患后在蜀地兴旺一方的受七公第十六世孙(自十世迁居四川),麻城族亲也不遗余力,带领远道而来的周家后人拜祠堂,谒家庙,祭祖坟,又参拜了县城正街的“三老堂”。看到三老堂院内矗立的万历年间周思久碑刻《文侯重修三老堂记》,周元位读后触景生情,感慨不已。他以四川人兼麻城血脉的独特心理,认为两任四川籍县令魂系麻城,心恋三公,“朱侯创之于前,文侯继之于后,旷代相感,同出一揆”,是“懿德之好,本自天怀”,而“两侯灵爽宁不眷恋吾麻乎?又宁不依于三公之前乎?”于是,周元位倡议,将两位四川籍“麻城父母官”也请入“三老堂”,立牌位配享。此创议获得周、董、李三族盛赞。即日,周元位亲撰《朱文两侯配享叙文》,并到“三老堂”张挂匾联。面对“三老”灵位,他特别郑重声明:“考两候皆蜀人,非因(元)位系蜀人,有私于两侯也。矧(元)位乃楚人乎!”(引文见《周氏族谱》卷之六)。

自此,“三老堂”内“五贤并列,宾主昭然,庙食千秋,三家轮祀”。

既是四川人又属麻城人的周元位首开“蜀人、麻人同祀”之例。“三老堂”从此成为移民蜀地的麻民之心灵驿站。既昭示着昔日的盛举,又寄寓着游子的情怀。

这座古建筑再一次名声鹊起。下面是周元位拜祭三老堂原文:

朱文两侯配享叙文

嘉庆丙子秋,位奉上台命,由洵阳径至江苏,越丁丑二月,回差告竣,取道麻城,省新店淡山两处祖墓,幸出望外,登三老堂敬谒三公,旋阅柳塘祖《三老堂记》,知三公在时,邑宰朱侯则川,敦礼三公,建耆英堂于城西,为三公停骏所。后百六十年,楹桷俱摧,堂地鞠为茂草。文侯舜阶至,追念余风,慨然倡首,复建斯堂于此,易名曰“三老堂”。是文侯眷念三公,不减朱侯亲炙三公之心也。夫懿德之好,本自天怀。独念朱侯创之于前,文侯继之于后,旷代相感,同出一揆,两侯灵爽宁不眷恋吾麻乎?又宁不依依于三公之前乎?夫三公既已同堂,两侯须当配享,今置于上,昭其尊也,似乎主而实则宾也。朱公居左面南,文公居右面北,按其时也,似乎宾而实则主也。五贤并列,宾主昭然,庙食千秋,三家轮祀,岂不懿与。又考两侯皆蜀人,非因位系蜀人,有私于两侯也。矧位乃楚人乎!以此质之董李二公在天之灵,当亦信位之非有私于两侯也。吾祖孔明公将毋同。

后学潼川府安岳县内廷教习赐进士出身洵阳县知县加三级记录十次周元位撰四川进士周元位回麻城寻根祭祖的活动,在“川麻并举,官绅同祭”中圆满结束。这一盛事,再次彰显出三老堂的道德魅力与亲情象征。寒来暑往,又过了七年,周董李三姓家族隆重合议,集资装修“三老堂”,使之“美仑美奂”。这是首次私家出面翻修三老堂,集川麻两地三姓后裔之深情,举数十万人之人力财力。下面是关于这次扩大维修的记载:

三族合修三老堂记

县治右之有三老堂也,创自明邑侯朱公,后百有余年,邑侯文公重修。本宗九世伯祖琼州府太守柳塘公所撰《三老堂记》,载在府县志暨各族家乘,详哉其言之也。雍正以前,县主朔望行香,后周董李后裔呈请轮流自荐。逮嘉庆丙子,入籍四川之进士周元位奉简从公道经麻邑,敬谒斯堂,张挂匾联,因有朱文两侯牌位配享。洎乎道光甲申(1824),三族子姓慷慨合修,其正殿规模梁栋依旧,普修润色,其香案及拜殿饮堂维新而式廓之,其头二门及两庑俱巍焕。其穿胸鼓皮,董启瀛庠士特书“三老堂记”。其当年石刻请在头门左,其瓦石俱坚,其木植俱固。美哉轮而美哉奂,如竹苞而如松茂,洵堪鼎歭乎县治之右也。以后,祭祀定期长至日,三姓轮流饮福三席,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原载民国癸丑年《周氏族谱》)。

从此,“三老堂”作为四川麻城两地联宗联谊的历史见证,“鼎峙乎县治之右也!”

还需补充说明的是,同治八年(1869),麻城周氏续修宗谱,四川周元位家族送来全部家族史料,联宗入谱,独立成卷。谱成,新店周氏谱局派青年后生周成域(十八世)“送谱到四川安岳县之周里场。讵以道途劳顿,竟促天年。”(见麻城《周氏宗谱》卷八)。本为联谱盛事,转眼却成悲剧。周成域为川麻联宗并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灵幡千里还乡,巴山举水同泣。此后,清末至民国,四川安岳县周氏与麻城新店周氏又两次联宗共谱,延续至二十三世。

这些充满人情味的故事,使三老堂扮演了移民寻根文化的新角色。三老堂作为麻城地域景观,在其政治教化功能之外,又增加了一层四川移民寻根地标之色彩。

可惜的是,“三老堂”这座鼎立在麻城县府大门右前方 468年,凝聚着湖广、麻城省县两级官员心血,连接着麻城、四川两地数千里亲情,寄托着周、董、李三族二十代人热望的古建筑,在 1938年日本侵略军占据麻城时被焚为焦土。罪孽呀,人神共愤!如今,三老堂旧址已变身为麻城商业步行街中心。这真是:斯堂一去不复返,白云苍狗空悠悠。县令不知何处去,惟见长街购物流。

迁徙中的西杨镇杨氏族人

杨合平

西杨镇古称西阳镇、西阳郡、西陵等。康熙十二年,杨氏十一世儒士百龄公四修族谱时,易阳为杨,始名为西杨镇。据史载,西阳镇曾一度为古西阳国、西阳县所在地。

西杨镇位于中馆驿镇晏店村,浮桥河国家湿地公园,麻城“凤凰湖”凤凰起飞的地方。现已埋藏在浮桥河水库之下,遗址得以永久保存。

一、始祖杨仲祥敕封万户侯

杨氏族谱中《明洪武壬戌敕封万户侯杨仲祥府君叙》及有关文献记载,杨仲祥(13001384)的祖父杨林安(12401299),是南宋至元朝初人。由华阴徙居弘农郡北乡(现河南灵宝县黄河南岸)。为避蒙古人南侵,杨仲祥之伯父杨伯一(约 1264~?)与父杨伯二兄弟俩先期南迁到江西庐陵(现江西吉安市新淦县)居住结婚生子。叔父杨伯三(1287 1371)成年后南迁庐陵,侄杨仲祥率军驻麻城时期,便慕居于麻城数载。杨伯一子孙留守庐陵。

杨仲祥父杨伯二(1267 1316),于庐陵兴学育人,“江右文人皆宗为师焉”。有二子杨伯祥(1295 1323)、杨仲祥,兄弟均生于庐陵。“仲祥公生而颖异,深通子史,胸隐甲兵,其倜傥不羁之概,自少已然”。后父母亡故,兄被盗害。杨仲祥将嫂及两个侄子托付给友人吴伯宗(明洪武辛亥开科状元)照料,1338 1356年,杨仲祥在扬州因作战勇敢,智勇双全,屡立战功,当上地方将军。续三房夫人,养育十三子。1357年,杨仲祥随扬州主官张明鉴义旗,追随朱元璋。1358 1362年,杨仲祥率部驻防于蕲黄(麻城),其间进入朱棣慕府班底,并歃血为盟。1363年,杨仲祥率部参加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水军大战。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杨仲祥所部为随后清剿队,到安徽、山东、河南、山西、河北等地清剿元军残部。两年后回扬州。未获朝廷封赏。

1372年,杨仲祥为避不测,率家眷从扬州隐居于麻城西阳镇 ,躲过了因胡惟庸等数起大案株连 ,对明太祖没有构成政治上的威胁。从后来朱元璋诛戮开国功臣来看,杨仲祥的行为是智慧之举,令人钦佩。洪武十三年(1383)后朱元璋天心转念,想起旧部,加封他万户侯,其子封十三太保。

二、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14591529),字介夫,号石斋,成化十四年进士,(1478年)殿试居第三甲,官至内阁首辅。先世江西庐陵人。元代末年,杨廷和的祖先杨伯三,青壮年时期读书习武。于(1357--1363)期间来麻城慕居。后因杨仲祥奉命前往鄱阳湖参战,1363年杨伯三携家人入蜀,定居于四川成都新都。

《明史》中杨廷和列为传七十八,篇幅多达 4641字。杨廷和自幼聪明过人,喜好诗文,四岁知声律音韵,“十二岁举于乡,年十九,先其父成进士”,修撰《宪宗实录》和《会典》,革除旧政,针砭时弊,对明朝有除难定策之功。《明史》评廷和为相期间,“流贼炽而无土崩之虞,宗藩叛而无瓦解之患”及“武宗之终,卒安社稷者,廷和之力也。”正德三年(1507)初由詹事入东阁,因与宦党相抗,得罪司礼监大太监刘瑾,改官南京户部尚书;不久因修书功成召还,授文渊大学士参理机务,迁吏部尚书,及至刘瑾伏诛,于正德七年(1512)进谨身殿大学士;继李东阳出任首辅。

正德十六年(1512)武宗朱厚照崩,无子,杨廷和引《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为据,请立武宗从弟兴献王长子朱厚熜继流,得到皇太后准许,由其以发“遗诏”,迎候朱厚熜自封地安陆(今湖北应山县)回京继位。于新皇帝尚未抵京的一月之余,杨廷和借遗诏行事,励行新政,打击宦官秉政当权恶势力,遣散平虏伯江彬矫旨改建威武营。资遣锦衣卫擅调用的各边兵及其进献的美女,取消“皇庄”、“皇店”等九项工程。收纳宣府(河北宣化县)行宫金银珠宝,入于内库、释放南京大狱冤囚等。还说服皇太后,计擒欲拥兵反叛的奸佞将领江彬,于世宗即位后当众处决,榜示天下,同时将其死党一一缉拿,分别惩办。杨廷和总理朝政三十七日,改革之举,意义深远,恶势力遭到打击,正派力量得以增长,人心大快,国家从危弱转臻初治,史称“中外倚以为安”。

杨廷和,身经四朝,对大明王朝的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以首辅之职为世人所知。《献征录》卷十五《杨公廷和行状》记载杨廷和注重对杨慎的教育,尤其是注重思想素质方面的点拨:“读书登科是第二事,修身齐家乃第一事也。”杨廷和致仕回家后,还曾写《水仙子·八月十六日有怀寄京师两儿》,意在告诫杨慎为官要谨言慎行,三缄其口。“百般忧念百般难,一度书来一度宽,经年间阻经年盼。利名途、祸患端,做闲官只守闲官。常守三缄口,常怀一寸丹。怕人情翻覆波澜”。杨廷和一生以“立身四字,正直忠厚”为做人的准则,为儿孙树立了榜样,使得儿孙没有因为出身官宦之家,首辅之子孙而成为纨绔子弟,而是沿袭了杨家经世致用的传统,以父亲“好考究掌故、民瘼、边事及一切法家言”为目标,成为一代博学之人。

世宗朱厚熜即位时,杨廷和奏准颁发拟定的新政纲领,借以精兵简政,减免税赋,清理盐政,漕运等,谨慎刑审,广开言路,举荐人才,使“天下翁然称治”,朝野大悦,皆称颂新天子圣明并杨廷和之功德。因此进为左柱国,兼《武宗实录》总裁。“大礼”议起,杨廷和受到排斥。所谓“大礼”即议论世宗朱厚熜父亲的主祀和尊号,世宗帝意欲舍去原有宗法制度抬高本支身价,尊自己父母为帝为后,杨廷和以首辅之位据理规劝,以为应“继统继嗣”,尊武宗之父亲为皇考,与世宗议想不合。帝终按己意强行确定新帝系,重新培植亲信,进而打击阁臣,废除“新政”。将已取消的“皇庄”、“皇店”重新发展。杨廷和痛心疾首,全力抗争,上奏章三十余道,然世宗无视,乃于嘉靖三年(1524)二月将其罢归故里。杨廷和去位后,世宗用大狱、廷杖、罢黜等暴力镇压了二百多位朝臣,勉强定了“大礼”。嘉靖七年(1528)世宗《明伦大典》成,重定议礼诸臣之罪,杨廷和被定为罪魁,削籍为民。嘉靖八年(1529)六月二十一(7 25日)杨廷和病故于新都,享年七十一岁。于穆宗隆庆初年得以复官,赠太保,谥文忠。

三、明代才子状元杨慎

明正德辛未状元杨慎在西阳镇杨氏族谱《升庵公序》中记,“自伯彦公入籍江西,传之太祖十七世矣。太祖同胞有三。伯一公之子孙,安守故土。伯二公之子,即仲祥公也。伯三公当仲祥公镇麻之日,慕居数载,旋已相与家焉。因元季余乱,避而入蜀,遂庐于新都,后以武功封益州侯,即慎之太祖也……”

那首脍炙人口、千古传颂的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歌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空头,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就是明代才子杨慎的作品。它原是杨慎编纂的《历史史略十段锦词话》中“说秦汉”的开篇词。清代毛纶、毛宗岗父子将它置于《三国演义》卷首,作为小说的导语。这首词朗朗上口,精辟总结了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成为千古不朽的名篇佳作。

杨慎(14881559),明代才子,文学家,杨廷和之子,字用修,号升庵。先祖为湖北麻城籍。据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朱韬在《成都新都区出土明代杨恒墓志考释》(四川文物 2007年第 1期)、《中国通史》第九卷中古时期(下册)记载,杨慎祖籍江西庐陵,六世祖避元末乱徙湖广麻城,再徙四川新都。杨慎少年时聪颖,11岁能诗,12岁拟作《古战场文》、《过秦论》,人皆惊叹不已。入京作《黄叶》诗,为首辅李东阳所赞赏。正德六年(1511),殿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豫修“武宗实录”。他禀性刚直,每事必直书。武宗微行出居庸关,上疏抗谏。世宗继位,任经筵讲官。嘉靖三年(1524)众臣因“议大礼”,违背世宗意愿受廷杖。杨慎谪戍云南永昌卫,居云南 30余年,死于戍地。

杨慎存诗约 2300首,所写的内容极为广泛。因他居滇 30余年,所以“思乡”、怀归的诗,所占比重很大。他在被谪滇时,妻子黄娥伴送江陵话别,所作的《江陵别内》表现离情别绪,深挚凄婉。《宿金沙江》描写往返川滇途中的感慨:“岂意飘零瘴海头,嘉陵回首转悠悠,江声月色那堪说,肠断金沙万里楼。”以今昔行旅思情相对,衬出离愁的痛苦。他临终前所作《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诗:“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日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国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叙述自己因病归蜀,途中却被追回的憾恨,深切感人。

他也有一些诗作表现了对人民疾苦的关怀。《海口行》及《后海口行》揭露豪绅地主勾结地方官吏,借疏海口占田肥私。他在诗中指出,“疏浚海口银十万,委官欢喜海夫怨”,并呼吁“安得仁人罢此宴,亿兆歌舞如更生”。他在《观刈稻纪谚》中托老农之语说“乐土宁元咏,丰年亦有歌。惟愁军饷急,松茂正干戈”。表现了农民遇上丰年却因军饷赋敛沉重而仍然不得温饱的贫苦生活。

西杨镇有一巨石酷似卧牛,卧伏在光黄古道,守护着过往行人,一伫望就是几千年。在入川渝移民家谱中多有记载,它也是西杨镇的地理标志——卧牛石。“慎今奉命入河南、过湖北,特录世谱以志之,庶令传之不朽云。”杨慎到西阳镇撰写《升庵公序》时,经过卧牛石,写下了《石牛诗》:“怪石生来恰似牛,不知经历几千秋。风吹遍体无毛动,雨洒周身似汗流。细草平铺难下口,金鞭任打不回头。牧童吹笛枉入耳,田地为牢夜不收。”

杨慎的著作很多。据《明史》记载,明代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惟慎为第一。除诗文外,杂著多至 100余种。四川省图书馆所编《杨升庵著述目录》达 298种。他的主要作品收入《升庵集》(81卷),又称《升庵全集》。《四库全书》收录其作品 39种之多。

四、人文厚重贤才辈出

千百年来,西杨镇杨氏家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族人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勤耕苦读,自食其力。秉承“勤俭持家久,诗书继世长”的祖训,一代又一代的杨家儿女奋发图强,从而具有较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文化基础。不少人步入仕途,为官后仍贯穿着家族文化的精髓,进一步升华家族文化的内涵,促进家族兴旺,贤才辈出。

据民国三十五年《杨氏族谱》记载,西杨镇本支族人(不包括外迁)有科举人物十余名。

近现代还涌现出一批杰出人物,如杨业龙(别名张汉丞)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部部长、少將。杨业奎,广西军区政委。杨士山,河南省军区司令员。杨志雅,河南省军区司令员。杨恢太,中南民族学院院长等。在大革命时期,西杨镇杨氏族人纷纷投身革命。仅乘马岗农民协会杨姓会员就有一千多人。参加红军有六百多人。在《乘马顺河革命史》一书红军英烈名录中计有杨家英烈一百五十二人,其中有十二人立传;红军流落人员五十七人;县团以上的革命烈士七人。

历史的车轮进入二十一世纪,西杨镇杨氏族人恪守祖训,刻苦学习。在历届高考中,成绩优异,又涌现出一批杰出人才,他们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四川大学、重庆大学等国家重点大学。一些子弟在取得硕士、博士学位后,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为国争光,为民效力,为杨氏家族增添光彩。

清代麻城冤案

清代雍正八年,湖北麻城一个普通农妇的离奇失踪,导致婆家和娘家争讼,谁也不曾料到,尽管诉讼的双方都没有官场背景,但这场糊涂官司,竟然一打就打得昏天黑地,旷日持久,终至酿成惊天冤狱。此案诉讼时间之久,涉案官民之多,蒙屈冤情之深,逼供刑讯之酷,一时震惊朝野。直到雍正十三年秋,雍正皇帝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此案,就已驾崩,乾隆皇帝即位后命吏部尚书史贻直任湖广总督,率同多位官员会审,此案才最终大白于天下。关于此案,流传最广的记载,出自清代名士袁枚的《书麻城狱》(载于《小仓山房文集》),后世记载此案的文章极多,或作野史笔记,或作小说传奇,却均是拾袁枚余唾,从《书麻城狱》中衍生出来而已,与事实有相当出入。

历史有如一件被打碎的精美瓷器。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小心地拾起那些遗落的碎片,然后拼合修复,尽最大的可能再现它的原貌。而历史又是一门遗憾的学科,正如修复后的瓷器,或许再也看不清那些精致的花纹,或许还会有些豁口,但,我们总算还能看出它原来大致的轮廓。那么,让我们穿越历史的时空,去探求这个冤案的真相。

愚妇出走,疑为命案兴诉讼

这是雍正八年正月二十四的上午。新年的热闹逐渐远去,用麻城话说是“年过月半尽”。在白杲杨家铺到涂家墩的小路上,走着年轻的杨家兄妹。哥哥叫杨五荣,一路上照应着虽然已经出嫁了但仍然有些娇气的妹妹杨氏。

杨五荣之妹杨氏,小时候就作为王廷亮之子王祖儿的童养媳聘到王家,可王祖儿未等到圆房就病故了,于是,颇有几分姿色的杨氏再嫁涂家墩的小伙子涂如松。已经过门一年多了,两人的相处仍在磨合之中,经常吵架。涂王两家相距不过数里,杨氏每次回娘家总要经过王廷亮家,而且常常像女主人一样在王家住宿。

雍正八年正月十三,杨氏去娘家拜年,拜完年之后就腻在娘家不走。直到正月二十四这天,五荣怕涂家母子有想法,才劝动妹妹,将她送回婆家。

涂如松的母亲许氏早年丧夫,守着寡历尽艰辛将涂如松拉扯大。儿子成婚后,许氏本来疼爱儿媳,将杨氏视为己出,平日里小两口争吵时,许氏总是阻拦儿子。这天杨氏回来时正巧涂如松不在家。许氏觉得儿媳回娘家时间太长了,况且外面也有些风言风语,说杨氏回家时常常在原来的婆家王家住宿,是因为与王祖儿的表兄(王廷亮的妻侄)冯大有些不清不白。

许氏想到这些,便忍不住唠叨了几句,责备杨氏回来晚了。杨氏不服气,顶了几句嘴,婆媳由此争吵了一场。

如松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对母亲极为孝顺。如松回家后,知道了婆媳争吵的缘由,便将杨氏大骂了一通,并顺手抄起扁担要打杨氏,被母亲夺过去了。如松忿忿不平地走出家门,直到晚上才回家。一回家,如松又一头钻进母亲的房间,一边烘火,一边陪母亲聊天,将杨氏一个人冷落在房间里。

杨氏本来白天就觉得受了涂家母子的气,再看如松到了晚上对自己仍不理不睬,觉得非常委屈,便拉开房门,在浓浓的夜色中,不声不响地往娘家方向奔去。走到箭场(今白果箭场岗),正遇上王廷亮的妻侄冯大。

早在王家当童养媳时,杨氏便与冯大勾搭在一起。这冯大一打听,知道杨氏是与丈夫吵架之后偷跑出来的,便打起了歪主意。他装作打抱不平地对杨氏挑拨说:“这涂家母子也太欺负人了!婆婆恶,丈夫凶,一个骂,一个打,妹妹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杨氏哭诉一番,不免怨自己命苦,对冯大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苦命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冯大便趁机说:“要我说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出了涂家门就不要回去了。你先跟我找个地方躲几天,过段时间我再跟你找个好人家,嫁一个家境好、脾气好的男人,还不强似跟涂如松那小子窝窝囊囊地过一生?”冯大一番花言巧语,把杨氏的心说活了,她便跟冯大一起来到冯大的叔父家。

冯大的叔父早就去世了,婶婶罗氏守寡,一过了年,接待完拜年的亲戚就回娘家去了。走时罗氏就将钥匙给了冯大,让冯大照看家门。冯大和杨氏便在这里放心大胆地双宿双飞,俨然一对夫妻。

再说杨氏偷跑的那天晚上,涂如松在母亲房里烘了一会儿火,回到自己的房中,不见杨氏,到左邻右舍找了一遍,仍无踪影,便以为杨氏偷跑回娘家去了。如松去告诉母亲之后,终究有些不放心,就出门邀上邻居戴九思等人,不顾时已夜深,一路寻到杨家铺杨氏的娘家中。

涂如松和戴九思等人连夜寻到杨家铺后,谁知杨家人竟说杨氏并未回来。于是都有些发慌。杨五荣顾不得理论谁是谁非,也跟着涂如松等连夜在涂家墩和杨家铺之间奔走寻找。他们哪里知道,这时的杨氏正与冯大相拥而眠呢?自然是到处见不到踪影。

次日,涂杨两家仍发动邻居亲友,四处寻找,一连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正月二十八日,杨五荣与堂叔杨在佑寻找到九口塘(今白果九家凉亭村)时,两人在一起议论,猜测杨氏的去向,并怀疑是不是被涂如松打死了。这番话刚好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赵当儿听到了,他来到一个叫黄孔文的人家中玩耍,正碰到杨五荣的族兄杨同范与黄孔文谈杨氏失踪的事情。赵当儿便信口开河地说:“我晓得杨氏的下落,她被涂如松打死了。”

杨同范一听赵当儿像个知情人,赶忙先将赵当儿稳住,然后许给他一两银子,一点点地套问。这赵当儿舍不得这一两银子的好处,便硬着头皮编出一通瞎话:“正月二十四日晚上,我在涂家墩碰到涂如松和涂方木、蔡秉乾、蔡三、蔡五、李四几个人,他们一起抬着什么东西慌慌张张地出去,我看到像是抬的一个人,上前去问,涂方木说抬的是木料。第二天我听说杨氏不见了,就去问涂如松,涂如松说要给我一千文钱,叫我不要跟外人说。”赵当儿所说的人中,蔡秉乾年老眼瞎,蔡三是个跛足,应该说,这个谎编的并不圆。可听了这番漏洞百出的鬼话,杨同范竟然如获至宝,要赵当儿为杨家作证人去县衙打官司。

原来,杨同范的父亲杨震嗣是个秀才,还是杨家的户长。杨同范也是个秀才,埋头读书教馆,有意功名,不问世事。杨氏失踪后,杨五荣便去找杨同范的父亲哭诉,以妹妹被涂家谋害为由要到县衙控告。

听了杨五荣的哭诉,杨震嗣以年迈为由,没有参与其事。杨五荣又到族中长老家中哭诉,说妹妹被涂如松打死,连尸都找不到,想打官司户长又不管,真是有理无处说,有冤不能申。

族中长者气愤不已,便纷纷站出来准备帮忙打官司。但是,打官司是大事,没有读书人领头可不行。于是,他们让个老太婆每天到杨震嗣门前怒骂,说族中立户长是为了保护族人的利益,现在族人中有这么大的冤屈,你们父子都是秀才却不管,那要户长有什么用呢?在这个让人左右为难的当口,赵当儿的出现让杨震嗣和杨同范父子下了趟这趟浑水的决心。杨同范将杨氏被打死的消息告诉给杨五荣、杨在佑,并委托岳父武秀才刘存鲁写下了一纸状子,于二月初一统领本族十八人联名告状,并将因心虚而死活不肯去作证的赵当儿强行扭到了县衙。

杨家这边的动静早已有人告诉涂家。涂家便委托蔡秉乾、蔡三的族人蔡灿代写诉状,先行一步到县衙告状。涂家的诉状中说,当日杨五荣将杨氏只送到涂家堂屋门口,并未进屋,许氏抱病在床,并未见到杨氏,将杨氏失踪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县令杨思溥升堂,在两家互相指控的情况下,细加审讯,杨家以赵当儿为人证,说涂家打死杨氏,藏尸有据;而涂家坚称系“真拐诬命”——即被人拐跑却诬为被人害命,并找到赵当儿的父亲赵碧山当堂证明,赵当儿是被杨家哄骗去大吃大喝一通,又许以银钱,诱其作伪证,其证言不足为凭。

杨思溥难辩真假,但以人命为重,少不了对涂如松刑讯。涂如松畏刑,承认是自己在争吵中将杨氏失手打死,沉尸塘中。杨思溥命人将涂家墩周围水塘全部车干,却没有找到杨氏的尸首。(涂家墩村边的小河现在叫“闹市河”,据村民们说,这就是从“捞尸河”讹变过来的。)

一晃半年过去了,破案工作却没有进展,原被告双方各执一词。涂如松刑具加身便乱指藏尸之处,不用刑就立刻翻供;杨家虽坚称杨氏被杀,却又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更找不到埋尸之所。而涂家又请蔡灿代写了“假命奇冤”的诉状让许氏于七月奔赴黄州知府衙门告状,八月又去主管一省司法的臬司衙门告状。省府两级官员批转下来,杨思溥也觉得杨氏被打死的说法难以坐实,便将涂如松等取保释放,令其访查杨氏下落。

清代审案期限极为严格,这让本就人手不足的地方官员,总是措手不及。据《清史稿·刑法志》:寻常命案限 6个月,其中州县须 3月内结案解送府州,府州一月内解送臬司衙门,臬司一月内解送督抚,督抚一月内向皇帝咨题;盗劫及情重命案、钦部事件并抢夺掘坟一切杂案,时限更短,仅 4个月,其中州县须 2月内解送府州,府州 20日内解送臬司,臬司 20日内解送督抚,督抚 20日内咨题。重大案件的结案时限,反而比普通案件还短。官员若违反审转的一参期限,将直接面临“罚俸”、“降级”等行政处罚;若上司体谅下情,放宽审理时限,到二参限满,仍无结果,便会再遭弹劾,受到更严厉的处分。

转眼间,杨思溥的审案期限到了,案子的侦破工作却仍是毫无头绪,于是被一本参下来罢免了职务,懊丧地卷铺盖回家了。然而,他若知道这案子日后竟然成了连累多人的惊天大案,那么,他该会是多么惊喜啊!因为,他尽管是涉及此案的官员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毕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这一点,却是后来的汤应求等人求之不得的。

现在,让我们记住一个悲剧性人物的名字——汤应求。他是广西灵川人,举人,候选知县,雍正五年被挑选到湖广理水利事务,雍正八年十月十七日,作为试用知县来到麻城上任。

应该说,汤应求是一个工作效率很高的人。一上任,汤应求便接手审这件棘手的案子。前任是因为此案而罢官的,他自然小心谨慎。他将原告和被告逐一细审之后,对案件洞若观火。公堂上,赵当儿将杨同范贿嘱诬证情由和盘托出,五荣也直认不讳,汤应求从而断定杨氏被打死是捕风捉影。同时,涂如松供述王廷亮的妻侄冯大与杨氏有私通之情,可在审讯王廷亮时,王廷亮称并无其事。又据涂母许氏称僧人能辙同罗坤玉送信,说王一携带一个妇女,藏在刘五家中,疑为杨氏。结果查明王一所携是自己的妻子,罗坤玉又否认送信说王一拐杨氏之事。再查到涂家墩,发现涂家居住的地方并不是独居一隅,如若藏尸,怎么会无人看见?况且涂如松在那天晚上先是到邻居各家去问,后又同戴九思等人寻至杨家,又怎么能分身去藏尸?再说据查许氏青年时开始守寡,视媳妇如亲生女,即使涂如松耍横,他母亲又怎么会坐视不管?由此,汤应求断定,杨氏被打死之说并不可信,而杨氏被拐逃已是显而易见的。汤应求严令涂如松、杨五荣、王廷亮三人再加寻找。

雍正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汤应求将审案的结果行文报告黄州知府,希望上司能宽限,待查访有据,另行归结。在呈文中,汤应求又指出,此案原告被告,都是普通农民,此案不能结的根子在杨同范、刘存鲁身上。

清代的制度,对有功名的读书人,是颇为优待的。如触犯刑律,须先剥夺功名,才能审讯。为了打击读书人将功名当作护身符包揽词讼的刁风,以利地方风化,汤应求呈请知府照例先将两生员衣顶(秀才的青衿衣着)转请提学暂时革除。

汤应求的请求得到了上司黄州知府康忱的支持,涂杨两家的诉讼,一时得到暂时的平息。

接着,汤应求又出了一榜告示,缉拿杨氏。

那么此时,杨氏躲在哪里呢?那天,冯大将杨氏带到婶婶家,乘婶婶去娘家未归之机,与杨氏在婶婶家鬼混。过了一个月,罗氏回家,冯大解释说杨氏被丈夫打出家门,在这里暂住数日,待涂如松气消了就回去。罗氏立刻吵嚷起来,逼杨氏走人,否则要告官。于是,冯大托王廷亮带信给杨五荣,杨五荣于三月初五到罗氏家中找到杨氏。冯大害怕吃官司,给了杨五荣八两银子,求他不要告官。

可这时涂杨两家官司已经打起来了,其势不能轻易罢休,杨五荣那里敢将冯大告官,暴露杨氏的行踪呢?况且大清法律极为苛酷,杨家告涂家杀人若定为诬告,按律要重处。杨五荣便把妹妹杨氏带到杨同范家中躲藏,希求杨同范的秀才身份可以遮人耳目,同时也好应付官府的搜查。从这时起,杨家已经是明知杨氏人在,却仍坚持诬告涂家杀人了。原来《大清律》规定,诬告反坐罪加二等,诬人死罪罪加三等,平心而论,杨家将错就错,继续诬告涂家,并非故意昧良心,实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涂杨两家之间的互讼因双方均无实据,相持不下,一段时间之后,实际上成了冷战,表面上得到了一时的平静。

沙滩现尸酷吏滥刑成冤狱

雍正九年三月初三,黄州知府发文催审,汤应求具文详复,请求待查访到杨氏下落后再行审理。三月二十六、二十九等日,涂如松又赴黄州府和湖北省按察司等处续控,两级上司均批示查案。四月二十六日,黄州府将本案案卷汇送臬司(即按察司),说明前段时间因农忙停讼(清制,因故停讼的时间可以从规定的审案期限中扣除)。署臬司荆南道高某作了详细的批示,一面要求县里究查杨氏,一面准备报请斥革杨同范和刘存鲁的功名。

形势对杨家是越来越不利了,尤其是杨同范和刘存鲁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很有可能因此而前功尽弃。他们的焦急与懊恼可想而知,他们的手足无措也可想而知。直到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杨家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表面上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天被打破。

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亭川乡沙井区保正刘兆唐在城里办事,其子带着牌头(清代保甲制度,每十户为一牌,设长一人,谓之牌头)赵巨年赶来报信,说赵家河滩边被狗爬出一具尸首,忙带人去查验,并于次日向县衙呈报。

明清法律都强调州县长官要亲自勘查盗案、命案的现场,并且亲自主持验尸。这合称“勘察”,是明清州县长官的一大重任。在接报人命案件时,州县长官要在当天动身前往现场验尸。如若迟延一日即降调用,迟延三日或捏报亲临者,革职罢官。

勘查的一般做法是带上捕快衙役到现场搜索,并盘问事主及附近邻居。大多数省份还要求画出勘查现场图。勘查结束后要立即填写“通报文”详细报知上司,简称“通详”。正是因为历代朝廷对勘查和证据的重视,官府在办案的过程中才力求追查物证,特别重视犯罪人作案的凶器等物证。

接到刘兆唐的报呈,汤应求即于五月二十五日带刑房书办李宪宗和仵作李荣前往赵家河验尸。刑房书办是衙门中处理刑事案件的文书,而仵作则相当于现在的法医。

汤应求等赶到赵家河时,天气非常恶劣,狂风骤雨,不便验尸。于是,汤应求命两岸乡勇数十人看守着,说次日再验尸。不料次日又碰上鲁台报有自缢命案。于是,五月二十七日才到沙滩查验。仵作李荣是个生手,虽然做事认真,但验尸水平确实不怎么样。他验尸时,见尸首皮肉都已腐烂,竟然一时无法确定是男尸还是女尸。

根据现场发现,汤应求修改了刘兆唐的报呈。五月二十四日刘兆唐给县衙的报呈,称“赵家河沙滩边被犬爬出一尸,周身并无皮肉,止有一手背尚有皮包骨,腰上有朽烂两点白布,尸系仰面,不知何时窖埋,系何方人氏”。在给上级的报呈中,汤应求说明了赵家河沙滩尸首的发现经过,记明“赵家河沙滩边被犬爬出一尸,周身并无皮肉,止有破烂布衫一件,破蓝白布里夹袄一件,蓝面白里夹被一床……据仵作回称尸骨并无皮肉,有无伤痕,无凭相验。讯据保正邻人等,俱不知何方人氏,是何年月日埋藏等语。卑职诚恐山水暴涨,将尸骸冲去,当即备棺收存封固浅厝,召示尸亲认领。查明有无别故,另文具报外理合通详。”但是汤应求疏忽了,没有注明修改原报呈的理由是据现场相验的结果而填写,也未注明与原报呈有别之处,为日后别人冤枉自己留下了一个把柄。

报呈送上去之后,从总督至巡抚、巡按、臬司、道、府各级上司批复,均要求查清尸骸是男是女,有无伤痕,并速查明死因。

无主尸骸发现后,杨家敏感的神经受到了刺激。杨同范等人鼓动杨五荣于六月二十三日借尸上控,说县令“不知何故,两次相验。以为男身,男从何来?以为女身,女在何处?显有疑情,伏祈饬究。

应该说,杨家的这份诉状写得很高明,既将己方所谓的冤情全部显露,又把河滩上的无名尸体同杨氏联系起来,虽未直接指认此尸即杨氏尸首,然而又抓住了官府两次相验,未辨男女的痛处。在这份诉状上巡抚和臬司均批示要确查杨氏是死是逃,孤洲死尸是男是女。黄州知府批示按《洗冤录》滴血认亲之法认定是否为杨氏尸首。

《洗冤集录》是以断案严明而闻名史册的大宋提刑官宋慈所作,系世界上最早的法医专著。

明清时的法律规定,每名仵作发给一部《洗冤集录》,在衙门的书吏中选择一名能够讲这本书的人,给仵作们仔细讲解。讲的人、听的仵作都要造册报告上级备案。上级官府每年要对所管州县任意抽取几个仵作进行考试,考试方法是抽取一段《洗冤集录》的文字,要他们讲解,讲不出的就要受责罚,实在讲得不通的,就不准再充任仵作。因此《洗冤集录》既是仵作学习的基本教材,也是官府断案的工具书。

宋慈在法医名著《洗冤集录》一书中也提到了“滴骨认亲”的具体操作方法:

检滴骨亲法,谓如:某甲是父或母,有骸骨在,某乙来认亲生男或女,何以验之?试令某乙就身刺一两点血,滴骸骨上,是亲生,则血沁入骨内,否则不入。俗云“滴骨亲”,盖谓此也。

连宋慈这位法医学的鼻祖都肯定这种鉴定方法,这说明至少直到宋代,这个滴血认亲的方法还是很流行的。那么,“滴血”真的可以“认亲”吗?其实,这是毫无科学依据的。

古人所谓滴血渗入骸骨,实际上是受人的操作影响的。一般来说,如果骸骨中留有油脂,没有洗干净,无论滴谁的血都会流走,即使是滴在骨密度高的骨干部位也都会流走;但是假如是滴在骨密度低的骨结部位,在大多数情况下无论是否是亲属的血都会渗入进去。

可见,“滴血认亲”这一屡屡被官府运用来破案的方法并没有真正的合理性,不过由于大家都相信,而且罪犯在看到结果后,知道自己再也掩饰不了,所以招认,倒也算得上是一种心理战术。而真正依靠“滴血”来认祖归宗,就不足为凭了。

接到上司批示,汤应求命仵作李荣仔细查验判断,最后确定为男尸,有发辫为证。保甲长均无异词。然而杨家欺藐汤应求系署事(暂时代理)知县,五荣抗不到案。于是汤应求让涂如松当堂具结,情愿滴血检验尸骨,尸首如系杨氏,涂如松甘愿抵命。汤应求一面命人继续分头查访杨氏下落,一面呈报黄州知府,请求勒令五荣之母到案,因杨氏无子女,故准备刺其母之血检验。在呈报文书后面,汤应求仍然极力请求斥革杨同范和刘存鲁的功名

汤应求的请求,得到了总督、巡抚等各级官员批示,由提学批允将杨同范、刘存鲁衣顶暂革。因五荣继续呈控,坚称此尸系女尸,不服汤应求验审,黄州知府康忱又呈请督抚批示,请求委派官员滴血验尸,并推荐说广济县高人杰堪当此任。请求命其带精练仵作速赴麻城,限期查明真相。

得到黄州知府呈请委派官员检验的消息后,汤应求于九月初一呈文请求由麻城县主持滴血检验,称不必另派官员会检,以免案子被讼棍操纵。然而上司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命汤应求停职,并委任李作室为麻城县令,同时委派广济县令高人杰赴麻城主持尸检。李作室按知府的批示,通知汤应求于二十三日会同高人杰三方会检,汤应求说卸事之员,无会检之责,且恐将来被杨五荣等借机复控,故称自己不愿亦不便参与会检。

雍正九年十月二十四日,高人杰不等李作室到场,即带领黄冈县仵作薛必奇擅自进行尸检,草率地下了结论,称系女尸,右后肋有伤。上司命高人杰会同李作室审办此案。于是,悲剧随着高人杰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序幕。

高人杰,陕西兴平人,举人功名,雍正六年署理广济县令。他认定是女尸后,便开始对涂如松等人严刑拷打。打得他们脚踝骨都露出来了,还是得不到所要的口供。气急败坏的高人杰用了一个阴毒的狠招,将铁链烧红,铺在地上,叫衙役将他们一把按倒在铁链上跪着,烫得皮肉冒烟出声。最后他们受不住拷打,都被迫招认了。但是那具死尸本来就是男人,没有留发,没有女人缠足受折变形的脚指骨,没有带血的女裙裤。高人杰就又强迫涂如松写认罪书,逼他找出头发、脚指骨和血裙裤等物证。涂如松被搞得晕头转向,就乱说一气以求搪塞一会。高人杰带人跟着涂如松到处掘墓寻找。开始掘了一个坟墓,找到烂掉的几十片棺木;再掘一个,连棺木也没有,有的是长须大鞋,也不知是哪家的男尸。最后找到了一个尸体是着弓鞋的小脚女人,主办官吏很高兴,可是仔细一看,头骨上有许多白头发,又惊慌地丢掉了。麻城县无主的坟墓,被挖掘了上百座。每次找不到,就又用火烤如松。如松的母亲许氏,可怜儿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便哭哭啼啼地同受到牵连的几个人的家属商量说:“看来这冤枉没办法分辩了,干脆我们想办法把官府要他们去找的证据造出来凑齐,再偷偷告诉他们带领衙役去找,也可以让他们少受点活罪。”于是许氏剪下自己的头发,从中摘除白发,扎在一块;刑房书办李献宗的老婆刺破胳臂染红了裙裤,县衙捕快陈文之母袁氏用斧头劈开早先死去的儿子的棺材,取出脚指骨,把几样东西拼凑在一起,自己埋在河滩上,暗中告诉如松埋藏地点,让他随后带着公差去掘,果然得到各种证物,案子总算了结了。

于是,涂如松承认了这样的作案经过:

杨氏回家后,涂母许氏责备杨氏归迟,杨氏回言顶撞,当晚如松回家后便给了杨氏一巴掌,杨氏将纺线车举起向前殴打,如松夺取纺线车击伤杨氏右肋,杨氏回身扭打,涂如松将杨氏推开,又将纺线车打去,恰中杨氏小腹。因杨氏有四月身孕,被殴伤胎,旋即殒命。于是如松与族叔涂方木商量后,邀集蔡秉乾、蔡三、蔡五、李四至家,以钱粮相许,将尸抬至门前三升田菜园内埋藏。然后又称杨氏出走,邀邻居戴九思、涂大美、涂新等人连夜赴杨家寻找。不料赵当儿于当晚路遇秉乾等人抬尸,如松又以钱相许,令其不要泄密。次日赵当儿索钱一千文未得,便去告知杨五荣和杨同范的岳父武生刘存鲁。官司打起之后,涂如松又于三月内约蔡秉乾、蔡五移尸江家凹破窑内,至八月又约他二人将尸埋于赵家河沙滩。雍正九年五月二十一日,沙滩忽露出一手,被县衙捕快陈文得知,疑为杨氏,告知刑房书吏李宪宗,二人向涂如松探问,如松承认实情,行贿希求遮掩。李宪宗便令其携带男人衣袄,用被横裹,又将头发仅留一绺,以充男人发辫,并将脚掌骨同所取头发及尸身烂血布二块另处掩埋,将尸仍用沙掩盖。宪宗受贿银八钱,陈文受贿银二两二钱。至五月二十三日尸首被狗爬出,案情才露端倪。

请注意,这份供词虽然尚未牵涉到原县令汤应求,但已牵涉到李宪宗和陈文两个公门中人。

靠刑讯逼供得来的这份漏洞百出的供词,令高人杰如获至宝。

高人杰首先呈请将为涂家写诉状的秀才蔡灿革除衣顶,批复下来之前,由儒学交保户邓茂芝看管。这蔡灿知道大清律例,意识到大事不好,大狱既成,百口难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便同保户邓茂芝一起跑了。革除功名的批文下来之后,高人杰找不到蔡灿,只得行文严加通缉。

雍正十年七月,高人杰将审理的案情及拟判结果上报黄州府。除蔡灿因在逃尚未拟判,涂如松拟判绞监候,秋后处决;涂方木、蔡秉乾、蔡三、蔡五、李四、赵碧山、赵当山、李宪宗、李荣(称其初验不分男女,将乱发一撮当男人发辫,依检验不实判杖责)、刘兆唐、赵巨年、丁宗劳、丁宗先(可怜这四人只因发现尸首并认定男人发辩而获罪)等人各拟判流放、杖责等刑。并请将杨同范、刘存鲁衣顶开复。呈报中提到汤应求对刑书李宪宗和捕头陈文受贿作弊并不知情,只负失察衙役之责。还提到涂如松之母许氏守寡三十余年,仅生如松一子,又未生孙,其情可悯,能否援照留祀之例,免其死罪。

从所拟判词看,这时的高人杰尚存一丝人性,大约也知道此案系刑讯逼供,难免冤枉,不欲致汤应求于死地,涂如松也还有活命的机会。

这时,黄州知府康忱已经卸任,由蕲州知州蒋嘉年护理黄州府事。所谓护理,亦即署理,不过是专指下级官员暂时代理上级官职,护理知府蒋嘉年此时被称为“护府”。

蒋嘉年在对待麻城涂杨两家这个案子上,不仅仅表现得聪颖伶俐,更表现出处事极其严谨稳当。

蒋嘉年接到高人杰的呈报后,并未例行公事地照转上司,而是速提一干人犯到府亲讯,并连下四道驳牌,指出案情中的名处疑点。他首先指出:“查承审人命重案,务必供情吻合,证据确凿,毫无渗漏,方能办成铁案。”然后指出涂如松等人在府中讯问时都说是屈打成招。并说蔡秉乾、蔡三一盲一跛,与涂家又非亲非故,住地并不相挨,涂如松为何深夜请他二人抬尸?而且几易埋尸之处,为何他二人一抬再抬?验看起获血布,坚固如新,撕扯不断,沙洲潮地,皮肉既消,为何血布不朽?杨氏死后,既要遮掩真情,涂如松为何将杨氏尸骨一移再移,为何不扛去水边让她漂走?尸身显露之后,为何不将尸骨全部取出抛入河心,而要将尸发与脚骨分埋几处?包括对裹尸篾折、草绳等物证和对未到府的证人赵当儿等人,蒋嘉年都一一提出质疑,质疑之处,都是审案的关键。四次驳牌,显示出了蒋嘉年的精明、严谨和沉稳,更显示出了他的正直、善良和坦诚,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的清官形象。

而这时的汤应求如果像前任卸事县令杨溥一样,远离是非之地,对涂杨一案不置一词,就有可能不再趟进浑水,卷入诉讼的漩涡。然而,汤应求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官员,加上踏入官场时间不长,不谙世故,不知明哲保身,虽已卸任,仍然关注涂杨一案,并不时发表意见。据记载,于麻城任卸事后,汤应求还曾短暂署理过南漳县令,不久又卸事。卸事原因不详,应该仍是因为他惹火烧身,卷入了此案。

蒋嘉年的四次驳牌,让高人杰和参与会审的李作室又惊又怕,审案二参期限的逼近更让他们坐立不安,而总在关注此案的汤应求又让他们恼羞成怒。终于,雍正十年八月初八日(距二参限满日八月二十四日仅剩十六天),他们再次出手,继续利用严刑逼供,让涂如松、李宪宗、陈文、李荣等人,自泼污水,编造新的杀人和埋尸的谎言,一面弥补蒋嘉年四次驳牌指出的漏洞,一面将汤应求扯进浑水,成为“指使书役,粧点尸形,假作男尸”的主谋。

雍正十年八月初八日,高、李二县令通详前署麻城县汤应求主使书役,粧点尸形,假作男尸,改呈捏详,揭请参审。在这份呈文中,高、李二人先解释了蔡秉乾、蔡三二人虽一盲一跛,然而抬尸之时,其目尚明,其足能步,而且目前残疾的情形也有些做作。赵当儿反复无常也是为了替父脱罪。然后说他们的供述并非通过刑罚而取得。只是李宪宗等人供称,从前起获的血布系畏刑捏造,其头发是如松之母将自己的头发剪落,而脚骨系陈文之母从早夭的儿子棺内取出,同头发一并携至沙洲埋藏,以待追究时搪塞。其尸身原换下之烂衣与头发、脚骨当晚已丢弃在水中。

呈文中,高人杰和李作室提供了从李宪宗等人口中得来的最新供述:将女尸着上男装,变为男尸是由汤应求主谋的,不光粧点尸形,他还擅自在通报文内将刘兆唐的报呈作了改动,以与粧点尸形相符。原因是因为此案他报请斥革了杨同范、刘存鲁的功名,恐其翻案。为了将案情继续查清,高李二人提请将汤应求参革,然后到案质审。

这是一招杀手锏。因为事关重大,各级主管部门均批复要将汤应求参革质审,将蔡灿缉拿到案,将案情进一步审理清楚。

八月十六日,汤应求具词呈诉,指斥高人杰、李作室“滥刑逼勒架捏抵参,毁成法而废王章,丧良心以灭天理”,“畏二参之限已满,处分甚严,复逼李宪宗改供”,“详屡驳而屡易,供愈改而愈幻。……今日之冤详,实非该犯等畏惧滥刑,乃该员等之逼勒成招”,并提出“或另委贤员复加检审,则真伪可以立剖,不特卑职免遭冤揭,即国法亦可常伸矣”!

雍正十年九月,臬司唐继祖行文,督抚均批示黄州府提汤应求到案质审。雍正十年九月初十日,黄州府报告高人杰、李作室承审迟逾二参期限十六日。

雍正十年九月二十八日,汤应求赴黄州府质审,并连续向府司申诉。特别指出:为何自去年十月以来,各犯从未供认与自己有关,何至现在竟牵扯到自己?扯起这个弥天大谎就是因为二参限满,审理官员欲图尽快结案!

雍正十年十月,护理黄州知府蒋嘉年通详犯证供情翻异,请委派官员复检。在这份呈文中,蒋嘉年通报亲自质审各犯证,各犯证均翻供,并坚认沙洲之尸确系男尸,并无粧点尸形之事;又呈明汤应求承认添改过报呈的事实,只是汤应求说明是据实填写,并未主使粧点尸形。案情复杂,请求派员再检原尸骨,核实男女,以免冤枉好人。从这份通详后面的批复看,奉批之前,蒋嘉年已交卸府事,仍回蕲州本任。臬司特委其赴麻城再次验尸。

汤应求于雍正十年十月内又呈文新任黄州府李天祥,陈明案情始末,看来汤应求的行动尚在自由之中,此时对他尚未收审。然而他的伤心和愤怒已经达到极点,致使他薰香沐浴,顶礼膜拜,祭天地鬼神,希求雪冤除奸。

蒋嘉年十月初九交卸府事,十月十一日奉命赴麻城再次检验沙洲之尸。他带领蕲水仵作高忠和原检尸仵作薛必奇,同高人杰、李作室一起,从牢中提出陈文、涂如松、李宪宗等人,先比对作为物证起获的脚指骨。高忠鉴定为男人脚骨,开棺验陈文已故之兄陈四儿之尸,脚骨与其尸骨相合,说明此脚骨确系陈文之母袁氏为作伪证从棺内取出。次日,蒋嘉年会同高人杰、李作室、汤应求带领高忠、薛必奇以及涂杨两家涉案案犯证人等前往白杲赵家河沙洲,开棺验尸。尸棺原系沙土掩埋,土上生有杂草,贴棺原有席子搭盖,朽烂如泥。开棺看,骨殖上原有衣被已烂成黑泥。据薛必奇当场指认,系原检尸骨无误。高忠细加洗检,见尸骸原检时所穿铁丝和所夹篾片俱在,便细细检验,大声喝报每片骨殖的名称、数目及特征,最终验明此尸确系男尸,全身并无伤痕。薛必奇估计自己难以脱罪,竟然自刎,被抢救下后,又胡称,所检尸骸,头系原头,身非原身!这等胡搅蛮缠的话后来竟然既成了高人杰保官的护符,又成了置汤应求于死地的罪状。真是眼看柳暗花明,谁知却又山重水复!

蒋嘉年据实将案情上报之后,黄州府新任知府李天祥及臬司巡抚均具文将高人杰、李作室详参。批复尚未下达,高人杰连上呈文,以薛必奇说的鬼话为据,告称三检时原来的尸身已被人掉包盗换。

臬司请上司改派黄冈知县畅于熊、蕲水知县汪歙质审。不久,巡抚、臬司俱已易人。雍正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汤应求呈文向新巡抚德龄和新按察使王某陈明案情。

雍正十一年三月十一日,吏部关于高人杰和李作室承审违限的处分下达,因前巡抚称此案案情复杂,故照例将二人革职留任,再限四个月审结。

雍正十一年二月,黄冈、蕲水二县令畅于熊、汪歙来麻城会审。五月初一日,二县令呈文上司,将汤应求试用知县职衔参革,称其改换报呈,不吐实情。这份呈文并未提出实质性的问题,被高人杰呈文攻击为隐匿紧要情节,为汤应求代为开脱。

雍正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巡抚德龄题参汤应求玩视人命,删改报呈,请将其职衔革除严审。

因高、汤二人都认定复检尸骨的头颅骨并未被人调换,畅于熊、汪歙二县令便呈请上司派人再检头骨,与另案检过的男人头颅进行比较。臬司详请委派黄陂县令黄奭中会同高人杰、李作室、畅于熊、汪歙再检头骨,与另案男人头骨对比,看是否确系男人头骨。然而尚未来得及再检,李作室通报赵家河沙洲所埋尸骨因山洪爆发,被大水冲去,捞起骨殖十八件,头颅一个。委派来麻城会检的黄陂、黄冈、蕲水三县令查验后通报,尸骸不全,且捞起的头颅并非原检骸骨。案情进一步复杂化。

雍正十一年八月初二,吏部奉旨将汤应求革除职衔究审。汤应求最后一道护符被剥夺,已完全成为刀俎之下的鱼肉。湖广督抚以黄冈、蕲水二县令(值得注意的是,此二人良知尚存,且已向上司呈文揭参高人杰)系原揭参之员,未便承审,再委派咸宁县令邹允焕、黄陂县令黄奭中会审。而这时,原来为涂家写诉讼的蔡灿被从安徽缉拿,上司委武(汉)、汉(阳)、黄(州)道台朱三雷、武昌府知府马灵阿督同黄奭中审讯。他们参照高人杰原来审的结论,严刑拷打,致使蔡灿诬认主使行贿挖坟换骨,汤应求也自认受贿包庇。黄奭中等又将涂如松等人一一拷问,只要供述不合意,便用酷刑,终于将供述统一,变成与高人杰前审一致且细节更为离奇的案情。

据供,涂如松用纺车木心(原来只说是纺车)打死杨氏之后,涂如松与蔡秉乾等人几易埋尸之所。杨家告官,涂家亦请蔡灿以假命奇冤为词具诉。杨思溥卸事,汤应求到任后,蔡灿(实际上此人与汤应求素不相识!)贿请汤应求将杨同范、刘存鲁革除功名。雍正九年五月二十二日,赵家河沙滩尸露,涂如松和蔡灿贿求李宪宗、李荣,先是让汤应求缓验尸骨,以乘隙将尸衣改换男装,脚骨打断丢弃,头发仅留一撮为男人发辫,李荣验尸时故意不分男女。在杨家上告,高人杰带薛必奇复检为女尸后,李宪宗又同蔡灿设计,让蔡家仆人何成、万贵盗挖七里岗韩择吉父之坟,请李荣将原检女尸头骨与盗来男尸身骨用铁丝串为一体,希图日后翻案。众犯到案后,串通家人假造血布、尸发、尸脚骨等物证拖延时日。至雍正十年七月,蔡灿因汤应求署理南漳卸事回省,便潜逃到汤公馆,商议希求复检。

汤应求先送盘费让蔡灿继续潜逃,然后呈文请求复检。此时坟土杂草丛生,已看不出盗换痕迹。因此,蕲州知州蒋嘉年带高忠所检结果确系男尸。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案情最后是在雍正十二年十月呈报上司的,上面写明于雍正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审明,此时“逾限未及一月”。实际上这份呈文中无意透露出的信息是:黄奭中等人跟高人杰一样,因审案限期已到,为保头上的红顶子,不惜酷刑逼勒,草菅人命,才审出这样荒诞不经的案情!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酷刑之下,又何辞不得!

涂杨一案,波澜叠起,冤狱既成,汤应求,涂如松等人看起来难以再见天日了。

杨氏现身扑朔迷离惊天听

涂杨一案,一波三折,此时看来,汤应求、涂如松、蔡灿已经只有坐以待毙,而无回天之力了。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涂杨一案在即将冤沉海底之际,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应该说,此案的最终昭雪,功劳最大的是新任湖北署理巡抚吴应棻和新任麻城知县陈鼎。据迈柱在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上给雍正皇帝的奏折,在雍正十二年八月,原湖北巡抚德龄去任,迈柱署理湖北巡抚两个月,黄奭中就在这个期间(九月二十六日)审完此案,十月呈报上司,新任署湖北巡抚杨馝十月到任,走走过场地在此案上留下批示(这一批示应当得到了迈柱的支持,甚至出自迈柱的授意。因为杨馝在次年与吴应棻一起上奏雍正皇帝,指斥湖北“历年尘案不结”。)此案从发案到审结,迈柱一直在湖广总督任上,而最后结案的关键时刻,他还兼任署理湖北巡抚,也就是说,对于涂杨一案,按察司之上,最终负有直接责任的上司,除了迈柱,还是迈柱!

杨馝在署理湖北巡抚任上只呆了数月,雍正十二年底即调任陕西巡抚。

据《满汉名臣传》记载,雍正十三年正月,朝廷命吴应棻署湖北巡抚,五月即上疏言“湖北吏治废弛,案件迟延不结”。雍正下旨,命迈柱说明原因。迈柱也曾自辩过。雍正就此事命前任湖北巡抚杨馝回奏,杨馝回奏中备言“湖北吏治废弛,怠玩处不可枚举”。看完杨馝上奏后,雍正已得出结论:“似此则从前迈柱回奏之支饰显然矣。”并命大学士张廷玉“可将杨馝奏折抄录寄与迈柱,看伊又以为何如”。

七月十二日张廷玉将杨馝的奏折及雍正的谕旨转给迈柱。迈柱的惊慌可想而知。应该说,迈柱是一个颇受雍正重用的官员,不仅任至封疆大吏,而且多次受到雍正的奖赏,为此他多次上奏折谢恩。而他在湖广的权势,自然也炙手可热。在楚八年,竟至七易巡抚,从侧面亦可见其专横跋扈。杨馝与吴应棻任湖北巡抚时间皆不足半年即与迈柱有了摩擦。以常情论,杨、吴二人皆系汉员,又系下属,既肯与迈柱撕破脸皮,向皇帝告上了御状,除了有些书生意气,自然也能让人感悟到他们公理在握的底气,同时也让人感受到他们施展无方的无奈。清廷中,汉员受满员的挟制与排挤本是常事,敢与上司抗争,确实需要几分勇气。当然,一旦得到了皇帝关注,又何尝不是寻到了转机?吴应棻告迈柱的时机把握得确实好,因为迈柱接到皇帝切责的谕旨时,刚好杨氏被新任麻城县令陈鼎拿获。

陈鼎,字致和,系浙江海盐监生。海盐这地方在汉代时曾短暂地建过海昌县治,故他在留下不多的文字中自称“海昌陈致和”。与汤应求一样,他也是因务水利有功,于雍正十二年底选授麻城县知县。雍正十三年四月抵任。上任后,正遇上麻城大旱,作为父母官的陈鼎自然焦急万分,便亲自带着僚属步行到五脑山去求雨。一连五天,仍不见下雨的迹象。在五脑山道观中,他便问同去拜神的下属,为何一片诚心,未能感动老天爷。下属无锡人杨敬斋便说:“这不是因为您心不够诚的缘故,而是因为县中有沉冤未雪,所以老天爷才借天灾示警。”陈鼎知道杨敬斋是个真诚、淳朴的人,便细问狱中有何冤案。杨敬斋告诉陈鼎说,涂如松杀妻一案,换了几个官员,反复检验审理,案子一直拖了五年,重刑用尽,才在去年底勉强得了个审理结果。但是听说杨氏还在世,狱中的人都是蒙冤的,供词都是屈打成招的结果。

傍晚,陈鼎回到县衙,连夜细阅涂杨一案的案卷,发现案中疑窦重重。看到案卷中原护理黄州知府蒋嘉年的四道驳牌,深深佩服他的洞若观火,可惜蒋嘉年署理府事不久,仍回蕲州知州任上,否则审理结果应该不会如此。而后来参与审理的官员多半是怀有私心,深怕因超过审理时限危及自己的前程,因而滥用刑罚,屈打成招,岂能不草菅人命!

心知此案必有冤情的陈鼎,便星夜派遣值得信任又办事稳妥的家丁和差役,从周边与麻城接壤的六安、光山等处一直到涂杨两家所在的白杲镇,四处密访。

正在踏破铁鞋无觅处之时,有个老太婆告发说杨氏尚在人间。

原来,红石堰有一个姓李的人,以捕鱼为生。李某是个六指。有天跟人闲谈此案,被杨氏族人听说,便告入官。这李某被拖进案内不久,死于狱中。过了一年,杨五荣的妻子生孩子,临产时到处找接生婆,恰恰一个老太婆找上门来说会接生,其实这就是李某的母亲,她大约是听到了杨氏还活在人世的风声,便以接生为名,来到杨家暗中侦察。等到杨氏嫂子临盆之际,蜡烛忽然灭了,情形紧迫,急需人帮忙,杨氏不得已从床后现身帮忙。孩子生下来了,左右手居然都是六指!看来是那冤死的渔人李某投胎来索命来了!

得知这个消息,陈鼎星夜率领差役赶到杨氏哥哥杨五荣家搜查,可是搜遍每个旮旯,并未发现杨氏的踪影。陈鼎记起接生婆说的话,终于在床后的仓套(麻城俗称仓,依一面墙壁所砌的小储物间,用以储粮物等,后文亦称仓圈)中,发现了龟缩在其中的杨氏。陈鼎当即令差役和家丁将杨氏及其母朱氏、其兄杨五荣一并拘押带回县衙审讯。走到五里墩(白杲与麻城之间)时,杨五荣自知大事不妙,乘人不注意,突往路边墙上撞击,当即受伤昏迷。陈鼎一边安排人为杨五荣验伤医治,一边加紧对杨氏等进行审讯。

当时,杨同范正在夫子河教私塾,儿女亲家跑去报信说杨氏已被抓获,杨同范当即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

作为读书人,杨同范当然知道大事不好了。其他族人也如梦方醒,知道大祸临头。杨五荣被抓到官府后,为了推脱责任,便说族人其实都知道杨氏未死,是存心诬告涂家,并且诬陷杨同范是主谋。一时之间,杨氏家族险遭灭门之祸,族人四处躲藏,有躲到亲戚家去的,有躲到山中去的,也有跑到四川去的,最后还是有几十人被捉拿到县衙中去了。

据杨氏供称:雍正八年正月二十四日,杨氏与涂如松吵架后,从家中出走,躲藏在奸夫冯大家。被其兄杨五荣寻获后,因杨家已经将涂家以杀人罪到县控告,不便露面了,于是杨五荣将杨氏送到堂兄杨同范家藏匿。雍正十二年七月,听说案子已审完结,杨同范的妻子刘氏将杨氏送回杨五荣家,躲藏在床后的仓套中。杨氏的母亲朱氏的供词与杨氏相符。

陈鼎让涂杨两家亲属邻里到案辨认,都称该女是杨氏正身。为了慎重起见,以免因误认而使案情节外生枝,陈鼎又将本案涉案人员与别的盗贼案犯齐列堂下,让杨氏逐加指认,并说明谁是自己的丈夫涂如松。杨氏逐一认去,都说不是,认到涂如松面前时,杨氏面有愧色,低头不语;而涂如松则怒形于色,毛发尽竖。满堂人包括那些与本案无关的铁石心肠的盗贼,也都潸然泪下。陈鼎认为杨氏应系正身无疑,便速将杨同范、冯大等人火速拿获。陈鼎深知案情重大牵连甚广,不是自己一介七品县令所能担当的,七月二十四日便速将案情上报。

湖广总督迈柱与湖北巡抚吴应棻的矛盾此时已经激化,而导火索本来就是涂杨讼案。此时此际,拿获了杨氏,在湖北官场上造成的震动可想而知。形势明显有利于吴应棻而不利于迈柱。杨氏的出现,毫无疑问会让吴应棻欣喜若狂而让迈柱惶恐不安。

最尴尬的是,关于此案,七月十二日刑部已拟定将蔡灿依光棍罪处斩,将李宪宗依光棍罪、汤应求依藏匿罪人者照本犯原罪治罪、涂如松依殴妻致死罪,均拟绞刑,秋后处决,还有一大批官民拟领各种刑罚,连仵作李荣都判的是充军。而且七月十七日已奉旨意,原议已经得到皇帝的批准。批文此时虽然尚在驿路途中,但批文内容局中人谁不是心知肚明?人命关天的玩笑开到了皇帝的头上,如何得了!要知道,以雍正的酷苛,怎容得下这样荒唐的错失啊!可以想见,一旦雍正知晓此案实情,一大批官员直至迈柱这样的从一品大员,均将受到重处,不仅官帽可能被摘,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在陈鼎于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向上司的讯供通报上,督、抚、藩、臬、道、府各级官员留下的批示非常简单,俱“饬县拘齐杨同范等讯供,解省审办”。紧接着,七月二十八日陈鼎又将伤已愈的杨五荣提取审讯,并将供词记录向上通报。

有意思的是,这份案情续报上藩、臬、道、府的批示仍然是简单的一句:“俱饬县讯供,解省审办。”

而督抚二人的批示就耐人寻味了。总督迈柱批示道:“查此案情节变幻多端,虽据麻邑详报拿获杨氏,真伪未确,此等大案,若不立提人犯,带领能员会审,必致迟延月日,难以定拟。况该县陈令初获杨氏到案,其紧要口供并未查案诘问,亦难责以承审如此重案,仰北按察司即会同布政司速提一干人犯证到省分别羁禁,遴委贤能州县,该司带同武汉两府公同确审,仍照例招解,不得照寻常命案办理,致滋弊延干咎。”

很明显,迈柱的批示透露出的信息主要是两点,一是认为杨氏身份尚难确定,二是认为陈鼎难以承担审理此案的重任,必须将一干犯证提到省里,另选能员审理。

而巡抚吴应棻则批道:“仰按察司速饬查明原案,提齐有名各犯证,秉公研讯,明确按拟招解。至杨五荣供伊妹藏在床后仓圈内几年等语,床后何地,仓圈何物,而能将人藏至五六年之久,语太不经,显有别故,并饬该县细心推究,勿任含糊支饰。”吴应棻显然并不怀疑杨氏的身份,只是他更关注杨氏藏的处所等细节,不希望这些细节成为审理的漏洞。

陈鼎在侦获杨氏后旋即将杨氏堂兄生员杨同范、举人杨龙光、杨氏奸夫冯大等人密拿到案,讯供通报后,巡抚吴应棻即以杨氏已获,案须另审为由上奏题报,请将原拟定案中斩犯暂行停决。

八月八日,刑部原来关于此案的判决公文送达湖北,迈柱、吴应棻均咨请刑部停决。此议得到皇帝的批准。经总督委派,署汉阳县县令金某前往麻城县杨五荣家查勘杨氏藏匿处所,绘图通报,并提一干犯证赴省审办。

杨氏被拿获后,杨家自然一片慌乱,但很快又想出新招。杨同范的哥哥杨维楫到湖北省按察司呈诉,说县差七月二十三日去杨家抓走的并不是杨氏,而是一名流妇。流妇,本是一个中性词,指流离失所的妇女,从后来官方文书中看,已经等同于流娼的意义了。这份诉状以杨五荣为告状人,称是“党奸设计,买通流妇,突于七月二十三日晚至家,县差随拥入室,独将流妇锁去,冒称杨氏,复将蚁(蚁,谦称,即蚁民,小人)母威拿,严刑勒认流妇是女,全家俱遭锁禁。可怜蚁妹果存,蚁前受刑应供。今一旦突出流妇,变乱国法。流妇设系蚁妹,地方宁无保邻乎!”臬司袁承宠批示道:“杨氏已据报获,又经三面质认,经县讯供,通报饬审在案,据控前情,显有讼棍主持,仰黄州府严查速报。”

雍正十三年的八月,注定令迈柱寝食不安。雍正皇帝七月的上谕尚未来得及容迈柱自辩,杨氏的被捕又给了迈柱当头一棒。他把杨五荣的诉词当作了救命稻草,命麻城县令火速将杨氏及全案犯证都押解到省,令藩臬两司督同在省各守令公同验审(此时恰逢三年一度的乡试,巡抚吴应棻已入闱(乡试试场)监临(监临指自上而下地监督视察),没有办法抽身来干预此案的全审。尽管杨氏再次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杨五荣也承认,指认杨氏为流妇也是杨同范的主意,但,迈柱仍不愿面对真相,至此,涂杨两家普通百姓的争讼,已经上升为督抚之争了。其他大小官员谁又敢淌这趟浑水呢?尤其是巡抚的缺席,更使此案注定不能就此完结。

八月二十一日,迈柱连上两道奏章,矛头都是指向吴应棻的。第一道奏折中迈柱说,乡试重地,有考生“未发题目之先,即在监临前递呈,公请广额(增加录取名额)”。考试重地,带进公呈说明搜检不严,因为既然考生能带进公呈,就能带进舞弊的文字。并说“举子固干法纪,监试诚难辞咎”。明眼一看就知这道奏章的真意所在。清代乡试一般设在交通便利的省城。主考官由皇帝亲自委派。而监临官则由各省的巡抚担任,他必须对考场秩序全面负责,包括对主考官进行监督。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同一天,迈柱终于不得不就吴应棻和杨馝所上奏章和雍正的批示再次为自己辩解了。这份奏折写得较长,表达的意思无非是自己任湖广总督期间,吏治甚严,除麻城涂杨一案因案情复杂外,再无未结积案。前署抚臣杨馝和吴应棻在任时间短,所言不实。但是这份奏折无论如何,都写不出“身正不拍影子歪”的那种底气。

应该说迈柱真走运。这份奏折是他于八月二十一日呈上的,具体哪天呈到皇帝手中,我们已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雍正皇帝并没有看到这道奏折,而且永远也看不到这道奏折了,因为八月二十三日夜或八月二十四日凌晨,雍正皇帝突然驾崩了!于是,乾隆皇帝登基,这一年仍沿用雍正十三年年号,只是从此时起主子易人了,这真是迈柱的福音!而且,不光只是迈柱的福音,它还是高人杰、杨同范、杨五荣等人的福音。一则是因为较雍正而言,乾隆待人处事要宽仁一些;二则是因为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大赦的时限是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也就是说,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前犯事的案犯可以法外施恩,这个期限恰恰把涂杨讼案框住了,因此后来被拟以光棍为首罪判绞立决的杨同范和光棍罪拟判绞的杨五荣才得以保全性命。

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留下的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乾隆皇帝在迈柱八月二十一所呈的两道奏折上的批示。第一道奏折只批了寥寥几字:“应听监临查明定夺”。看来,乾隆并未听信迈柱的话而迁怒于吴应棻。

第二道奏折批语为:“此卿陈奏皇考之折,已无及矣。朕展阅,恸入五中。卿才品优长,老成练达,仰蒙圣恩深重,简入纶扉。近因黔苗事宜须人料理,特命张广泗前往,仍留卿楚督之任,卿当仰遵圣训,实心实政,整理封疆,勿为署理为暂时之计,稍涉因循也。从前既有吏治废弛之论,切当自返,与署抚臣和衷料理一切事务可耳。”

我们可以看到,尽管麻城命案历经六年尚未完结,且杨氏已被拿获,与原审情节严重不符,但乾隆完全未作任何批评,反倒对迈柱大加安抚,命其“实心实政整理封疆,勿谓署理为暂时之计,稍涉因循也。”虽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从前既有吏治废弛之论,切当自返与署抚臣和衷料理一切事务可耳”,但,前面的安抚总算给迈柱吃了一颗定心丸。

乾隆当然不是糊涂人,这段批语恰恰可看出他的御人权术。初登宝座,根基未稳,他当然需要得到地方大员的支持,尤其是像迈柱这样手握重权的满臣中的封疆大吏!

或许就是因为乾隆的这颗定心丸给了迈柱以底气,尽管杨氏身份已经大白,而且臬司袁承宪也已审明杨五荣指控杨氏为流妇是出自杨同范指使而作的诬告,但,迈柱仍然不认账,决意同吴应棻把这官司胡搅蛮缠地在乾隆面前继续打到底。

雍正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刑部行文湖北巡抚速严查此案,并于十一月十九日准将案内军徒各犯暂停发解。

十一月二十二日,吴应棻将已调任天门县知县的高人杰用密折参奏。应该说,密奏弹劾高人杰是吴应棻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本来八月吴应棻就准备参高人杰和黄奭中的,因为任乡试监临而暂止。

乡试完毕,吴应棻将弹章写好,准备露章参奏(即公开参奏)。按清制,巡抚露章参奏属下必须经过总督画题,相当于签字同意,吴应棻已充分估计到迈柱必定不会同意画题,但他仍然按程序将弹章送到总督衙门,请总督过目画题。果然不出所料,迈柱不肯画题,因为否定了高人杰等,就是否定了迈柱自己。这样,就麻城涂杨两家打起来的这场假命案官司,巡抚与总督两个地方大员,分别代表着要揭盖子和要捂盖子的两个集团,拉锯样较量起来了。这不仅是汉满大臣之间的意气之争,更重要的是,这是真与假之争,这是善与恶之争,这是官场良心与一已私利之争,涂杨一案,只是恰逢其会地成了他们交锋的一颗棋子罢了。若非如此,世代务农的涂杨两家各自又怎会寻得到这样硬的靠山!

吴应棻随即准备绕过迈柱,直接给乾隆上密折参奏高人杰。密奏,则可以不经总督画题,这是清制允许的,它也是清朝统治中用以使官员互相牵制的一个手段。

迈柱当然知道吴应棻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有密折上奏乾隆,于是在雍正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便上奏,预先说明不肯在吴应棻弹章画题的理由。在密折中,迈柱为高人杰辩护,认为不该让高人杰一人承担错误。并且说麻城所缉获的杨氏身份真伪还需确认,杨家现在又有新说法——所谓杨氏,不过买来的流妇。

蹊跷的是,这份奏章乾隆居然未批一字!同一天,迈柱还上了一个“恭报瑞雪情形”的折子,大拍乾隆皇帝马屁说:“皇上践膺宝位以来,仁覆同天,爱民如子,用是上感天心,瑞雪应时而降。”

紧接着,在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吴应棻密奏参高人杰,并说了迈柱不肯在弹章上画题的事。

在这份奏章上,乾隆简单地批了一句:“览,已有旨召汝来京陛见矣。”

是的,乾隆此时初登九五宝座,根基尚未扎稳;是的,乾隆此时年轻,处理朝政的经验尚不足。但是,如果谁把乾隆当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当成仍是不谙朝政的皇子,或当成一个虽不糊涂却无主见的庸君,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只能说,那样后果虽然没有乾隆执政中晚期时严重,但同样是吃不到好果子的。迈柱马上就会知道年轻的新主子并不好对付。

冤案昭雪历史教训发人思

乾隆在吴应棻的折子上的批语已经表明了他对这个案子的关注。

乾隆用了一招釜底抽薪,把迈柱和吴应棻都召进京都,迈柱作为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不再署理湖广总督,吴应棻则谕令回兵部右侍郎任。

雍正十三年十一月,乾隆在召回迈柱后,命户部尚书史贻直署湖广总督。

雍正十三年十二月初八,乾隆就涂杨一案作了重要批示:“麻城县民杨五荣控告涂如松打死伊妹杨氏一案,该省督抚各持意见。今该督抚俱已奉旨来京,此案着暂停查审,候户部尚书史贻直到任后秉公审讯,具奏。钦此。”

史贻直到任后,即召藩司、臬司商议,决定另行委派府县中能员审讯。经按察司委派孝感县知县金虞、荆门州知州张镇秉公审拟,由荆州府邓士灿会同署汉阳府胡振组审拟转解,并请将题参高人杰之案与此案并案审拟。

世上事最怕“认真”二字。史贻直当然是一个认真的人,何况麻城讼案系新皇帝登基后亲自关注的案子,也不由史贻直不更加认真。于是,真相很快大白,杨氏确系正身无误。杨氏既然未死,从前对蔡灿、汤应求、涂如松等人的判决也就因失去法理基础而显然错误。而沙滩上的那具尸首也找到了尸源,原来是白杲附近的一个孤老董斋公死后,被其侄子卢三儿草草埋葬在这里。而当尸首被人发现,引起更大的纠纷后,卢三儿因为怕受到牵连,一直不敢说明真相。

很快,此案的审拟结果报到臬司,臬司袁承宠照案勘转,乾隆元年六月十八日,经过署理湖广总督史贻直慎重地审拟具题,七月十七日奉旨,三法司核拟具奏。

杨五荣被抓到官府后,为了推脱责任,便说族人其实都知道杨氏未死,是存心诬告涂家,并称杨同范是主谋。史贻直的具题中,对杨同范是这样定性的:“查杨同范即杨维模,藏匿杨氏,扛帮诬告人命,案延数载,陷累多人,无辜之尸,屡遭蒸检,迨杨氏既获之后,犹以流娼具控,以图淆惑案情,刁恶已极,律无正条。查康熙三十九前督臣郭题定条例,内开楚省各属,不逞之徒,狼狈为奸,遇事生风,代人架捏虚词,包告包准,扛帮硬证,此等讼棍,均照光棍例定拟斩等语,杨同范应比照此例为首拟斩立决,杨五荣照为从例拟绞监候,仍照例请旨定夺。”

这个拟定的结果刚好同以前蔡灿、李宪宗二人冤获的刑罚一样。

乾隆元年十二月初七日谕旨:“杨同范着改为应斩,杨五荣依拟应绞,俱着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在这里,乾隆还是网开一面,将杨同范由斩立决改为了缓决。

要介绍清楚“缓决”一词,需要进一步阐述清代的秋审制度。秋审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将被审录的在押监候死刑犯分为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等几大类,也就是决定哪些罪犯的死刑应该执行,哪些可以减缓或免于处死等等。情实、缓决两项最多,后两者较少。情实在明朝和清初曾被称为“情真”,意思是“情真罪当”。雍正朝因避雍正帝胤禛之名,改称“情实”。情实是秋审人犯罪情最重的,人情实,大都要勾决,未被勾到算侥幸,所以,人情实就意味着所拟死刑要执行。勾决由皇帝亲自进行,“勾到的”,刑部咨行各省,对犯人执行死刑;“未勾的”,又可缓决一年。从法律上来说,在清代,皇帝才有生杀予夺的大权。秋审案犯中罪行较轻的就可以入“缓决”,若干次缓决后就可以减等。缓决后的罪犯要符合怎样的条件才能减等,时期不同,规定有异。乾隆四十二年(1777),乾隆帝规定,缓决三次后才准减等,以后渐渐成为惯例。如果情罪较重,就不准奏请减等,只有在特赦以及其他特殊情况下才可以奏请减等。

所谓“余依议”,指上至原任总督迈柱、原任巡抚杨馝、原任署按察司事道朱雷、原任汉阳知府张廷庆、原任武昌知府马灵阿以及原广济县令高人杰等十几位官员,下至薛必奇、杨氏、杨龙光、冯大、王廷亮、刘兆唐、杨维楫、杨廷占、卢三儿等数十位百姓,均因事犯在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日大赦以前,免于刑罚。因此,此案最后只追究了杨同范和杨五荣二人的刑事责任,其余官民人等均赦免议。而杨同范和杨五荣之所以未被赦免(尽管杨同范比原议之罪减了一等),是因为清朝特别不满于读书人以“讼棍”的形式干预官府审案。

其实,杨同范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对于冤案的形成,他当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笔者还是相信,杨同范无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大奸大恶的人,更不可能是一个像后来的学者袁枚在记载此案的《书麻城狱》中所写的那样,好色到连堂妹都不放过的无耻之徒。在狱中,杨同范写下了不少诗,后编为《狱中诗草》。其诗在《杨氏宗谱》中尚有残存,各篇才情略见差异,但每涉冤事,不乏警句。且诗中透出一股读书人的忠厚气,与宗谱对他的记载可相印证。他的悲剧,其实是时代的悲剧,他是清代立法制度和执法制度的牺牲品。不知是杨同范的运气是在不幸中遇上大幸,还是乾隆心存一丝怜悯,每年勾决时,居然总未勾到杨同范。而若干次缓决之后,可以减等,也就是相当现在的司法实践中从死缓减刑为无期徒刑,这样,杨同范虽终身监禁,总算没有刀斧加身,在狱中度过了残年。

杨五荣也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亲情,让他不得不管妹妹的生死,而官司打起来之后,妹妹生还,他同杨同范等一样,只能由着命运的裹挟向前走了。《杨氏宗谱》中残留的杨同范狱中诗,有一首《独坐感怀》是这样的:“爰书已定真无策,终日歔欷唤奈何。鱼反优游鸿入网,兔偏安稳雉离罗。长唯信鸟因羁索,公岂疑兄竟荷戈。事变人情诚叵测,英雄千载泪滂沱。”“鱼反优游鸿入网,兔偏安稳雉离罗”两句隐含的信息是,杨五荣最终也出了牢笼,只有杨同范独系囹圄。不过,杨五荣出狱是兄弟荷戈相向,以出卖杨同范为筹码的。而杨五荣出狱后,遭到族人的谴责,甚至不让他这一支的子孙参与杨氏的祭祖活动,也就是不承认其为杨氏子孙。至今,《杨氏宗谱》已查不到杨五荣的名字了。

冤案昭雪后,汤应求自然得到平反。乾隆二年三月六日,湖北巡抚钟保行文咨请吏部将汤应求革参的知县衔开复,继续留楚试用,得到吏部批准。汤应求后来补任利川县令,政声很好,得到上官的器重,升为同知,卒于任上。

一场近十年的讼案,惊动雍正和乾隆皇帝,牵动地方各级几任官员,是悲剧还是闹剧 ?冤狱的酿成,是因执法的苛酷,还是立法的错谬?作为历史的旁观者,我们今天可以说,这场离奇的冤案,将当时官场的黑暗,律法的漏洞以及人性的弱点,尽情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天理、人情、法律,构成一张大网,无论你是平民还是高官,一入网中,便无奈地毕现真相。然而,即使是冤案昭雪之后,曾经悲情演出过的主角配角们,谁又能说自己是真正的赢家?沉重的历史,留给我们沉重的思考。

宋埠教案

金仕善

清光绪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宋埠镇东门外干沙河洲,绿草如茵,人涌如潮。这一天是宋埠地区传统节日大端阳,也是佛教的维莎迦节。两个节日凑在一起,庆祝规模非同寻常。端阳节在中国家喻户晓,不必细说。倒是要简短介绍一下维莎迦节。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二十九岁出家,中经六年苦行,三十五岁创立佛教。佛教的主要节日有佛诞节、涅盘节、成道节。佛诞节又称浴佛节、泼水节或花节。佛教根据“佛生时龙喷香雨浴佛身”的神话传说,在佛诞节举行法会,以香水灌洗佛像,施舍僧侣,拜佛祭祖,赛龙舟(与端阳节赛龙舟暗合)等祝福活动。涅盘节是纪念释迦牟尼升天,要举行涅盘法会,诵《遗教经》。成道节:传说释迦牟尼修苦行时饿得骨瘦如柴,一个牧羊女送他乳糜,得免于死,后于腊月初八“成道”。我国汉族地区于此日以米和果物煮粥供佛,俗称“腊八粥”,即源于此。

上述三个节日合并在一起,就是维莎迦节。

其实,介绍这些似属多余,因为来干沙河的绝大多数人并不了解这些,他们是来逛端阳、“做佛事”、看赛龙船的,是来寻乐子、闹玩儿的。富人要寻开心,穷人找“穷快活”,这是人的天性。什么大端阳、维莎迦节,全不过是人们为寻开心找的由头。

却说这日大早,位于郝家铺“郝氏宗祠”附近的、由意大利传教士乐传道、梅保善创办的天主教堂的钟声刚刚响过,来自举水两岸铁门、古驿站岐亭、安乡(今武汉市新洲县)三店等地的乡民,潮水般涌向干沙河。这日天气闷热无风,男人盘起辫子,女人则穿起了旗袍、宽袖短衫,富家闺秀们还摇起了团扇或鹅毛扇,众人嘻嘻哈哈、闹闹哄哄,好不快活。

最不甘寂寞、千方百计招人注目的是那些跑江湖舞拳弄棒的、卖狗皮膏药耍猴儿山羊的,以及吹糖人卖棕子开炸锅的,他们或者是把铜锣皮鼓敲打得震天价响,或者扯开嗓门招徕顾客,把偌大个草坪搅得沸沸扬扬,平添一番节日景象。

今年的法会、龙舟会,由宋埠地区有名的公子屈子厚出资,特邀名震三省六县的“天福泰”戏班前来助兴。干沙河正中搭了个大戏台,今天演出的是“天福泰”戏班的拿手好戏全本《白蛇传》。此刻,扮演白娘娘、许仙、小青、法海的演员,不时露出化了妆的脸来;那炒豆般的“抄台锣鼓”,“咚咚锵、锵咚锵”响得欢;那些驮了板凳、椅子抢占台前坐位的乡民,呼儿唤郎、喊爹叫娘,彼呼此应热闹异常。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引颈北望,但见一支高跷队迤逦出了宋埠东门,直奔干沙河而来。那高跷踩得煞是特别:八旗仗、八执事前导,跟着是“宫娥彩女”簇拥的“鸾驾”,俨如皇后出宫巡幸。可定睛一看,坐“鸾驾”的并非皇后,却是“观世音”。“观世音”渐渐近了,近了。但见她眉如远山,目似杏仁,鼻若悬胆,口比樱桃,真真俊俏非凡。人群中忽有人发声喊:“五苗子!观世音是孔五苗子扮的!”霎时,人群大哗,纷纷议论起美男子孔五苗子来。

孔五苗子确实英俊,他年方十九,乃安乡孔三垸人氏,排行第五,又称五豹子。他弟兄五人,皆习武术。五苗子最小,武艺最高,且生得文雅俊秀,族长特地让他扮作观世音,为孔三垸争光露脸。

果不其然,只见人们摩肩接踵瞧五苗子,赞五苗子,场上的女孩子们更是怦然心动,脚踮酸了,颈伸麻了,还是看他不够。其实姑娘们对孔五苗子是“白倾倒”。孔五苗子的父母在世时,早已为他订下婚约,女方乃是郝家铺人氏,名唤郝兰英,论模样跟五苗子是珠联璧合。因是指腹为婚,两家素来密切。尽管岳父岳母早已故去,年年春节,五苗子一定要去她家拜年。但今年却没去,因郝兰英进教堂作了“修女”,被人称为“洋婆”,五苗子遭了耻笑,没去踏她家门槛。他哥嫂看看闹成僵局,这些天一直劝五苗子趁闹端阳的机会,当面问问郝兰英。若她答应不去教堂,不作“修女”,还认了这门亲事;若执迷不悟,再废婚不迟。场上的女孩子哪里知道这些,倘若明此内情,一定会骂郝兰英生得贱。

说话时,高跷队越来越近了,众人兴奋之余,打起“哦火”喝彩。女孩子们是愈加激动了,纷纷朝五苗子指指点点,评头品足。忽然,“哦火”声沉寂了,原来,东面举水河堤上,“得得仓一得得仓”,“狮子锣鼓”震天响,把众人吸引过去。大家举目望时,但见垂柳依依处,“淌”来一艘龙舟。那龙舟三丈余长,四尺余宽,竹杆为骨,黄绫为衣,飞斗流檐,层层叠叠,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由四部架子车托着,缓缓“淌”来。更有趣的是,这舟船之内,站了九个金童玉女。那九个金童玉女,皆是五、六岁的娃娃,扮成闹海八仙,围着佛爷转。那举手投足,甚有调教,如同戏文中动作一般,着实惹人喜爱。有人发声喊:“快看铁门黄龙船呀!”众人便一窝蜂跑过去。

人们为何喊“铁门黄龙船”?原来这举水东岸,铁门地方,良田千顷,盛产稻谷。稻谷金黄,故扎金色龙舟以志庆。那出此绝妙主意之人,官名李金苟,家住铁门金鸡李大有寨。金苟是个三代单传的独子,爷娘老子金贵他,取名时谐音“狗”字以增他福寿。李金苟这名字虽未能免俗,但他本人却是个书剑之士。不过,他“不从书剑求飞跃,但将书剑济乡间”,为人无意功名,好打抱不平,热心为乡里办事,深得乡人敬爱,在举水两岸留下许多趣闻轶事。比如,三年前的元宵节,李金苟去到二十里外的张家洲看戏。将要开锣时,忽听一女子失声尖叫。原来是张家洲的后生正调戏一个俊俏的妙龄女郎。李金苟认出女郎就是孔五苗子的未婚妻郝兰英,当即对后生们说:“诸位,戏文快要开锣,莫要打闹了,坐下看戏吧。”谁知后生们仗着在家门口,根本不理睬李金苟,仍对郝兰英动手动脚。李金苟捉住一只手,说:“喂,天下女子皆姐妹,休得无礼!”那后生一扭脖子道:“干你屁事,给老子滚开!”伸手推金苟。金苟一个反扳手,后生疼得哇哇乱叫。这下糟了,几个后生一齐叫道:“揍这个管闲事的!”拳头随即雨点般打来。李金苟并不招慌,往下一蹲,忽一抬手,冒出条板凳,拳头打在板凳上,疼得后生一阵乱叫。

有人知道这是“板凳拳”招数,便抽身去拿家伙、喊人。一会儿,七、八个挥舞刀枪棍棒的后生,指着李金苟百般叫骂。李金苟怕打炸了戏场子,拿了板凳往外走,同时劝后生莫讲狠气,快去看戏。后生们哪里肯听,一直叫骂到大路边。李金苟看看不教训教训他们脱不了身,便招招手让他们上。说话时,七、八根枪棒劈头打过来,李金苟扬起板凳右遮右挡,说也奇怪,一阵劈劈拍拍,人倒下两个,枪棒折断两根,在围观者的哄笑声中,众后生一齐傻了眼。李金苟放下板凳,一脚踏在上面,喝道:“爷爷李金苟的便是,还打不打?要打就来,不打,快看戏去。”

在这方圆百里,谁不知天瑞武师的高徒李金苟?李金苟平日练功,脚上绑铁瓦,墙壁钉铁桩,每天踏桩出进,走天井不走大门。凭他的功夫,莫要说七、八个毛头小子,就是再加七、八个也不在话下。当时后生们吓得直伸舌头,纷纷叩头打拱,求李爷爷开恩。李金苟笑着挥挥手,说:“算了算了,快看戏去。”后生们千恩万谢,收起家伙走了。

往事休提,却说李金苟今年为甚要做黄龙船?原来年年岁岁的法会、龙舟会,大家都要别出心裁,搞点奇巧玩艺夺头彩。去年,李金苟的师兄、对河宋埠张徐家的徐全福,扎了艘不用人划,还能见风使舵的“机关龙舟”,夺了个满堂彩。李金苟心想,今年若还装“机关龙舟”,无异于走别人走过的路,做得再俏皮也没甚意思。几经思虑,终于想出了“小八仙过海”的黄龙舟,既体现了产粮区特色,又有可爱的“小八仙”划水前行,定然别有情趣,管教众人拍手叫绝。

说话时,乡民们已将“铁门黄龙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使得开路锣鼓寸步难行。李金苟高兴得小孩样的,高擎着大红绣球,连连拱手道:“父老兄弟,借光借光!”好不容易才从人缝中挤出一条通路。

正在这时,西边的唢呐锣鼓骤然嘹亮起来。那不是一般的吹打,是“牌子锣鼓”——得胜令、鹊踏枝、喜临门……变换着吹打得红天火热,倒海翻江。众人不由放眼望去,呀!但见前方一色银白:银白龙舟、银白仪仗、银白旌旗,连引龙舟的绣球也是银白的!——那绣球其实是一朵硕大无朋的棉花。举水西岸盛产棉花,因而龙舟是银白的,绣球是银白的——那朵硕大无朋的棉花,由几片绿叶衬着,十分的别致。在那银白的、叠叠层层的龙舟之内,也是一色金童玉女,只是并非“闹海八仙”,而是天庭上“蟠桃会”上的人物: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托塔李天王诸路神仙。小神仙们神气活现地唱呀跳呀,好不招人喜爱。今年,徐全福这一招虽不能说独绝,至少可与铁门黄龙舟相媲美,只见人们呼啦啦朝他们那儿涌去。

李金苟心里笑骂着:全福这家伙真鬼,怎么“偷”去了我们的招数?待会儿定要捶他一拳。李金苟想错了,徐全福并未“偷”师弟的招数,而是思路暗合,故有此异曲同工之妙。

徐全福与李金苟不同,他家贫,识字不多,不是什么“书剑之士”;不过他笃信好学,三年习武艺徒届满,曾只身前往少林寺寻师访友,虚心求教,因此武艺日见精深。他为人耿直,喜打抱不平,得罪过不少地方豪绅。豪绅们必欲除之而后快。三年前的一天,众豪绅设下“鸿门宴”,去请徐全福,只等酒过三巡,掷杯为号,伏兵就一涌而上,要他性命。穷朋友们力劝他不要去,全福呵呵笑道:“岂可让劣绅小看!”去时连护身器械也未曾带。酒至半酣,徐全福起身抱拳道:“今日众乡绅看得起穷光蛋徐全福,徐某别无礼物奉献,只有一小小功夫,权当礼物献与各位,还望诸位不吝赐教。”说时运足力气,只用四个指头,即将满桌酒菜轻轻提起,徐徐绕场一周,缓缓放下,竟是滴酒滴汤未溢。众豪绅大惊失色,心想若动起手来,自己先自成了肉酱。看看奈何不得,只好把暗刀换成美言,着着实实夸了徐全福一通了事。

众豪绅并不就此甘休,时隔不久,花重金从外地请来四个武师,欲假手加害徐全福。一日,这四个彪形大汉来到张徐家,口称拜师,指名要见徐全福。徐全福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欲打他个六根不全,转而一想,他们与自己无仇无怨,不过是为钱财铤而走险,罪在劣绅,若断他们手脚,今后拿什么养家糊口?徐全福想到这些,遂与妻子低声附耳一番。随后,他妻子微笑着迎出门,将四个彪形大汉请进去,入坐,献茶。茶毕,客气地陪客人到后院漫步。四个彪形大汉但见槐荫树下,端端面南跪着个头顶数百斤重石臼的人。那人两臂平伸,大气不喘。因石臼蒙面,看不见那人的面孔,“客人”乃问徐妻:头顶石臼者何人?徐妻微微一笑:“这小子名唤小三,乃我夫的小徒弟,因练功偷懒,我夫罚他下跪两个时辰。”“客人”听了,惊得面面相觑,心想小徒弟尚有如此功夫,徐全福怎生了得?遂托词离去。

事后,众豪绅方才死心,不敢再为非作歹。又有人问徐全福:为何不教训教训那几个人?徐全福笑道:“武林中人最重武德,让他们自行退去也就可以了。”

人们交口赞誉徐全福、李金苟武功武德的同时,不能不想起他们的师傅天瑞武师。天瑞武师授徒传业,立有习勤劳、健体魄、剪奸邪、保家国的宗旨,及严格的习武章程。比如,每年正月,所有弟子拜过年后,须全体集合于武馆、稻场,整整齐齐玩拳习棒,严禁抹牌赌博,不准寻花问柳,不准无故滋事。天瑞武师的宗旨规矩,不惟教化弟子,亦淳厚了乡风。干沙河历年举办的法会、龙舟会,因有天端武师的弟子参加,风气纯正,秩序井然,博得了历任麻城知县的首肯。

却说新乡孔三垸高跷队、铁门黄龙舟、宋埠白龙舟相继到达干沙河,绕场一周后,俱皆停在戏台两旁,众人席地而坐。李金苟果然捶了徐全福一拳,叫道:“好个全福,你怎地将我们的把戏偷了去?”徐全福还他一拳,说:“明明是铁门偷宋埠,怎说是宋埠偷铁门?”二人一边说笑,一边坐下等候看戏。

一会儿,在铿锵的锣钹声中,又来了三只龙舟,干沙河洲更加热闹了。

只可惜天瑞武师没有来。据前往相邀的屈子厚公子说,天瑞武师有点儿不舒服,在家静养,不能前来。屈子厚常年游学在外,此番回家,原是看望老父亲的,不日又要赴京会友。因很忙,他只与李金苟、徐全福闲话了几句,就上台会见“天福泰”戏班班主去了。

李金苟、徐全福重新坐下时,但见一人在人群中穿进穿出,搬藤椅,搬茶几,提茶壶,端果品,分外引人注目。他满脸堆笑,不断地用讨好兼炫耀的笑容向周围的人打招呼,没人搭理,他也不计较。此人乃是郝家铺人氏,亦即孔五苗子未婚妻郝兰英的兄长郝八。郝八一贯以卖牛肉、狗肉为生,近年进教堂当了“修士”,倍受洋教士的青睐,便象个人物头了。

有人打趣地对他说:“郝八,你可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啊!”可郝八摆出一副瞧不起如来佛的神情,扭着颈脖争辩说,他放下屠刀不假,然而并非成佛,他受过牧师的洗礼,“是我主耶荷花(耶和华)信徒!”

此刻,他忙乎乎搬藤椅、摆茶几、端茶水,就是为传教士乐传道、梅保善以及他那作“修女”的妹妹郝兰英、郝秀英准备的。郝八有个外号叫“九个蛋”。

说起这外号,倒有一番来历。

麻城宋埠一带乡风,凡人生子,须煮十个红蛋,并一挂肉,去外婆家“报喜”。郝八的大妹妹郝兰英出生时,其父外出未归,由郝八代为“报喜”。郝八一贯嘴馋,半路上偷吃一个红蛋。舅妈一数只有九个红蛋,大发雷霆,骂姑爷小气,只用九个蛋“报喜”。郝八吓坏了,只得承认半路偷吃一个蛋。消息传开,众人笑弯了腰,送他个外号“九个蛋”。

“九个蛋”从小游手好闲惯了,一不愿读书,二不愿种田,只因父母去世后衣食无着,这才摆了个牛肉、狗肉摊。前年,意大利传教士在郝家铺附近建了个教堂,运来煤油、镜子、西药等玩意儿,免费送人,拉人信基督教,第一个就看中了他。要说也不是看中他,而是送的煤油、镜子没人肯要,他肯要;没人肯信洋教,他第一个信,还到处宣传“万能的上帝”、“我主耶荷花”。乐传道、梅保善见其卖力,就让他进教堂做了“修士”。“九个蛋”从此发迹,走路、说话都学洋人的神气,还将洋教士的“生铜宝”(手枪)别在裤腰上,到街上吓唬小孩。

此刻,“九个蛋”已摆好茶几藤椅,踮起脚尖向那边招手,但见乐传道、梅保善分别挽着身穿妖艳旗袍的郝兰英、郝秀英,高视阔步,谈笑风生,旁若无人地走来。郝兰英两眼盯着脚尖,尚有羞惭之色;郝秀英左顾右盼,叽里哇啦讲着半生不熟的外国话,如入无人之境。

面对着郝氏三兄妹这一副副肉麻的神态,场上的乡民禁不住要作呕喷饭。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三兄妹虽共出一个娘肚子,却并非一路货色,其中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曲折经历。

早在“九个蛋”投入传教士怀抱之初,大妹郝兰英曾忧心忡忡对他说:“哥哥,你莫要老往洋教堂跑啊!乡亲们都说,传教士不是正经人。”“九个蛋”偏着头说:“瞎扯!传教士么样不是正经人?”郝兰英说:“洋教士遥天路远跑来中国,送人这送人那,其实没安好心。乡亲们说,洋教士是来偷我们的宝!”“九个蛋”问:“偷什么宝?”郝兰英说:“听说是想偷白鸭山的金鸭子。”这白鸭山在县城西南,传说张果老在那儿藏有两只金鸭子,因此乡亲们都说传教士来此传教是假,目的是偷金鸭子。“九个蛋”直摇头说:“没那回事,没那回事,哪来的金鸭子?我只听说洋人是来偷中国的‘精气’,中国的风水地脉好,他们想把‘精气’偷去。”郝兰英说:“是呀,不管是偷金鸭子还是偷‘精气’,横竖没安好心,你快快跟他们散伙。”“九个蛋”“扑哧”一笑,说:“我才不管‘精气’,我只管好处,跟着洋人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精气’这东西,不知到底有没有,就算有,也没用途——这些全是屈公子编派的,乡下人不过是跟着起哄罢了!”郝兰英气得直顿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反正传教士不是好东西!”“九个蛋”却嘻皮涎脸地说:“我看他们是好人,他们是神甫,普渡众生,拯救罪人,教人进天国享福。”郝兰英发急地说:“哥哥,你真是!垸里人都骂你是假洋鬼子,说你丢尽了郝家铺的人,族长说要你的命,沉塘、活埋!”“九个蛋”却呵呵笑道:“什么假洋鬼子?什么叫丢人?从前,我一年到头劳碌奔波,卖了牛肉卖狗肉,哪个管我?哪个给我煤油给我钱?还不是洋人给的。哼!沉塘?活埋 ?谁敢!洋人有‘生铜宝’,哪个敢动手就毙哪个!”这手枪为何叫“生铜宝”?原是因为初期的手枪上镶着锃亮的铜饰,乡民误以为是生铜做成,故称“生铜宝”。郝兰英见哥哥搬出“生铜宝”吓唬人,明白他已铁了心,遂没再劝。

“九个蛋”原想动员兰英进教堂作“修女”,见她反到责备自己,只得转而去打小妹妹郝秀英的主意。

郝秀英那时年方二八,天真无邪,出于好奇心,非常喜欢听《圣经》故事,比如上帝六日造万物呀,伊甸园中亚当、夏娃偷吃智慧果呀,圣母玛丽亚怀孕呀,耶稣降生马槽呀,五饼二鱼数千人吃不完呀,等等等等,皆觉神奇有趣,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入迷。乐传道钻了这个空子,设计害她。一日夜里,乐传道将他的卧室布置成“伊甸园”,骗来郝秀英,要她扮夏娃,自己扮亚当,同演“伊甸园”中故事。天真烂漫的郝秀英不知是计,一会儿由乐传道牵着“爬山坡”,一会儿被他抱着“过小溪”,玩得满有兴致。后来,乐传道摘下盆桔中的一颗桔子,掰成两半,当作“善恶果”塞进秀英嘴中。秀英咀时,又涩又酸,急急吐了出来。乐传道哈哈大笑,就势抱住秀英,偷偷解开薄衫上的扣子,在她身上乱摸。秀英不许,乐传道嘻皮笑脸地说:“不要紧的,伊甸园里,亚当、夏娃都是赤身裸体,不害羞的。”说时又解秀英裤带。秀英挣扎着扑向房门,可门已上锁,一会儿电石灯又被吹灭了……郝秀英就这样失了身。

乐传道得手后,即与梅保善密谋计议,诱骗郝兰英上勾。梅保善百般向郝兰英献媚讨好,见她不为所动,因此设下了圈套。一日夜里,乐传道有意不放郝秀英回家,鸡叫头遍时,兰英果然来寻妹妹。兰英推开教堂虚掩的大门,直喊:“秀英!秀英!”梅保善悄悄落了锁,迎上去说:“你妹妹在我的房间,读《圣经》的。”郝兰英信以为真,跟着梅保善进了门,一看没有秀英,警觉地返身要走,梅保善已堵住房门。郝兰英情知不妙,问:“我妹妹在哪里?快放我出去!”梅保善狞笑着吹灭电石灯,说:“你的今夜不要走,我们做个中国夫妻,以后我的带你回意大利。”郝兰英急了,低头往外冲,却被梅保善就势抱住,撂倒在床上,不顾兰英的喊叫与挣扎,脱下了她的衣服……郝兰英也失身了。姊妹俩有苦难言,只有听从命运的摆布。后来,又在“九个蛋”的撺掇下,进教堂作了“修女”,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可是有谁明白郝氏姊妹的苦衷呢?人们非但不同情她俩,还瞧不起她俩,视她俩为败类,作歌讽刺她姊妹道:

郝家铺,两道河,

生的女儿象姣娥;

本地男儿她不嫁,

却与神甫做洋婆。

郝氏姊妹听了,眼泪直往肚里流。她俩恨啊,怨啊,恨那两个披着人皮的“神甫”,怨那不争气的哥哥“九个蛋”……

日头快当顶时,《白蛇传》终于开锣了。

白蛇精、青蛇精双双下山。西湖借伞。白娘子与许仙新婚燕尔,恩恩爱爱……场上的观众被曲折的剧情及梨园弟子精湛的演技深深吸引住了,忘了头顶骄阳,忘了汗流浃背,也忘了传教士乐传道、梅保善的丑行,一个个伸长颈脖,关注着剧中人的命运。

乐传道、梅保善来华后,由于经常接触中国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化,对剧情曲折、唱做念打俱佳的地方戏曲非常喜爱,加上“九个蛋”对剧情作了介绍,两个传教士已知道白娘子和许仙如何做了恩爱夫妻,又如何被法海设计拆散。此刻,看到台上的许仙、白素珍耳鬓厮磨,竟不顾中国礼法,做出不堪入目的事来。梅保善搂住郝兰英给了个响吻。乐传道吻了郝秀英犹嫌不足,又将她抱起,搂在膝上坐了,指着扮演白素珍的女演员狂呼大叫:“好的!好的!中国姑娘大大的漂亮!”

乐传道、梅保善的狂喊大叫及令人作呕的举止,惊动了场上的人。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前面的回过头看,后排的站起来骂,骂传教士,也骂郝氏兄妹,有人甚至吼起来,要将“狗男女们”臭揍一顿。“九个蛋”对此似乎无动于衷,还是殷勤地点烟,倒茶,眉飞色舞地解说戏文。

看着这一切,乡民们的肺都快要气炸了。是的,他们并不了解什么“炮舰政策”、“牧师安抚”,也不了解什么叫“文化侵略”、“刺探情报”,更不知道“精神鸦片”一词。但有一点却是明白的,那就是洋人没安好心。道光年间的鸦片战争不用说了,就说咸丰年间的英法联军吧。英法联军烧杀奸掳,无恶不作,杀了多少“义和拳”、“红灯照”呀,还把圆明园一把火给烧毁了。前脚进门杀人放火,后脚又来“拯救灵魂”,不是太滑稽了吗?乡亲们虽不知道“居心叵测”这个词语,却晓得“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句俗话,洋教士就是“黄鼠狼”,他们没安好心。这不,他们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干出如此卑鄙、如此不堪入目的勾当,简直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待,是对全体在场的中国人的极大侮辱!愤懑、仇恨的岩浆在聚集,在奔突。火山眼看就要爆发了!

幸好,戏文进展到许仙拿雄黄酒给白娘子喝,“白蛇精”即刻“原形毕露”;加上这时郝秀英已挣脱乐传道的怀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观众的注意力相对转移了,即将爆发的火山暂时平静下来。

但是,踩高跷扮“观世音”的孔五苗子始终不能平静。他与郝兰英虽是指腹为婚,但二人的感情已经很深。近几年来,孔五苗子

常去她家走动,因“九个蛋”是那类人物,故也没有拘泥于什么礼法,几乎每次都能够得到与郝兰英单独接触的机会,有时甚至可以一起呆上半天。每次,五苗子都要悄悄给她买几尺布呀彩色丝线呀什么的,郝兰英则包下五苗子的鞋头袜脚,有时还要绣个荷包汗帕相赠,如此你来我往,感情如何不深?孔五苗子清楚记得,前年五月初五小端阳,“九个蛋”卖肉未归,小妹秀英割艾未回,就他二人在家包粽子。包着包着,五苗子越看兰英越爱,忍不住抱住兰英要亲嘴。兰英先是吓得失声尖叫,待到五苗子羞得满脸涨红时,心中不忍,允准他亲个嘴。哪知五苗子一发而不可收,一阵狂亲乱吻后,竟抱住兰英,欲行非礼。兰英气得唬下脸,扇了五苗子一耳刮子,打得五苗子昏头转向,怔怔发呆,眼泪直往下淌……郝兰英终于清醒过来,“咚”地跪在五苗子面前求他原谅。五苗子扶起兰英,抽搐着说:“兰英,你、你打得好……我、我不该那样……”郝兰英赶紧给五苗子擦泪,泣不成声地说:“五苗子,我、我不该打、打你……我是你的人……

迟早……”他俩终于和解了,抱头痛哭,海誓山盟……

此刻,五苗子想想从前,看看眼前,心如刀剜。他怎么能够想象心上人真的与洋教士搅在一起啊!以前,任凭别人怎么议论郝兰英,他总也不相信,不信心上人会变心。可如今,一切都证实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你能不信吗?一种被愚弄、被侮辱的气忿袭上心头,孔五苗子只觉芒刺在背,一刻也不得安生。他震怒了,暴怒了,恨不得立刻把郝兰英撕得粉碎,然后向全场的人高声宣布:郝兰英不是孔五苗子的未婚妻,孔五苗子与她一刀两断!

孔五苗子几次要站起来,跑过去,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按住五苗子的是族长孔宪章。

“观世音”早已憋成“关公脸”。“关公”闷雷般吼道:“三叔,你就行行好吧,不要拦我了!”

已过“不惑”之年的孔宪章,深知一放手,五苗子就会闹出事来,这样非但孔家脸面上不好看,五苗子也要吃亏,便耐心劝他说:“五苗子,你的心事我理会,明日就打发人去郝家铺,退掉这门亲事;

郝家也是大族大户,断然容不下这小妖孽!”

正在气头上的孔五苗子怎肯罢休,涨红着脸,一个劲催族长“松手”。五苗子的侄儿“雷公”为了解围,对孔宪章说:“三爹,待我悄悄把郝家大姨唤出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只与洋人看看戏文,今后一刀两断,就不须送废婚文书;若还执迷不悟,我便当众教训她。”孔宪章暗忖,若连此事也不允准,一定难消五苗子心头之恨,便点了点头,叮嘱说:“你须小心谨慎,不要惊动众人。”“雷公”答声“晓得”,起身去了。

且放下“雷公”如何去见郝兰英,却说河岸那排垂柳之下,端端坐了与众不同的两位看客。其中一位着青衣小帽者,四十出头,“国”字脸,一副怡然自得神情;另一位年约五十的,则是客商打扮。这二位好象并非专门来此看戏,而似路过小憩,边谈边看,很是入港。

那着青衣小帽者不是别人,乃是当今麻城县正七品知县张吉庆。

客商打扮者乃正九品麻城县主薄胡斯义。张吉庆是四川人,光绪八年进士,此番是二度任麻城知县。其人为官,最喜轻车简从,常微服饮于茶坊酒肆,故对麻城山川形胜,风土人情,皆了如指掌。他早就听说宋埠干沙河法会、龙舟会盛况,有心一睹为快,却又怕惊动地方,前呼后拥,诸多不便。昨日下午,他悄悄约了胡主薄,睡到五更起床,微服策马而来。

刚才戏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二人自然看得真切。对无视中国礼法,在大庭广众中轻薄胡为的传教士,他二人厌恶至极,禁不住悄声议论起来。张吉庆叹口气说:“朝廷积贫积弱,不思振奋,国势日衰,竟致传教士深入中国腹地,蹂躏百姓而不能驱逐,实在令人痛心疾首!”胡斯义说:“如今为官,实在没甚意思,倘大人与卑职身为百姓,尚可举起拳头教训教训此等小人。可现在,我等……唉!如同罩了笼头,动弹不得!”张吉庆深有同感,道:“胡主薄之言甚合我意,为官不能为民做主,为国效力,实在是再晦气不过了。”二人说话很是投机,竟忘了看戏。

却说“雷公”此时已悄悄溜到人群后面,在人缝中穿行以接近郝兰英。“雷公”真是敏捷,不消一刻,已不声不响蹲在那张藤椅后面,瞅准机会轻轻拉了郝兰英一下,待郝兰英回过头时,“雷公”悄声说:

“郝家大姨,跟我出去一下,我家五叔有话对你讲。”郝兰英心里“格登”一下,脸刷地红到耳根。她早就看到了踩高跷的五苗子,当时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是深感对不起五苗子的,奈何已失身于梅保善,只有跟他去意大利了此一生。因是这种想法,郝兰英巴不得五苗子休了自己,娶个意中人。此刻面对五苗子的侄儿,又在大庭广众之中,心里话怎生说得?于是装出副不耐烦的样子,挥手示意“雷公”离去。

“雷公”哪能解得郝兰英的心事,见她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立刻无名火起,心想:好呀,你郝兰英打了洋皮绊,就不认得祖宗八代了,连说句话也不肯呀!当时气得又扯了郝兰英一把:“快跟我去,说两句话便回。”郝兰英害怕扯拉下去惹出麻烦,苦着脸哀求道:“你看此刻如何脱身,有话以后再说吧。”“雷公”哪里肯依,沉着脸说:“不行!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因嗓门提高,惊动了梅保善和“九个蛋”。梅保善问郝兰英:“他的,你的什么人?”“九个蛋”情知不妙,抢着回道:“他是我家亲戚。”“雷公”恶狠狠瞪他一眼:“哪个是你亲戚?”“九个蛋”见“雷公”出他的洋相,恼羞成怒,悻悻地嚷道:“好!好!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快给我滚开!”“雷公”怎听得这些,火了,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假洋鬼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风,待会儿再跟你算账!”说时拉住郝兰英:“走!

跟我去一趟!”

郝兰英哭丧着脸求饶。

“雷公”拉住不放。

梅保善、乐传道见这后生如此大胆,气得满脸通红,连鼻子也涨成大红萝卜。梅保善“呼”地站起来,指着“雷公”狂吼道:“你的大胆,快快放手!”本来就窝火的“雷公”,骂声“滚你妈的蛋!”

一个“劈掌”砍去,梅保善疼得哇啦哇啦乱叫。乐传道见同伴吃了亏,骂了句外国话,挥拳打“雷公”。“雷公”使个“勾拳”,那毛茸茸的拳头立刻翻了个转。“雷公”紧接着伸出“鹰爪”,来个“虎口拔牙”,那被胡茬包裹的嘴巴立刻淌出血来,那血竟也是红的。

梅保善、乐传道暴跳如雷,立刻拖开藤椅,摆开西洋拳术的架势,想要决一雌雄。无奈西洋拳术讲究进退,在人堆里显得笨手笨脚。中国武术没这个讲究,丁点儿地方亦可倒海翻江。但见机灵异常的“雷公”一忽儿“鹞子翻身”,一忽儿“游龙戏凤”,不消一刻,三拳两脚,就把两个洋教士打得“狗啃泥”,把个郝氏兄妹吓得杀猪般尖叫。

戏场上顿时闹哄了,众人一齐呐喊助威,齐叫“打得好!”“再打它个狗啃泥!”梅保善、乐传道当众丢丑,自不肯善罢甘休,即刻从腰间拔出“生铜宝”。众人生怕“雷公”吃亏,喊叫着催他“快跑”。“雷公”转身欲走,梅保善的“生铜宝”已对准他。郝兰英见状,赶紧挡住枪口,“雷公”趁机钻进人缝走脱了。

乐传道、梅保善哪里咽得下当众受辱之气,双双挥舞着“生铜铁”寻找“雷公”,还用外国话夹中国话骂人。乡民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见洋教士这么撒野,有人发声喊“不许洋人横行霸道!”立刻万众响应,整个戏场沸腾起来。两个传教士愣了,不敢再去追寻“雷公”。“九个蛋”情知众怒难犯,一边打发两个妹妹快走,一边跑到传教士跟前,低声用外国话说了些什么。

传教士、郝氏兄妹迫于众怒,终于龟缩进教堂中去了。可是激愤的群情已不能平息,大家指着教堂方向高声叫骂。这时,戏已演到“水漫金山”处,尽管台上的虾兵蟹将极力叫喊,还是压不住场。屈公子只得亲自出面,站到台前高声道:“乡亲们,传教士是缩头乌龟,不要理他,看戏吧!”喊了三遍,戏场才稍稍平静了些。其时法海和尚又出场了,扮法海的戏子是个唱“黑头”的名角,嗓门嘹亮高亢,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了几句抢口道白,方才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气得发抖的孔五苗子却趁着混乱,摆脱了孔宪章的监视,直奔教堂而去。同时跟去的还有十来个胆大的、看热闹的后生,他们怕“生铜宝”发火伤人,都远远地叫骂,不敢近前。

教堂大门已紧紧关闭。尚未卸妆的孔五苗子抡起拳头猛捶一气,铁门纹丝不动。孔五苗子呆了半晌,气也消了一半,心想:事已至此,就是拉出郝兰英,也不过羞辱她一顿;即令她心回意转,娶她也是娶个笑柄,不如就此罢休。孔五苗子正要往回走,不防铁门一响,突然伸出两只手,将他拽拉进去。接着“哐啷”一响,铁门闩上了。

原来,孔五苗子擂门时,乐传道、梅保善正在楼窗偷觑,见擂门者是个俊俏的女观音,顿生歹念,便干出这等“偷香窃玉”之事……

却说那群看热闹的后生,见孔五苗子被洋人倒拖进去,一面高声喊叫:“不许抓人!不许抓人!”一面有人飞快跑回戏场报讯。“洋人抓人啦!”消息传开,好比滚开的油锅里撒了把盐,刚刚平静下来的戏场又沸腾了。暴怒的人们叫骂着,呐喊着,潮水般涌向教堂。一场骚乱与拼搏已经不可避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住愤怒的人流……

教堂内,乐传道、梅保善懊丧不已:原想拉进女观音逗乐,想不到竟是个男的,且那“女观音”凶狠异常,一返身就左右开弓,给了一人一耳光。好不容易将女观音击倒在地,忽听外面喊声陡起,由远而近,阵阵逼人。乐传道情知事情不妙,“嗖”的拔出“生铜宝”,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女观音”吼道:

“你的,叫中国人退走,快快退走!不然的毙了你!”

孔五苗子抹掉嘴角上的血污,冷笑道:“瞎了你娘的狗眼!”

梅保善也慌了,抡起拳头要打五苗子。五苗子却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跑去开门。“不许开门!”乐传道情知大门一开,他二人必定变成肉酱一堆,慌忙用“生铜宝”对准孔五苗子,大叫:“不许开门!”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楼板炸裂,一个大汉“呼”地自天而降,刚巧落在乐传道头上。二人同时倒地。

这个大汉不是别人,乃是李金苟。

刚才戏场上,乐传道、梅保善提着“生铜宝”追寻“雷公”时,李金苟、徐全福已窝了一肚子火,恨不得跑去把两个洋鬼子臭揍一顿,只因顾及打炸了戏场,才极力忍耐。及至听说孔五苗子被倒拖进教堂,二人知道不能怠慢,一齐发了脚功,向教堂飞奔而去。见铁门紧闭,遂以轻功上屋。李金苟抢先一步,扯断桷子下楼,跺断楼板下地,正好落在乐传道头上。

说话时,李金苟已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飞起一脚,乐传道的“生铜宝”即刻飞去老远。梅保善情知生死攸关,慌乱不得,拔出“生铜宝”要向李金苟发火。正在这时,又一阵楼板炸裂声,徐全福也是从天而降。孔五苗子趁着梅保善犹豫的一刹那,飞起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生铜宝”。

这时候,乐传道也已爬起来,两个传教士面临着三名武艺非凡的中国人,呲牙咧嘴嚎叫着,使出西洋拳术的全部招数,妄图夺路逃命。可是已经迟了,三勇士一齐“饿虎扑羊”,掼倒了两个传教士……

几乎与此同时,高跷队、龙舟队的后生们,已搬来粗木筒,对准铁门,“嗨呀”几声,两扇铁门便象死尸般倒了下去。众人呐喊着,踩着铁门冲进去,但见乐传道、梅保善四只蓝眼睛露出绝望、恐怖的光芒,在墙角落蜷缩成一团。众人叫骂着一涌而上,你一拳,我一脚,打着踩着,不消一刻,二位神甫已经血肉模糊,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一连几日,朝廷命官、正七品麻城县知县张吉庆,为宋埠教案而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五月十八日,张吉庆与胡斯义亲眼目击了宋埠教案的全过程,目击了暴怒的人们如何涌向教堂,目击了打死传教士后乡民们欣喜若狂的情景……但张吉庆也清醒地意识到,事态是严重的,意国公使馆必不肯善罢甘休,后果不堪设想。若要保住头上的乌纱,当务之急是利用人们欣喜若狂失去戒备的心理,迅速查清事件的来龙去脉(这一点张吉庆做了),缉拿人犯,同时向上秉报案由案情。但张吉庆离去时,却叮嘱胡斯义“视而不见,听而未闻,权当没有去过宋埠。”跟随张吉庆多年的主薄胡斯义明白,知县大人是要争取一个回旋余地,把这个案子的头绪好好理一理,以便决定相应的对策。

当夜,二人策马悄悄回到县衙。

翌日,“九个蛋”郝八击鼓“鸣冤”。

张吉庆虽然讨厌郝八,但还是正经八经地受理了诉状,询问了案由案情,最后令郝八随时听候传唤。

郝八状告的“主犯”,指名孔苗子等人,却只字未提李金苟、徐全福,这使张吉庆、胡斯义大惑不解。教胡斯义不解的事还有一桩:论理本应立即缉拿孔五苗子,但张吉庆无事一般,并不发签。

张吉庆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呢?

这里应说说张吉庆的为人及其经历。

张吉庆幼时父母双亡,其境遇与包文拯大致相似——亦是靠“嫂娘”教养成人。张吉庆一知麻城,并非清官,卸任时搜刮了不少银两,意欲广置田产,荫庇子孙。殊料“嫂娘”刘氏,是个治家极严的人,见其叔子所携银两来路不明,遂严词追问。张吉庆不敢隐瞒,供出实情。刘氏又气又急,待要责之以家法,奈何小叔子身为朝廷命官,况又候补迁升,似为不妥。思虑再三,想出一法。那日,刘氏携了张吉庆,去到张氏宗祠,在祖宗牌位前焚化了纸钱香烛,自责教弟不严,绝食三日赎罪。

张吉庆痛悔不已,泪如泉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吉庆贪赃枉法,实不与“嫂娘”相涉。吉庆愿受家法裁夺,日后当廉洁奉公,不敢再存非分之念。若罪“嫂娘”,吉庆死不瞑目。刘氏见张吉庆诚心悔过,遂改绝食三日为斋戒三月,张吉庆则将贪赃银两悉数捐与地方兴办义学,并条陈上司,请免右迁,愿二度知麻城,藉以将功补过。

张吉庆特请“嫂娘”同行,以为监督。二次任上,他果然痛改前非,重桑麻,兴水利,修道路,济贫困,尽职尽责,政绩显著,深得邑人赞誉。只有一桩,即对传教士横行霸道一事,别无良策。他也曾数度微服私访宋埠,听说了传教士以西洋药物等为诱饵,网罗教徒,发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夜入民宅奸淫女教徒,诱骗、强占郝氏姊妹等诸般劣迹。一次,张吉庆饮于小河街酒楼,同座百姓谈起传教士令人发指之劣行时,张吉庆愤而站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众人认出击桌者乃是知县老爷,遂跪地请缨道:“张大人,只要您一句话,我等即刻可将传教士逐出宋埠!”张吉庆赶紧扶起众人,一时泪如雨下,摇头叹息不止。大清帝国都没法对付洋人,他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又如之奈何!

如今,邑民忍无可忍,终于拳毙了两个作恶作端的传教士。张吉庆总算出了一口闷气,但也感到事态严重,退堂之后,即将教案始末告知“嫂娘”。刘氏虽然对李金苟、徐全福、孔五苗子等人十分钦佩,但毕竟人命关天,死的又是外国人,一时竟也没了主意,遂问张吉庆作何打算。张吉庆叹口气说:“小弟思来想去,此案只有做个囫囵呈文,只说传教士有伤中国风化,千夫所指,激起民变,在戏场被万民踩死,并不提谁人姓名,办它个无头公案。”刘氏沉吟半响,说:“无头公案好则是好,惟恐难以办通。然则愚嫂也无万全之策,目下看来,只有权且为之。”于是张吉庆连夜写了个囫囵呈文,着快马飞报黄州府知府高蔚光、胡广总督张之洞。

呈文送出后,张吉庆惴惴不安,料想事情不会如此勾决,总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果不其然,三日后,总理衙门电谕湖广总督衙门,意略曰:意大利公使馆闻知湖广宋埠教案大为震怒,必欲以一百颗中国人头谢罪,限半月交割。湖广总督衙门将此电谕飞告黄州府、麻城县,着令麻城知县张吉庆迅即办理。

张吉庆一看电谕傻了眼。他万万没有料到朝廷如此软弱,不敢驳回意大利公使馆的无理要求;更没有料到一纸囫囵呈文反而授人以柄,殃及更多无辜。

刘氏听到此事也是惊恐万分。从前总说官样文章好做,如今看来,官样文章同样不好做。这日夜里,张吉庆、刘氏、胡斯义计议了大半夜,张吉庆最后决定亲赴武昌,晋见湖广总督张之洞,要求宽缓期限,减缴人头。

麻城县离武昌近三百里,中经安乡、黄陂两县。张吉庆、胡斯义五更打马疾行,日头当顶时分,方在黄陂县什字铺歇马打尖,饭后也未休歇,即刻策马前行,傍晚才从汉口过江。到达下榻处长春观时,武昌城已是万家灯火了。

翌日,张吉庆、胡斯义匆匆用了早饭,急急去武昌湖广总督府衙门,在门房投下晋见制台大人的名刺。接名刺的是张之洞的贴身侍卫“丫姑爷”。“丫姑爷”令张吉庆静候传见。张吉庆足足“静候”了两个时辰,却不见有人传令,按捺不住,遂向门房打问情形,门房不睬,后来赏了些散碎银子,门房才回道:“只怨您晚来一步,制台大人正与一个名叫梁启超的公子说话哩,您且安心候着罢。”说时含笑献了一杯茶。

其时张吉庆尚不知梁启超为何等人物,只好叹了口气,与胡斯义说话消闲。

却说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清末的封疆大吏中,乃是个有头脑、有见解、最负盛名的名臣。同盲目排外的皇族出身的达官显贵不同,张之洞虽然在政治上守旧,但却主张开扩眼界,消除盲目自大,学习西洋科学技术。他对魏源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极为赞赏,大力倡导“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用西洋先进的科学技术武装自己。在他担任湖广总督期间,武汉三镇成为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之一,创办了汉冶萍工业基地,开办了全国第一个兵工厂——汉阳兵工厂,上游的沙市、宜昌也成了长江沿岸的重要商埠。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时,他又与两江总督刘坤一等联名通电,拥兵自保,使全国大局得以稳定。不过,这位名重一时的封疆大吏的形象却甚是猥琐,其貌不扬:矮矮的个儿,猢狲的脸儿,乌油油一嘴胡楂,很少修饰。他是名士兼官僚,雄心勃勃,圆滑精明,而又工于心计。

在张吉庆投递名刺之前,梁启超奉康有为之命,前来拜谒张之洞。康有为意欲变法维新,想要争取这个实权派的支持。但此时的梁启超,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投书求见,署款是:弟梁启超首拜。张之洞一见大为不悦,心想你梁启超乃无名之辈,竟敢与我称兄道弟。本想拒而不见,继而又想,且看此等狂生究属何等样人。遂令传见。一刻,贴身侍卫“丫姑爷”引着梁启超进了客厅。张之洞以轻蔑的笑意相迎,出一上联道:

“披一品衣,抱九仙骨,狂生无礼称贤弟!”

梁启超不假思索,朗声对曰: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侠士有志傲王侯。”

张之洞听了,大为赞赏,连称“妙极!妙极!”遂令看座。献茶之后,张之洞还要考考梁启超,笑道:“老夫昨夜偶得一联,苦思良久,无以为对,未知足下能否代吾为之?”梁启超起身答道:“请老大人赐教。”张之洞遂吟哦上联:

“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老夫居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这上联出得甚为巧妙:因长江是黄河、淮河、珠江之冠,夏为四季之次,而张南皮以封疆大吏久居江夏武昌,今日你小子登门,何以排坐次?

梁启超不愧一代才子,思维敏捷,略一沉思,欣然对曰:

“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孰敢在前,孰敢在后。”

这下联是对绝了:儒、佛、道乃中国之三教,儒教居前;天、地、人三才,人居其后。梁启超以儒人自诩,虽不敢在你张南皮前头,亦不甘落你之后,不亢不卑,有礼有节。张南皮听了,拍案叫绝,连称:“奇才!奇才!”遂留梁启超畅谈了两个多时辰,若非“丫姑爷”示意外间麻城知县有要事候见,张南皮险些忘了端茶送客。

张吉庆终于被“丫姑爷”领进客厅。请安、看座之后,张之洞与刚才判若两人,连眼皮也没抬,问道:“尔不在任所处置教案,来武昌干什么呀?”张吉庆躬身答道:“回制台大人话,为宋埠教案事,谕旨要麻城乡民百人人头谢罪,卑职窃以为不公,实难以下此杀手。此行特请制台大人的钧旨。”张之洞一动不动,说:“那是总理衙门的电谕,你还请什么钧旨呀?”“这……”张吉庆略作思索,“一来请示缓期办理,二来……请求减缴人头。”张南皮仍是不抬眼皮:“尔欲缓期,缓到什么时候呀?尔欲减缴人头,说个数目呀。”

张吉庆兀自一惊,他万没料到制台大人如此爽快,说减缴人头就让你提数目,说缓期就缓期。但略一思索,又感到制台大人话中有话,再抬头看张之洞,才发觉他面色不悦。张吉庆不由一愣:是啊,缓期,缓到什么时候呢?挨得过今日,躲得过明年么?减缴人头,减多少呢?减一半,也要五十条人命啊!……顷刻之间,张吉庆意识到自己是大大的失策,怎么能够这样讲话呢?他不由急得冷汗直流。

这张南皮不单是宦海名臣,亦是处置教案的好手。近几年来,教案此起彼应,迭次发生,单说湖北境内的武穴、宜昌教案,汉口教案,黄梅、施南教案数十宗,宗宗皆是棘手之事,但张之洞都圆熟地应付了。对于教案,张之洞有他的看法。康熙帝在世时,最恼火传教士不守中国法度,干涉中国礼仪,曾几次与罗马教廷发生冲突。庚子年(1720),他在“禁约”上朱批:“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一怒之下,下令驱逐所有在华传教士。这在清廷盛世尚行得通;可如今,朝廷百孔千疮,对倚仗洋枪洋炮的传教士却是奈何不得,张之洞自然也没办法。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张之洞对传教士的劣行是反感的,不能容忍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待,不能容忍两条洋人性命换取一百个中国人头的恶例。尽管如此,他却不能公开对抗总理衙门的电谕,也不愿主动为下属承担风险,因此对麻城县的呈文,照转不误。在张之洞看来,麻城知县张吉庆是个蠢才,完全不懂为官之道。

却说张吉庆虽说省察到制台大人面色不悦,省察到自己失策,急切间却是想不出主意,急得冷汗直淌,不觉间冲动起来,起身道:“制台大人,敝县宋埠教案之缘起,实是传教士不遵我朝法度,藐视中国礼仪,从而激起民变,死于非命。若要治罪,当治卑职无能之罪。制台大人,非是卑职抗命,事已至此,卑职实不忍加戮于无辜百姓,卑职只有以头颅复命了。”

张之洞听此激烈之言,虽然愈是不悦,然则麻城县令爱民心切,忠烈之情溢于言表,倘痛加斥责,倒要落个不好的名声,于是理理乌油油的胡楂,强抑心中之不快,笑道:“好个爱民如子、视死如归的麻城县!然则以尔一人之头颅,能抵百人头颅么?能了结此案么?”

张吉庆静心一想,张之洞此话倒是真情,深感自己出言冒昧,急急打个忏道:“卑职不才,急切间竟慌不择言,万望制台大人海涵。只是此案如何了结,卑职苦思良久,水尽山穷,别无他法,还求制台大人示下。”

张之洞最喜属下得体之恭维。张吉庆之言虽无恭维之意,却有诚恳之心,张之洞听了甚为惬意,于是命“丫姑爷”取来宋埠教案卷宗,亲自翻检,拣出其中一叠递与张吉庆。张吉庆看时,却是“九个蛋”郝八呈报县衙状词的副本,当时不由一惊,心想这厮实在可恶,竟告到了总督衙门。不过转而一想,这也没甚关系,现在不正是要将真情具报,请示制台大人的示下么,如此倒省去许多口舌。遂将副本递给“丫姑爷”,躬身道:“制台大人,卑职此行,正是为了面禀宋埠教案真情,不意……”张之洞挥挥手说:“这个不用讲了,观其文知其人,老夫心中有底。你那个呈文,无非是想借个‘无头公案’的由头,这类官样文章老夫见得多了,不责尔就是了。”他边说边起身踱步,踱到书案旁,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挥毫写下四个字。张吉庆近前看时,那字龙飞凤舞,写的是“不了了之”四个字。张吉庆不觉怦然心动,明白这是张之洞暗示的办案方略,于是躬身道:“制台大人之墨宝堪称一绝,吉庆仰羡不已,愿老大人将此墨宝赏与吉庆,好教蓬筚生辉。”张之洞是个圆滑到了极点之人,怎不明白这个下属名为索墨宝,实则要护身符之意,又怎能授人以柄,当下淡淡一笑,说:“老夫不过偶然兴起,随意勾画,这不成体统的四个字,怎登得大雅之堂。足下若要老夫墨迹,这有何难,来日方长,老夫日后定为足下认真写一副就是。”说时将那“不了了之”的尺幅,揉成一团,扔进字篓中去。

张吉庆顿觉茫然,但立刻也就明白了张之洞的用意,暗忖事情有了结果,并不虚此一行,也就可以了。张吉庆还想面领机宜,请制台大人多说几句话,殊料张之洞已端起茶怀,说:“就这样罢。”张吉庆只得告辞。

那日孔五苗子驮着高跷,兴高采烈地回到孔三垸。五苗子是多么惬意啊!乐传道、梅保善一命呜呼,胸中的闷气出了,今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他一路走时一路跳,还哼起了小调。

可五苗子刚一到家,族长孔宪章就找上门来,将五苗子、“雷公”训个狗血淋头。“你们做下了好事,还快活咧!洋人死了,官家能善罢甘休,能放过你们?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这一骂,五苗子清醒过来,哥嫂们也慌了。这日夜里,孔氏族门的头面人物聚在一起,计议了一整夜,一致认定外国人一定要报仇,官家马上要捉人,五苗子、李金苟、徐全福在劫难逃,须得赶紧外出避避风头。

孔五苗子这才慌了,连夜打了个包袱,天朦亮动身,去到坳峰山一个亲戚家避难去了。一连六日风平浪静。第七日,衙门捕快果然来孔三垸捉拿孔五苗子;五苗子在逃,就拿了族长回衙复命。

孔宪章被捕的消息传到坳峰山,孔五苗子坐卧不宁,起个五更,偷偷潜回垸来。孔五苗子一进门,大嫂子直翻白眼,说:“小祖宗,在坳峰山住得好好的,哪个叫你回来?”五苗子哭丧着脸说:“大嫂,听说三叔被官府抓去顶罪,我心里象猫抓般难受,实在呆不住啊!我宁肯去衙门自首,也要把三叔换回来!”二嫂子顿足说:“小祖宗,怎么说也不能跑回家呀!——三叔临行时叮嘱过了,他没去打洋人,定不了大罪,叫你千万不能露面,你可怎么回来了呀!”孔五苗子

争辩说:“人家心里不好受嘛!我宁愿坐牢!”他三嫂说:“你倒是说得轻巧,坐牢?怕是要砍脑壳哩!”孔五苗子不以为然地说:“官府就不讲理么?那天可是洋人欺侮中国人呀!我只不过在教堂门口站了站,就被狗日的拉进去了。李大哥、徐大哥若不下手,洋人的‘生铜宝’就要发火伤人。难道官府是专为洋人开的?”他大哥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如今流行着一句俗话:洋人怕百姓,官府怕洋人。你一个平头百姓,哪有什么理讲?杀你好比杀只猴子宰只鸡,你以为你一条命值许多钱?”孔五苗子瞪大惊愕的眼睛,说:“好了,好了,你们都不用多说了,我在家只住一天,明日一大早就走,还不行吗?”顿了顿又说:“不过只有一宗,若三叔无事,十天半月回家,我自然无话可说;若要拿三叔治罪,五苗子心里过得去吗?到那时候,我也不会回家,径直到县衙自首,换三叔回家。”五苗子这话,倒也在情在理,众位哥嫂亦无话可说,大家只望菩萨保佑,平安无事。

不想刚吃完中饭,收拾碗筷时,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孔五苗子怕生异端,丢了水烟袋急步出门,但见四名捕快,押着族长往这儿走来。孔宪章虽不知五苗子在家不在,却又怕他万一回来,便故意冲孔五苗子大喊:“莫叫五苗子跑了,快把他起来,我好交差!”

孔宪章这话,分明是说,五苗子若回了,教他快跑。可五苗子听了,早把刚才众人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却只记得“官府怕洋人”

这一句,立刻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顺手递了根扁担给侄儿,吼道:“雷公,走!去把三爹抢回来!”这叔侄俩皆是火爆性子,哪个挡得住,眼巴巴看他二人冲出门去。捕快们并不认识孔五苗子,亦不知两个拿扁担的跑来作甚,毫

不在意地往前走。孔宪章看见他二人,情知不妙,又不便呼名制止,正惶恐间,“雷公”已指着捕快叫道:“你个差役,快快放了我家族长,有本事对洋人现去,不准欺负老百姓!”捕快们本有些拳脚,又系公干,见来人出言不逊,哪能忍受?那领班的喝道:“放肆!竟敢对公差无理!”说时抡起水火棍就打。五苗子也不多言,舞动栗木扁担左拦右挡,七砍八剁,捕快哪是他的对手,一个个皆被“闹脚棍”打翻,扒在地上哭爹叫娘。

孔五苗子与侄儿“雷公”,拽了孔宪章,飞也似跑进了松树林。孔宪章喘过气来,指着他二人骂道:“你们两个不通人性的畜生,如此胡作非为,以为这是救我么?实在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呀!”孔五苗子待要分辩,怒不可遏的孔宪章已狠狠扇了他两耳光;“雷公”伸手去拦,也挨了两个耳光。孔宪章余怒未息,冲他二人喝道:“还不快滚,滚得越远越好!”他二人晕头转向,立着不动,孔宪章又挥手吼道:“快滚呀,孽畜!”二人这才如梦初醒,含泪而去。

孔宪章兀自摇头叹气,返身进垸,亲手扶起四位公差,又着人杀鸡宰鹅,备办筵席,赔礼道歉。饭后,各送一个红包,又说了许多不过意的话,公差方才罢休。

入夜,张吉庆身着便服,在后花园焦燥踱步。他忽然喊叫口渴,丫环应声端了香茶,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张吉庆却没有喝。茶凉了,丫环换了热的,张吉庆还是没去沾唇。丫环远远的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张吉庆终于发现丫环,挥手示意退下,丫环这才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张吉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从武昌总督衙门返回后,张吉庆就找来主簿、县丞、巡检,商讨宋埠教案对策。诸职一致认为,目下至少须缉拿孔五苗子、李金苟、徐全福三人,否则不好向上交待。张吉庆明白,三人何罪之有?尤其是李金苟、徐全福,可谓嫉恶如仇的义士,麻城邑民的楷模。五月十八那天,他二人或者失之鲁莽,然而倘众人皆无动于衷,那中国人还有什么血性?中国还有什么希望呢?如今,血性男儿反倒要被缉拿治罪,而且是由自己亲手发签,这实在太残忍了!

然而,张吉庆又不能不发签。他终于向巡检吴泰康下达了缉拿人犯的命令。

发签后,张吉庆内疚而懊悔。他懊悔五月十八日那天,不该作壁上观,更不该暗自称快。倘若站到教堂前面大声疾呼“我就是知县张吉庆,众乡民速速散去,传教士由本县处之”,结果会如何呢?设若能将乡民疏导回去,传教士不致毙命,也就不会有此懊悔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那样做,愤怒的乡民说不定会把“父母官”打翻在地……张吉庆懊悔之余,又怅惘不已,只感到官难做,事难办,不如做个平头百姓爽脱,那样虽不能兼济天下,尚可独善其身,象晋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终老林泉,了此一生,比做受罪官不知快活多少!

张吉庆将挂冠之念禀知“嫂娘”。哪知刘氏听了,沉下脸说:“你倒是想得安逸,如今地方上有事,一走了之,尔食民之禄,衣民之帛,难道只做逍遥官,不办为难事?”这话义正词严,张吉庆听时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刘氏也觉出言过重,遂缓和语气道:“我也晓得此案棘手,然则叔叔挂冠,让谁人接办呢?若贪赃枉法者接办,大肆搜刮尚且不论,还会草菅人命哩,那时叔叔于心何忍?若是廉明清正者接任,可也同样棘手呀!将棘手之事推诿于人,情理上过得去么?”张吉庆听了,这才幡然醒悟,激动地说:“嫂娘所言极是。

小弟连日心绪烦乱,只想到图个清闲,却未虑及许多道理。小弟不才,愿与乡民义士同荣辱,共患难,决不再生二念。”刘氏听了,不觉潸然泪下,说:“愚嫂乃是妇道人家,难以体察叔叔苦衷,让叔叔为难了。”张吉庆忙道:“嫂娘怎恁般说,吉庆若非嫂娘耳提面命,断难成材。国家有难,地方有事,匹夫有责,吉庆理当全力以赴。

张吉庆去却“挂冠”之念,又将案子细细一想,遂决定只拿孔五苗子,暂不缉李金苟、徐全福。张吉庆缘何更改决定?这要从郝八的诉状说起。原来,“九个蛋”郝八与天瑞武师是一乡近邻,而李金苟、徐全福又是天瑞武师的高足,若白纸黑字告他二人,今后在乡里断难安身。既然原告未告、乐得视而不见,张吉庆便从吴巡检那里收回了所发之签。

可如今,孔五苗子在逃,拿了孔宪章又有何用?若一名案犯也拿不到,何以向上交待?待要发签缉拿李金苟、徐全福,又不忍心。难哪!此案办也难,不办又不行;“挂冠”不足取,不挂冠又欲何为?张吉庆恨不能跺条裂缝钻进地底去,从此不闻人世事。

正当张吉庆焦躁难耐时,主薄胡斯义急急走来,唤声“知县大人”,随即递去一个大信封。张吉庆拆开一看,原是湖广总督衙门的公函,意略曰:湖广总督特委候补知府裕庚莅县督办宋埠教案。麻城县须戮力同心,尽快结案。云云。

张吉庆将公函交胡主薄收存,心中立刻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张吉庆知道裕庚乃是正红旗出身,颇有来头,现暂官同知,黄州府歧亭二府候补,为人凡事喜欢插手。裕庚的“莅县督办”,吉凶殊为难料,好比在烦乱的心头又添一团黑云。

说起裕庚,确实颇有来头。裕庚的义父裕智,是掌管慈禧太后车马的云骑尉。庚子年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帝驾崩热河,慈禧太后与顾命八大臣护柩回京路上,云骑尉裕智因传递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使慈禧太后得以成功地发动了“祺祥政变”,掌握了“垂廉听政”的大权,从而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裕智收下了义子裕庚,裕庚也就火红起来,被派到内务府做个买办。内务府是管理宫廷起居给养一应事务的机关,可谓肥得流油。裕庚因买办关系,经常进出各国驻华公使馆商务处,捞了不少好处。后因盗卖文物给外国人失了蹄,在京城站不住脚,裕智便打通吏部关节,为他弄了个候补知府的空额,放到九省通衢的武昌,又被派到黄州候补,暂官二府同知,协理知府高蔚光。

歧亭离宋埠仅十八里,裕庚自然知道宋埠教案情形,亦知有隙可乘。如此案办得利索,则可讨好总理衙门、意大利公使馆,不仅可图升迁,而且回京有望;若办不好,至少可敲榨些银两。因此,裕庚连连上书,自荐协理宋埠教案。在官高位显的张之洞眼中,宋埠教案算件小事,乐得给云骑尉送个顺手人情,当即应允了,并未顾及那“不了了之”的宗旨。

裕庚官居从五品同知,是张吉庆的顶头上司,“莅临”麻城后,少不得查阅案卷,听取张吉庆的秉报,传讯原告郝八。郝八原是个势利人小,见裕庚有取悦洋人之意,又声言厉行办案,与张吉庆判若两人,即刻丢掉诸多顾忌,不仅告下了李金苟、徐全福,还告下了天瑞武师。裕庚急于事功,当下就要发签缉拿这师徒三人。

张吉庆坚决反对缉拿天瑞武师,据理力争说:“同知大人,据下官所知,五月十八日,天瑞武师居家未出,并未参与其事,拿他不得。”裕庚却笑道:“冯天瑞那天是未出门,他用得着公开露面么?李金苟、徐全福均是他的高足,要干什么事,他动动嘴就得啦。”张吉庆见裕庚行事全凭臆测,未免忿忿,却仍隐忍不发,耐心地说:“同知大人有所不知,五月十八是大端阳,又乃维莎迦节,宋埠地方万众齐集干沙河,而斗殴系当时因事触发,并无预谋轨迹,天瑞武师哪能知道,又如何预谋?同知大人与下官皆为朝廷命官,行事须有佐证。下官以为,天瑞武师是万万拿不得的。”裕庚冷冷一笑,说:“抓个把人有什了不得处?即使拿错了,放了就是。弟子兹事,理当师傅首肯,此乃常识中事;退一步论,即使并未先行策画,弟子行凶杀人,亦可究其师管教不严、纵徒行凶之罪。”张吉庆听了直摇头说:

“不可,不可!同知大人若说天瑞武师为人,敝县乡民无不交口赞誉。天瑞武师教馆授徒,遵行习勤劳、健体魄、剪奸邪、保家国之宗旨,其武功武德有口皆碑,若无故缉拿,恐众心不服。”裕庚见张吉庆事事搪阻,把脸一沉,说:“李金苟、徐全福明明行凶杀人,冯天瑞理应负管教不严、纵徒行凶之责,张知县处处为其开脱,是何道理?”张吉庆见上司发了脾气,料想拗不过他,遂诺诺连声,说:“下官冥顽不灵,当遵同知大人钧旨。”

于是裕庚亲自发签,缉拿冯天瑞、李金苟、徐全福。巡检吴泰康不敢怠慢,将一应捕快编为三队,连夜去宋埠、铁门捉人。李金苟、徐全福已闻风逃匿。天瑞武师因未参与其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居家如常,被吴泰康拿住,带到县城。

翌日,裕庚、张吉庆升堂审案,令传人犯。二差役应声押上天瑞武师。那天瑞武师身长六尺,面如赤枣,声若洪钟,端端地堂前站定,并未下跪,只是打个拱道:“乡民冯天瑞参见大人。”张吉庆见天瑞武师器宇轩昂,先自生了几分敬意,本欲看座说话,不意裕庚按捺不住,一拍惊堂木,喝道:“罪囚冯天瑞大胆,公堂之上,如何不跪?”天瑞武师不亢不卑,答道:“回同知大人话,小可冯天瑞,虽喜舞拳弄棒,教馆授徒,却是一向安份守已,谨守朝廷法度,并无犯上作乱、扰乱乡里之举,罪不当跪。”

裕庚一上堂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连拍了三下惊堂木:“大胆冯天瑞跪下!与我跪下!”见天瑞武师长笑不止,气极败坏地冲差役吼道:“跪下!与我强按跪下!”差役不敢怠慢,一窝峰涌上来,强按天瑞武师跪下了。

裕庚这才消了口气,发问道:“罪囚冯天瑞,宋埠干沙河打死二传教士一事,汝可知道?”

“小可知道。”

“传教士是如何毙命的?”

“听说是被五脑山帝主爷打死的。”

“什么意思?”

“启秉同知大人,小可听人言道,传教士是被五脑山帝主爷打死的。”

裕庚因驻歧亭二府,故知道麻城山川掌故,亦知道五脑山、帝主庙之来历。吃惊之余,好不恼火,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冯天瑞,公堂之上,休得信口开河!”

天瑞武师这话,虽是信口开河,却又经过了深思熟虑:昨夜牢狱之中,天瑞武师把事情细想了一遍,自己确实没有参与其事,却无故被缉拿,分明是官府扯横经,若要正经对答,反而越辩越不清,还会涉及两个徒弟;不若来个横经扯,对付这个横扯经,故编出了帝主爷击毙传教士的“玄天教”。

此刻,天瑞武师索性把“玄天教”编得玄而又玄,绘声绘色地说:

“启秉同知大人,非是冯天瑞信口开河,实是帝主爷雷霆震怒。乐传道、梅保善传布妖教,扰乱人心,淫我妇女,吮吸中华精气,坏我礼仪,天公不容,必欲灭此妖教妖人。五月十八那天,二妖教士侮我妇女于大庭广众之中,俄顷狂风大作,乱云飞渡,帝主爷持浑天锤灭妖教士来也。妖教士自知不是帝主爷的对手,遂遁去妖教教堂,求救于妖教教主耶和华。耶和华手持‘生铜宝’,发火伤帝主爷,殊料帝主爷默念《金刚经》,刀枪子弹皆不能入。耶和华见状,抱头而去,乐传道、梅保善则被帝主爷的浑天锤砸成肉泥。呜呼哀哉——妖教士就这样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堂上公差人等听完这绘声绘色一席话,愈加惊愕者有之,忍俊不禁者亦有之。张吉庆暗暗喝彩,佩服天瑞武师对答巧妙。裕庚气得半死,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大胆!大胆!公堂之上,竟敢妖言惑众!冯天瑞,你要罪加一等!”天瑞武师却正色道:“同知大人息怒,小可岂敢‘妖言惑众’,小可讲的全是实话,同知大人若不相信,可差人去宋埠细加察访,便知端的。”裕庚气呼呼地说:“惑众妖言,察访什么?本官且问你,帝主爷击毙传教士之事,尔可亲眼得见?”天瑞武师回道:“不曾。”“那日你在何处?”“小可偶染小疾,在家将息。”裕庚喝道:“既在家养病,未曾亲眼得见,岂非向壁虚造?”天瑞武师回道:“岂敢向壁虚造,此事口口相传,小可牢记心中,今大人署理此案,垂询小可,小可不敢不如实禀告。

裕庚这才意识到被天瑞武师牵着鼻子绕了个大圈儿,若还要大发雷霆,反被公差人等耻笑,只好强按胸中怒火,喝道:“大胆冯天瑞,明明是你的徒弟李金苟、徐全福恃仗武功高强,拳毙二教士,尔竟编造妖言,戏弄本官,是何道理?”天瑞武师道:“启禀同知大人,既是我徒弟恃仗武功,拳毙二教士,理应捉拿问罪才是。”裕庚气得脸色铁青,喝道:“大胆刁民,本官自然要拿李金苟、徐全福问罪,毋须尔多言。本官今日先要问尔纵徒行凶之罪!”天瑞武师道:“启禀同知大人,小可那日在家将息,并未去大戏场,如何纵徒行凶?”裕庚听了,却没有拍惊堂木,只是阴冷地笑道:“本官看你是越说越邪乎,谁不知天瑞武师威震一方,尔徒弟在大庭广众中恃强拳毙二教士,难道事先不报与你?你不点头,他二人安敢造次?分明是尔师徒策画于密室,制造事端,你倒是巧言伪辩,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本官原以为你是一条好汉,想不到尔乃刁钻泼皮,不打哪里肯招?左右,大刑伺候!”

差役们答应一声,抬来一副踩杠。

张吉庆见要用刑,急了,对裕庚附耳说:“同知大人,天瑞武师乃一方人杰,恐不宜用刑。”裕庚本来就对张吉庆不满,见他又来阻拦,不好公开反驳他,佯装没听见,只对天瑞武师道:“好个冯天瑞,有人夸你教馆授徒,有个什么习勤劳、健体魄、剪奸邪、保家国之宗旨。本官倒要问你,这打杀洋教士是否属于‘剪奸邪’之列?”天瑞武师自然明白这是罗织罪名,辩也无用,只是冷笑,准备受刑。裕庚看他那脸上气色,明白是蔑视自己,遂抽出一签,恶狠狠掷于地上。

即刻,四个典刑差役一拥而上,将天瑞武师的双手平缚于杠上,使受刑时不至瘫倒,又将踩杠置于膝盖后部。差役们虽佩服天瑞武师,然而事到临头不自由,只是下脚时略略轻些。

那踩杠毕竟是厉害的刑具,受刑者一上杠,往往大叫一声,即刻昏死过去。只因天瑞武师练就过硬功夫,当时紧咬下巴、紧闭双目硬挺着,才没有即刻昏死。张吉庆看着心里难过,却无从安慰,走拢来轻声道:“天瑞师傅,你要放明白些噢!”

天瑞武师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那神情好像是说:“金苟、全福已远走高飞,我冯天瑞吃点苦,值得。”

裕庚见天瑞武师一声不吭,更不讨饶,气得大吼:“与我往死里踩!”差役答应一声,不由一使劲,天瑞武师终于大叫一声,下巴鲜血直淌,昏死过去……

其实,徐全福并没有走远,就藏在附近一个朋友家。

徐全福听说天瑞武师被官府捉去,上了踩杠昏死狱中,心里比刀剜还难受,二话没说,抬腿就往外走。朋友伸手拦他:“哪里去!”徐全福推开朋友,说:“你莫管!”走了两步又说:“回家去。”朋友晓得徐全福认定要做的事,套上八股耙纤也拉不回,只得摇头叹气,任他去了。

徐全福在家门口与他老婆相遇。他婆娘吃惊之余,直将他往外推:“死鬼,真是起早了撞见鬼了——哪个叫你回来?你走后,差人搜了三回,你想坐穿牢底还是么样?”徐全福挤进门,拉一张竹椅坐下,说:“婆娘呃,坐穿牢底倒是便宜我了,这回怕是要砍脑壳,你我要‘分家’罗!”他婆娘瞪大眼睛说:“是呀,你既晓得回家要砍脑壳,么样不远走高飞?”徐全福摇头苦笑,说:“我么样不想远走高飞啊!可天瑞师傅被衙门捉去了呀,我要把他换回来。”他婆娘一听,这才明白了,不由气愤地说:“衙门捉人捉得巧!天瑞师傅那天又没去干沙河,打洋人没他的份,么样要捉他?真是蛮不讲理!”徐全福又摇头苦笑说:“你们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如今哪有理可讲?衙门么时讲过理?衙门看到我和金苟跑了,就把天瑞师傅捉了去。衙门料想我和金苟过意不去,定要去自首,换师傅出来——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他婆娘听了,不禁失声痛哭,还数落着夫妻间的恩爱,又大骂衙门黑了心肝。徐全福听时好不难过,但他牢记“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强自忍着,咬了咬牙说:“莫哭莫哭,快去炸一碗鸡蛋,炸它二十个,吃饱了好去坐牢。”

他婆娘只得抹去眼泪,强打精神,烧火炸鸡蛋。“当家的,我晓得做人要光明正大,晓得你们师徒情份深,论理,你该去换回天瑞师傅……可我心里,实在比……猫抓还难受啊……”他婆娘说时又哭起来。徐全福赶紧跑去给她擦泪。她却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当家的,你、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啊!……”徐全福心疼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叹口气说:“今天倒是一定要走。我走之后,你马上去金苟家捎个信,就说我已去县衙了,叫他躲远些。他不消去得。”他婆娘抽搐着点了点头。

这时锅烧红了,她只得起身去炸鸡蛋。鸡蛋在油锅里炸得蓬蓬响,她又忍不住哭了。“当家的,你这回去了,怕是难得回哟!”徐全福轻轻摇摇头,说:“怕是回不来哟!我砍了脑壳倒爽脱,只可怜苦了你。你跟我一生,没过一天快活日子!”这凄惨的话一出口,他婆娘“哇”地大哭起来,蛋糊了也顾不上翻。

徐全福见锅里“兹兹”冒烟,急得大喊:“蛋炸糊了!蛋糊了!”又说:“快莫哭,人活一百岁,总要死的。我死了,你若记起来,每年清明节去到我坟头挂点纸就是——快翻鸡蛋!”

他婆娘哪有心思翻鸡蛋,听丈夫如此说,越发哭狠了,伏在案板上起不来。徐全福没办法,只得跑去翻鸡蛋,煎鸡蛋。他把炸得焦黄的鸡蛋盛了一海碗,一边“呼呼啦啦”狼吞虎咽,一边说:“莫哭莫哭,我一时还不会死,快去收拾铺盖,死不了还要睡觉,睡觉少不了铺盖。”

他婆娘呜咽着直点头,起身收拾铺盖。徐全福吃完后洗了锅碗,铺盖也收拾好了。

徐全福抹抹嘴,背起铺盖往外走。他婆娘要与他一同去县城。可刚到村头,徐全福就站住了,说:“回去,快回去,猪还没喂咧!我死了你就不过日子?”他婆娘哪里想到猪没喂,犟着不走。徐全福说:“快去金苟家捎信呀!去迟了,金苟也去自首了,那就坏了!”他婆娘这才站住没移脚。

日落黄昏时,徐全福进了衙门,把铺盖往板凳上一撂,对当班衙役说:“我名叫徐全福,就是打死洋人的好汉,衙门捉我没捉到。快去报与县老爷,就说徐全福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班衙役打量着徐全福,又摸摸后脑勺,自言自语地说:“怪哉,

怪哉,说自首时都来了!”徐全福惊问:“还有哪个前来自首?”衙役说:“半下午来了一个。可他的行头比你阔气多了,那人名叫李金苟。”徐全福大吃一惊,叹口气说:“晚来一步划不来!”衙役直愣愣问:“划不来?什么划不来?”“这个你不懂,”徐全福自言自语说,“算了算了,来了就算来了,晓得他来我就不来。”转而问衙役:“李金苟么样说?”衙役比划着道:“跟你差不多,进门把行李一放,要小的报与县老爷。他还说两个洋人都是他打死的,与旁人无涉。”徐全福呵呵笑道:“莫听他瞎吹,他有多大本事,能打死两个洋人?跟你们说,洋人是我打死的,他只是看看热闹,顺便帮帮忙——他还胡吹了些么事?”

衙役想了想,说:“啊对,李金苟后来对县老爷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天瑞武师没蘸洋人一指头,论理不该坐牢,要县老爷放了天瑞武师。”徐全福急问:“放了没有?”衙役说:“莫性急嘛,县老爷还让小的给他看座看茶,客气得很哪!李金苟也真够……”

徐全福把手一挥:“少罗嗦!我只问你,放了天瑞师傅没有?”衙役吃惊地望了徐全福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已取保释放了。”徐全福这才吁了口气,自语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娘的,李金苟那小子投案自首,也不跟老子打个招呼!”

这话,教衙役吓得伸伸舌头。

李金苟怎么前来自首的?

原来,李金苟亦未走远,一直藏在岳父家。他岳父是个秀才,空怀忧国忧民之志,屡试不中,蛰居乡里赋闲。昨日李金苟听说天瑞武师被官府缉去,坐卧不宁,忍不住央求岳父说:“岳父大人,想我师傅年过半百,无故被缉入狱,小婿心似油煎,意欲去衙门自首,换取我师出狱,未知岳父大人意下如何?”

他岳父深知此案关系重大,女婿此番自首,必是吉少凶多,倘遭不测,女儿玉梅还只廿八春,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当时一个劲捻须,沉吟不决。

金苟明白岳父心境,说:“岳父大人,有言道大丈夫敢作敢当,现我师因我等之事牵连入狱,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则要惹天下英雄耻笑,二则良心上过不去,三则东躲西藏,终非长久之计。不若千斤担子一肩挑,小婿倒还心安理得。”

他岳父听了,微微点头说:“贤婿所言极是!不过这衙门之中,向来无理可讲;国家社稷,积贫积弱,恐怕无力秉公而断。”

李金苟听岳父口气,有些活动,便说了些宽慰老人家的话,随即进了书房,写下一纸休书,出门对岳父说:“岳父大人,虽然小婿拳毙洋教士,纯系不得已而为之,论理不当责罚;然则诚如您老人家方才所言,洋人横蛮,国家力弱,官府难以秉公执法。我去之后,吉凶莫卜,我妻玉梅及一双孩儿,只有拜托岳父大人照料了。”

金苟岳父听了,不觉老泪纵横,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贤婿见义勇为,雪国耻,伸大义,朝廷、官府非但不加褒扬,反倒予以治罪,实在可悲可叹!贤婿为尽师道之义而出首,照料玉梅及外甥,自是老夫分内之理,毋庸贤婿多言;只是贤婿此去……”

李金苟明白岳父是为自己担心,亦垂泪道:“岳父大人,俗话说事到临头不由人,死生之事,只有听之任之了。好在玉梅及娇儿有岳父大人做主,小婿就放心了。小婿不忍回家与玉梅道别,这里已写下休书一纸,倘遭不测,听凭玉梅自便,李族中人不得妄生异言——休书上皆写明了。”

金苟岳父颤巍巍接过休书,却嗔怪地说:“贤婿说哪里话来!贤婿乃忠义之士,栋梁之材,我儿玉梅与贤婿缔结良缘,乃是她的造化,亦是家门有幸。”说时将休书撕个粉碎,掷于地上,“朝廷、官府瞎了眼,难道老夫也瞎了眼!贤婿要自首且去自首,却是不当生此念头!”

这一席话,好教李金苟双泪横流,“咚”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向岳父碰了三个响头。

李金苟待要上路,他岳父哪肯让他就这样走,挽留一宿,杀鸡宰鹅,亲自把盏陪饮;又打点一套簇新行装,塞进五十两银子,次日亲送女婿登程。这一切,徐全福哪里知道?

却说衙役听了徐全福一席话,知道他也是一条汉子,便倒一碗茶给他解渴。徐全福一仰脖子喝个碗底朝天,咂巴着嘴称赞道:“好香好香,再来一碗。”衙役又倒一碗,说:“义士你且歇会儿乏,待小的去禀告知县老爷。”徐全福忙道:“莫去莫去,既然放了天瑞师傅,就不须劳动县老爷了,且送我牢狱里去就是。”又笑道:“我倒要当着公差你的面,问问李金苟那小子,为甚吹牛说传教士是他打死的!”说完提了铺盖要走。衙役一把按住,说:“义士您还是歇会儿,事关重大,不报与老爷不行。”徐全福嘟哝道:“娘的,坐牢还这么不利索!”

一会儿,衙役走出来,提起铺盖对徐全福说:“走吧。”徐全福问:“跟县老爷说了?”衙役点点头,道:“老爷发话说,让义士你先跟李金苟一块儿歇着。”徐全福心里骂道:娘的,什么歇着,不就是坐牢吗!

徐全福跟着衙役往前走,拐了许多弯,才到监狱。狱卒“哐啷”开了门,徐全福猫腰进去了。一看,李金苟正躺在板铺上发愣哩。徐全福走拢去就是一拳:“狗娘养的李金苟,坐牢也不打个招呼,真不够朋友!”李金苟坐起来问:“么样,你去我岳父家邀约过?”徐全福说:“没有呀,我从家里径直来的。”李金苟笑道:“这不就结了。你也没打招呼呀,我看兄弟莫说哥,都也差不多,你也不够朋友。”

这话,说得衙役、狱卒一齐笑了。

夜深了,麻城知县张吉庆卧室窗棂里,透出了亮堂堂的灯光。

今夕并非七夕,乃是光绪十八年六月初九,一个拜佛求神的“上九日”。

张吉庆面前的案几上,端端地摆了个玲珑剔透的鼻烟壶。这个鼻烟壶乃是裕庚刚到歧亭二府时,作为见面礼回赠张吉庆的。据裕庚说,壶上那朵半透明的玉兰花,是用“挖耳”似的铁勾笔,从里面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但单单勾画得好还算不得功夫,最要紧的是窑中火候,火候掌握得好,画图锦上添花,巧夺天工;反之,就一塌糊涂。此刻,面对鼻烟壶的张吉庆,好象正在咀嚼裕庚的那番妙语真言。

其实,张吉庆根本没有去想这些。他拿起壶嗅了嗅,接着重重地打个喷嚏,舒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下午,张吉庆亲自接待了李金苟。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料到李金苟、徐全福会投案自首。交谈中,张吉庆不仅进一步弄清了拳毙传教士的详细经过,还深深感到,李金苟、徐全福决非意气用事的鲁莽汉子,而是有勇有谋之士。张吉庆为天瑞武师教出这样的弟子而激动,而骄傲。当即决定,赶在游龟山的裕庚未归时释放天瑞武师。张吉庆明白,尽管李金苟、徐全福是为换取师傅出狱而投案自首的,但裕庚在没有敲榨到一笔银两之前,决不肯放天瑞武师出去。张吉庆自然也明白,不待裕庚同意而释放天瑞武师,一定会招致裕庚的不满与忌恨,今后免不了要给小鞋穿。但是,张吉庆顾不了许多,还是派人护送天瑞武师回了家。

此刻,张吉庆倒不是担心此举会带来什么后果,而是焦思苦虑如何发落李金苟、徐全福。如果生搬硬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律条,李、徐二人必处斩首无疑,更何况拳毙的是惹不起的外国传教士,更何况来了个“厉行办案”的裕庚。怎么办?唤起裕庚的良知,使其为二义士主持公道,显然不可能。现在唯一的出路只一条,那就是在供词上做手脚,把案子问成个“误伤人命”,抑或可使他二人于九死中求一生。

一想到在案子上做手脚,张吉庆不禁犯难:李、徐二人前来自首,原不过是换取天瑞武师出狱,如今目的达到,二人已等着引颈受戮,根本没有“做手脚”的意思;况且他们也不熟悉律条,就是想做手脚也无从做。如今若要做手脚,只有一条路:面授机宜。而这“亲授口供”,乃是枉法之举。执法枉法,轻则丢官,重则连坐,乃至砍头。张吉庆觉得这个后果太可怕了,只感到背脊里透出一股冷气,一直凉到脚后跟。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张吉庆又嗅了一气鼻烟,开始反躬自问了。李金苟、徐全福拳毙二教士之时,并非完全没有想到后果;即便当时没有想到,那么在决意自首之时,则一定是置生死于度外了。乡民尚且明大义而轻死生,自己身为父母官,且那“亲授口供”未必必死,不过是担点风险,就斤斤计较,畏葸不前,实在有愧于先贤哲人的教诲,愧对嫂娘的厚望,更愧对列祖列宗。张吉庆想到这里,不觉脸热心跳,背脊里那股冷气也随之消失了。

张吉庆终于决定亲授口供。

他放下鼻烟壶,习惯地朝刘氏的居处走去。刚刚出了回廊,忽听木鱼声声,这才意识到已交二更天气,不可惊动嫂娘,于是折向后花园,在那里静静地想一想。月色溶溶,清风中传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张吉庆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清爽许多。他正想坐下,忽听前面花木扶疏处悉悉作响,不禁信步前行,原来有人在石桌上设了神龛进香,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嫂娘”刘氏。

刘氏缘何深夜进香?原来,刘氏听说天瑞武师公堂之上的事迹后,对这位武师的胆识、智慧钦佩不已;今又见李金苟、徐全福不约而同为救其师双双自首,愈觉这师徒三人,节亮风高,情深似海,正气浩然,不愧为天地间的精英,人间世之楷模,令人心向往之。奈何这等精英楷模,生不逢时,不日将成刀下之鬼。越思越想,越觉难受,遂捧了香烛纸草,来到后花园,设了神龛,祈求佛爷保佑李、徐二义士度过难关。

张吉庆已将“嫂娘”的行止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赶紧趋前请了

安。刘氏应声还礼,同时暗忖叔叔为何夜半不寐,即刻也猜出了他的心事,便先自动问道:“叔叔深夜难静,徘徊花园,可是为了李、徐二义士之案子么?”张吉庆躬身答道:“正是。”刘氏叹口气说:“李、徐二义士真乃精英楷模,如今身陷囹圄,叔叔理当解其倒悬。

张吉庆点头道:“此乃小弟份内之事;小弟正欲将心事禀与嫂娘知道。

遂将准备做手脚,把案子问成“误伤人命”的想法,和盘托出。

刘氏听了,思忖片刻,说:“这个主意好倒是好,未知这‘误伤人命’用个什么由头?”张吉庆说:“自然是教训轻浮,失手伤人。”刘氏思忖一刻后,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这个由头破绽甚多。”张吉庆“哦”了一声,刘氏接道:“若用教训轻浮这个由头,少不得要传唤郝八作证,那郝八乃是个寡廉鲜耻之徒,公堂之上,倘若把脸不要,说他妹妹情愿委身传教士,或矢口否认有腌脏之事,岂不进退不得。”张吉庆听了如梦初醒,连连拍打着额头说:“小弟疏忽,未曾想到这个。”刘氏说:“依愚嫂之见,不若借用天瑞武师那个由头,倒还周全些。”张吉庆问:“嫂娘是说用五脑山帝主爷击毙传教士的由头?”刘氏笑道:“自然只是借用,须将此由头化解开来,天衣无缝方可。”张吉庆听了,茅塞顿开,连称“有理!有理!”

“误伤人命”之由头计议停当,刘氏又想起件事情,说:“这个主意虽好,只是这传递口供之事,不宜叔叔为之。”张吉庆说:“方才小弟已将此事权衡过了,若托他人传递口供,纵有合适人选,亦多了一个关节,愈易走露风声,况且别人未必肯为。思来想去,倒不如小弟亲授口供的好。”刘氏说:“我意并非托人转辗传递,那样其实不妥;我意是愚嫂代叔为之。”张吉庆连连摇头说:“不可不可,万万不何,此事不宜劳动嫂娘;况且嫂娘为之,诸多不便,与小弟为之并无二样,还不如小弟为之脱爽。”

刘氏暗忖吉庆之言,也觉得有理,若事情败露,吉庆亦难推脱干系,便叹口气说:“事已至此,叔叔好自为之罢!”张吉庆十分感激刘氏的厚意,施礼道:“多谢嫂娘教诲,同知大人明日定要回衙,事不宜迟,小弟这就去与李、徐二义士面商机宜。”

张吉庆回到内厅,即刻着心腹马高,去狱中带李金苟、徐全福相见。不一刻,马高就携了二人前来。张吉庆命去刑具,又令看座、看茶。李金苟、徐全福甚是惶恐,不知知县太爷意欲何为,刚要动问,张吉庆开门见山,说:“二位义士皆是本县百姓楷模,端午节拳毙二教士,本官微服在场,亲眼目击,不必多提。吉庆深夜邀二义士相见,乃是为了张扬正义,共度难关,祈望二义士肝胆相照,和衷共济。”

李金苟、徐全福听这番言语,皆大吃一惊,复喜出望外。李金苟说:“知县大人在上,我与全福兄犯下事后,错将恩公当成寻常官吏,双双潜逃,思之实在汗颜。方才我等在狱中言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等是必死无疑了——惟祈将我等案由布告天下,以期唤起国人廉耻之心——今恩公仗义,欲解我二人倒悬,我等焉有不披肝沥胆之理。”徐全福说:“恩公性情及功德,金苟弟都说与我听了。我等自首之时,已置生死于度外。如今恩公要救我二人性命,我等还有什么话说?恩公有话,只管吩咐就是了。”张吉庆说:“客气话就不用讲了,最要紧的是商讨对策,托词过关。”李金苟、徐全福听到这里,感激不已,双双跪下地去,连道:“恩公仗义,我等三生有幸,当受小可一拜!”张吉庆赶紧扶起他二人。

三人重新就坐。张吉庆呷了一口茶,说:“二义士且听我讲,洋教士毙命,虽属作恶多端,罪有应得,奈何我朝力弱,难以与意国理论;况毙人性命,终有碍律条,故公堂之上,直理只能曲讲。二义士之案由供词,须得认定神论之争。我国有儒、佛、道三教,有各路神仙;而基督教独尊天主耶和华,因此只说是各教教义之争,一神论与多神论之争,各不相让,引起斗殴,误伤人命。万不可提及郝氏姊妹之事。如此,本官方有回旋余地。”李金苟原是个文武全才,深得这番谋略的要旨,连称:“大人高明!高明!”徐全福于历史律条不甚通晓,不知为什么要拐这么一个大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吉庆遂开导他说:“全福义士有所不知,我朝康熙爷曾明令禁止基督教,因此这教义之争,并不触犯我朝律条。争而不让,引起斗殴,误伤人命,是为过失,不能问成死罪。”徐全福听了,这才明白过来,连称:“大人高明!大人高明!”

张吉庆却叹口气说:“列强欺我太甚,洋教士胡作非为,死有余辜。本官出此下策,乃属不得已而为之。二义士尚须咬紧牙关,坚持一词,宁死于刑,不死于法。审问得不到口供,是定不了罪的。李金苟起身打个拱道:“大人放心,我等一定遵命。”徐全福也起身说:“我等横是一个死,竖是一个死,坚持一词,决不改口。”张吉庆沉吟一刻,也站立起来,拉住他二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二位义士,虽然总是一死,然则这宁死于刑,不死于法,个中道理,未知二位作何解释?”李金苟道:“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纵一死,必欲显我中华男儿本色!”徐全福说:“这个道理全福倒是懂得,若死于法是中国输了理,死于刑则是意国输了理。大丈夫须死得理直气壮!”

张吉庆听时,不觉两眼一湿,拉住他二人的手直摇。

黄州府同知裕庚,游罢龟山回到县衙,听说李金苟、徐全福双双投案自首,心中甚喜;及至听说放了天瑞武师,果然生气,当下责问张吉庆道:“张知县,案子尚未了结,缘何放了冯天瑞?”这本是张吉庆意料中的事,当时坦然回道:“回秉同知大人,下官以为主犯业已投案,留着冯天瑞,其实枉耗狱粮,放了也罢。”裕庚原也明白天瑞武师与本案无涉,因尚未榨出银两,心中不悦,道:“张知县也太性急了,裕庚尚在麻城巡视,并未远行,等一日再放他也不迟的。”张吉庆躬身说:“启秉大人,下官原以为区区小事,不宜劳动大人。下官疏忽,下不为例。”裕庚冷冷一笑,心想人已放了,还侈谈什么“下不为例”,便道:“放了也就算了。想那冯天瑞在地方上颇有脸面,况系富庶人家,张知县若不高抬贵手,日后也难以见面。”

张吉庆怎不明白他话中带刺,暗指自己收受贿赂,但却懒得争辩,只是诺诺连声。裕庚出了口气,也就见好收场,大度地挥挥手说:“张知县坐下说话。”待张吉庆坐下了,即掉转题目,问:“李金苟、徐全福可曾认罪?”张吉庆道:“回大人话,二犯既已出首,自然是认罪的。”裕庚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李金苟、徐全福可有供词?”张吉庆说:“回大人话,大人巡视未归,本案关系重大,下官不敢擅自审理。”裕庚听了,这才有些喜欢,微微一笑,说:“既如此,且定于明日开堂会审罢。”张吉庆躬身道:“下官遵命。”

翌日升堂。大堂之内,“肃静”、“回避”牌立于两侧。裕庚、张吉庆次第就坐。主薄胡斯义亲任书记,笔录口供。衙役整整齐齐,两厢站定。气氛森严、肃穆。

俄顷开堂,随着“传人犯上堂”的喝令声层层传递,不久便响起了“哐啷”、“哐啷”的脚镣声。李金苟、徐全福来到案桌前,双双跪定。

例行的姓名、籍贯、年龄等的发问、对答后,便正式审案了。

裕庚并无审案经验,当下一拍惊堂木,径直问道:“大胆李金苟、徐全福,还不快将扰乱乡里,蓄意谋杀意大利国传教士乐传道、梅保善一案,从实招来!”

李金苟叩首道:“回大人话,五月十八日乃是大端阳及维莎迦节,宋埠干沙河洲,举行例行的法会、龙舟会,我中国僧俗人等,为纪念佛祖释迦牟尼,唱大戏,踩高跷,敬观世音,场上热热闹闹,秩序井然。不意意大利国传教士乐传道、梅保善,存心不良,只许僧俗人等敬上帝耶和华,不准祭孔祭祖敬观音,因此发生教义之争,互不相让,引起斗殴。乐、梅骄横,手持‘生铜宝’,欲发火伤人。我等出手过重,误伤二人性命。并无扰乱乡里、蓄意谋杀之事。祈望大人明鉴。”

这李金苟一席话,既与郝八诉状不同,又与天瑞武师之言相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堂上公差人等,莫不瞠目结舌。裕庚兀自傻了眼,不禁摸摸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直愣愣问张吉庆:“麻城县,案犯如何说?”张吉庆亦作满腹狐疑状,微微摇摇头说:“适才案犯之言,下官亦感诧异。大人,待下官细加审问,如何?”裕庚立即点头应允。

张吉庆一拍惊堂木:“案犯李金苟、徐全福听着:同知大人着即将宋埠教案拳毙意国二教士始末,从实招来,若有半点不实,严惩不贷!”

李金苟、徐全福会意,你一言,我一语,将佛教的佛诞节、涅盘节、成道节的来历,历届龙舟会盛况,宋埠地方的风俗习惯如何,乃至铁门黄龙舟、拜郊白龙舟如何制成,“天福泰”戏班演出的全本《白蛇传》的场面等等,道个详详细细。说到与乐传道、梅保善的口角争端,他二人将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天公震怒、乌云陡起、狂风大作、晴天霹雳等天瑞武师讲过的情形,“出神入化”再叙一遍,只不过没有再用“帝主爷挥浑天锤”的说法,因已承认二传教士是他俩打死的。二人这一席绘声绘色之言,公差人等于入迷之外,又吃一惊。那日干沙河洲的目击者胡斯义,竟停止笔录,怔怔发呆。但胡主薄毕竟多喝了些墨水,即刻意识到这供词大有文章,断定他二人的背后,定然有深通律条、深有见解者为之出谋画策。这出谋画策者是谁呢?……张吉庆?对,是他,一定是他!胡斯义不由暗暗地佩服起这个顶头上司来。

裕庚又是一阵发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他原本以为审理此案不难,李金苟、徐全福既然投案自首,其供词与郝八诉状当无大的出入,只须记录口供,令案犯画押,即可交差。可如今,竟然横生枝节,什么天公震怒呀,风呀雷呀,教义之争、神论之争、误伤人命呀,搅得人晕头转向。这等不着边际的供词,如何定案?裕庚越想想气,越想越急。气急之中,竟致语无伦次,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怎敢出尔反尔,胡乱翻供,编造故事欺诳本官!”李金苟、徐全福只做吃惊模样,并不抬头答话。

裕庚又欲动怒,张吉庆急急于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襟,悄声说:“大人,此番乃是初审,何言出尔反尔,胡乱翻供?且慢慢理会罢。

裕庚听了,亦觉失言,悄声问:“依尔之见,如何审理?”张吉庆说:“下官亦觉供词不实。依下官之见,不若单独审问,或者可见端倪。

裕庚一想有理,遂道:“此法可取,你就看着办罢。”

张吉庆随即下令:“且将案犯李金苟带下去。”待衙役押下李金苟,张吉庆一拍惊堂木,喝道:“案犯徐全福听着:方才尔等供词,纯系向壁虚造,有悖事理。姑念尔乃从犯,现着尔从实招来,可望从轻发落。讲!”

徐全福赶紧伏地叩首,说:“二位大人在上,小可适才的供词句句是实,不敢欺诳二位大人。”

裕庚按捺不住,喝道:“刁民大胆,干沙河洲看戏,分明有郝氏三兄妹在场,缘何只字不提?”

“大人问这个呀,”徐全福说,“郝氏三兄妹在场不假,却并未参与争执,后见动起手来,皆溜得不知去向,因此未曾提及。”

裕庚喝道:“胡说!现有郝八状词在此。郝八状告尔等蓄意杀人,你想抵赖不成?”

徐全福朗声笑道:“‘九个蛋’郝八乃是个投靠洋人、仰人鼻息的无耻之徒,现因失却靠山,自然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大人怎可信他胡言?”

徐全福这“仰人鼻息”、“投靠洋人”一席话,不巧刺痛了裕庚。

裕庚禁不住又气又急,脸上发烧,浑身打战,竟至瞠目结舌,不能对答。

张吉庆心中兀自好笑,但却沉下脸喝道:“案犯徐全福休得狡赖,郝八纵然仰人鼻息,却与你无仇无怨,缘何要杜撰状词,诬告于你?”

徐全福道:“大人,郝八为人,宋埠地方人人皆知,大人不妨着人前往察访,便知端的。小可只说拳毙洋教士之事,我等业已供认,今后亦不翻供,况我等系投案自首,绝无逃供之理。教义相争也罢,其它缘由也罢,反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何苦要欺诳大人,自讨苦吃?”

张吉庆完全没有料到形似鲁莽的徐全福能出此等得体之言,不禁暗暗叫绝。但却故意拿起郝八的状词横看竖看,一刻后对裕庚低声附耳道:“同知大人,你看这个案子如何审法?”

裕庚也觉棘手,一时拿不出主意,转而问张吉庆:“你看呢?”张吉庆道:“是不是再审审李金苟?”裕庚点头应允。

张吉庆遂对衙役道:“将案犯徐全福押下候审,带李金苟上堂。

李金苟重新被带上后,裕庚又声色俱厉地将审讯徐全福的话重复一遍,张吉庆亦“紧追不舍”,细细盘问。那李金苟的供词,虽措词语气与徐全福有别,但所供事实却完全相同——二人早已串通一气,焉能有两样说法?

裕庚明知供词有蹊跷,奈何抓不住把柄,轮番审问亦无结果,不由无名火起,遂传令带徐全福上堂。裕庚气急败坏,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大胆刁钻泼皮,竞敢串通一气,伪造供词,欺诳官府。看来不受皮肉之苦,是不会认账的。左右,大刑侍候!”

衙役们应声“是”,随即搬出踩杠夹棍等刑具。

裕庚指指刑具喝道:“你二人招是不招?”李金苟、徐全福明白辩也无用,遂低头不语,准备受刑。张吉庆对二人道:“还是如实招了罢,何必要受皮肉之苦?”李金苟这才回话道:“二位大人在上,我等供词句句是实,切盼大人明察。”张吉庆刚欲借此机会为二人开脱,裕庚已从签筒抽出令签掷向衙役班头:“先与我各责四十大板!”

众衙役吼声“是”,遂架了李、徐二人去打板子。

这四十大板直打得他二人皮开肉绽。张吉庆如坐针毡,眼见得殷红的鲜血将他二人裤子染红了,却是无计可施。待抬上堂时,二人呻吟不止,蜷缩成一团。

裕庚出了口闷气,重新发问,逼令二人“从实招来”。

任凭裕庚喊破喉咙,李、徐二人只顾呻吟,并不说话。裕庚复气恼起来,令上夹棍。那夹棍煞是厉言,夹到要紧处时,二壮士一齐经受不住,昏死过去……

李金苟、徐全福的供词及“过堂”受刑情形,不胫而走,广为传闻。在辗转相传中。二人已被乡亲们神化了。比如说到拳毙洋教士,他二人不光握有“帝主爷”的浑天锤,还提了张天师的“镇妖剑”。说到二人受刑情形,是“板子落到屁股上就炸成两半”,“夹棍一紧就裂了缝”,“站在铁刺笼中鼾声大作”,“烧红的铁鞋一上脚就冰凉”……李金苟、徐全福简直成了神仙。

孔五苗子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作为武林中人,他当然明白这些传闻是怎么回事。习武者虽然有点功夫,但也是血肉之躯,板子打在屁股上照样疼痛,一上夹棍骨头照样散架一般,更不用说“站笼子”、“穿红鞋”那样的酷刑了。孔五苗子比谁都明白,二位大哥实实在在正在受苦。每想到这些,他是多么不安、多么愧疚啊!要知道,所有这一切皆是因自己之事引起的,是因郝兰英那个小贱人引起的;两位大哥不过是怕自己吃洋人的亏,才拔刀相助、挺身而出的。如今,拔刀相助者受尽酷刑,当事人却悠哉游哉,逍遥于牢狱之外,能不问心有愧吗?

孔五苗子决意投案自首,换取李金苟、徐全福二位大哥出狱。

但他不愿意把这个决定告诉任何人,以免有人出头饶舌。

这日五更天,孔五苗子悄悄离开坳峰山,朝县城走去。

正午,孔五苗子到了宋埠东门外干沙河洲。

一到干沙河,孔五苗子触景生情,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最教他不能容忍的是郝兰英。想当初,兰英装得多痴情、多正经呀!做鞋做袜,送荷包送汗帕……最教五苗子不能忘怀的是他和兰英亲嘴的情景,他把兰英抱到床上,兰英虎起脸打他耳刮子的情景,以及后来为他擦泪的情景……“好一个假正经的臭婊子!”孔五苗子不由愤愤地骂道。一切都是因她引起的,一切。若不和她订亲,她若不跟洋人相好……“娘的,横竖是个死!”孔五苗子怒气冲冲地想,“非宰了这个臭婊子不可!”

孔五苗子痛恨郝兰英的同时,自然要迁怒于“九个蛋”郝八。兰英原本不是那么坏,倘若没有这个无耻的哥哥,倘若郝八没去投靠洋教士,断不会出现这场灾难。如今,不独孔五苗子的一生,连李大哥、徐大哥的身家性命,全都毁在这对狗男女手中。光杀郝兰英,不杀她这个混账的哥哥,实在难以消除心头之恨。“绝不能将郝八留在世间害人!”孔五苗子这么想。

孔五苗子不由自主地摸摸腰间,可腰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很后悔离开亲戚家时没有顺手抄把杀猪刀,若带上了,保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捅他一个。当然,没拿杀猪刀也不打紧,就凭自己那双铁箝般的手,掐死这对狗男女也不费劲。

孔五苗子热血沸腾,浑身发热,拐入通往郝家铺的小路……

近些日子,郝氏兄妹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日子很不好过。三兄妹中,要数“九个蛋”郝八最没羞耻心。他倒不在乎人们投来的鄙夷的目光,传教士毙命后,因失却靠山与财源,不得已重操卖肉旧业,却因几乎无人上门,只得关门大吉。他又去赌场碰运气,哪知赌徒也瞧不起他,见他进门就赶。倒是郝兰英、郝秀英略略有

点羞耻心,害怕见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闷煞也么哥”,也只好忍耐着。尤其是郝兰英,愈追忆往事,愈觉对不起孔五苗子,“一失足成千古恨”,真想一死了之。怎奈秀英形影不离,求死不得。

孔五苗子往郝家铺走时,适逢“九个蛋”外出“借米”。郝家铺里全是郝姓人家,家家户户皆因出了这三个辱门败户的男女而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族长、户长气得要将这三兄妹“沉塘”、“活埋”,谁家还肯借米与他。郝八说是“借米”,实则是去偷。他一家坐吃山空,已经揭不开锅盖了。

孔五苗子目不斜视、气势汹汹进了郝家铺,大踏步往前走。垸里人见他那副神情,明白他是来出气的,都不敢向他打招呼,只是在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孔五苗子来到郝八家门口,不叫门,不拍门,一脚踢开虚掩的大门。郝兰英、郝秀英见五苗子一脸杀气,眼睛红得放光,吓得筛糠般打战。五苗子也不说话,只拿凌厉的目光四下搜寻,搜了堂屋搜厨房,搜了厨房搜卧室,最后搜到后院,没搜到郝八,这才回到堂屋,铁青着脸问:

“你们那个混账哥哥呢?”

郝兰英又愧又恨,以手掩面,啜泣不止。倒是郝秀英稍稍从容些,细声答道:

“哥哥外出借米未归。”

孔五苗子一听郝八外出了,而眼前站立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满腔怒火没个发泄处,愈是暴燥不安,在堂屋里直转圈儿。

转了三圈,这才直愣愣指指郝兰英,抛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小贱人,快说,想死想活?”

郝兰英情知对不起五苗子,也懂得他眼下雷霆震怒的缘由,泪水儿似断钱的珍珠,透过手指缝,扑簌扑簌往下落。她正想自尽,只愁自尽无门。现在孔五苗子问她“想死想活”,她直想说:“五苗子哥,兰英想死,多想死啊!我活着没脸见你,也没脸见别人,真不如死了的好。兰英活着对不起你,让我在九泉之下图报于万一吧!”

郝兰英这么想时,平静地转身进去取来一把剔骨尖刀,“咚”地跪在五苗子面前,然后将尖刀捧过头顶,伸长颈脖,闭上眼睛……

孔五苗子不由自主地接过剔骨尖刀,又不由自主地望着跪在脚下的郝兰英。那是一张熟悉的、仍然漂亮的脸蛋。他曾经那么爱她,热烈地亲吻过她,和她一起编织过美好的梦……可如今!……孔五苗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张痛悔的、泪流满面的脸。孔五苗子的心和手一齐颤抖着,似乎领悟到面前的女子有着她的委屈与辛酸,有着不可言喻的痛悔与自责……顿时,他的满腔怒火被一桶冷水浇灭了。孔五苗子虽然把尖刀举得高高,却不忍心向她刺去。终于,他两眼一黑,尖刀“咚”地落地了。

“冤家啊!——”孔五苗子一脚踢倒郝兰英,转身向外走去。

倒地的郝兰英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呻吟,软塌塌如同一摊烂泥。

惊魂未定的郝秀英刚刚清醒了些,要去扶姐姐时,孔五苗子又凶神恶煞般返回来了。郝秀英害怕昔日的姐夫又要杀人,吓得杀猪般尖叫:“五苗子哥,饶了姐姐吧!饶了我吧!”

孔五苗子这回却没有杀人的意思,一脚踩在门槛上,冲郝兰英吼叫道:“告诉你那个混账的哥,老子今儿去衙门自首去了,他告下老子不打紧,若敢对李大哥、徐大哥胡说八道,老子饶不了他!”

说罢,返转身去,大步流星走向县城。

长江中下游每年例行的黄梅雨季节来到了。

连日来,天气沉闷而湿热,嗡嗡的蚊蚋与营营的苍蝇,白天黑夜轮番飞舞,各种时疫也多了起来。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下,多次受刑的李金苟、徐全福,伤口败血化脓,时而发高烧;堂堂的汉子已是憔悴不堪,消瘦得快要叫人认不出了。

这日夜里,一位老妇人在一个年轻狱卒的带领下,悄悄地来到麻城县监狱。这位老妇人就是麻城知县张吉庆的“嫂娘”刘氏,那个狱卒便是张吉庆的心腹马高。一阵激动的轻言细语后,刘氏开始为李金苟、徐全福敷“金枪药”了。

他二人伤势不轻。不单是挨过板子的屁股血肉模糊,上过夹棍的臂膀,被铁刺刺破的背部、前胸,皆已化脓;旧疤脱落处,现出了猩红的血肉。刘氏先用艾水和盐水洗涤创口,刮去烂皮腐肉,然后小心翼翼地敷上“金枪药”。尽管她的手脚轻得不能再轻,伤口处还是火烧火燎般疼痛,二位壮士虽然汗流如注,但还是一声不吭。

早在张吉庆决定亲授口供之时,刘氏就想到应该预备“金枪药”。这“金枪药”乃是用四川特产猴头、三七,外加白芨、黄芩、荆介、侧柏炭等药熬成,有活血化瘀、消肿生肌止痛之功,敷上五七日,伤口即可痊愈。刘氏原是熬制“金枪药”的好手。在家乡四川,她常以这种家传技艺济人,颇得乡人赞誉。今二义士受刑,刘氏更是精心熬制,令马高携去狱中敷用。后因听说他二人棒伤恶化,放心不下,便亲往探视。

李金苟、徐全福早就听说知县“嫂娘”深明大义,十分贤德,却万没料到她会亲自探监、治伤,当时感动得忘记了伤口疼痛,双双伏地叩谢。刘氏慌了,扶起这个扶那个,连道:“二义士切莫如此,这真愧煞老身,要折阳寿的!”马高也从旁说:“二位身陷囹圄,不必多礼,只须记住夫人恩德便是。”

刘氏听了,苦笑着摇摇头,说:“老身手无缚鸡之力,又不能有补于朝政国家,何言恩德?二义士见义勇为,扬我中华正气,才是有恩有德之人。今二义士罹难,老身能略尽绵薄,无欺我心,于愿足矣。”李金苟说:“夫人如此重义,小可感恩戴德,没齿不忘。”徐全福说:“知县大人、夫人如此厚待我等,纵赴九泉,亦当含笑。”刘氏忙道:“二义士快莫出此等不吉之言,俗话说熬过苦海便是福,只要闯过三关,即可逢凶化吉。”马高插话道:“知县大老爷就是这个意思,二位务须咬紧牙关,坚持一词,审问得不到口供,无从定罪,即可不了了之。”李金苟说:“夫人转请知县大人放心,我等决心已定,宁死于刑,不死于法。”徐全福接道:“纵然上刀山,下火海,我等决不改口!”刘氏垂泪道:“国家有难,地方不宁,难得二义士铁骨铮铮,顶天立地。吉庆本欲看望二位,奈何身不由已,还望二义士珍重。”四人又说了些话,刘氏惟恐节外生枝,遂告辞去了。刘氏所说张吉庆意欲探监,并非客套之言,只因马高虑及裕庚暗中窥视,极力劝阻,张吉庆方才作罢。果不其然,刘氏刚去狱中,裕庚就来到张吉庆私邸,虽说不一定意在窥视,但裕庚确乎已察觉到了异常,常以议事、闲话为由,试探张吉庆。设若张吉庆同去探监,裕庚跟踪寻至狱中,岂不坏了事情?

却说裕庚与张吉庆闲话时,投案自首的孔五苗子刚好来到县衙,又正巧遇到主薄胡斯义。亏得胡主薄与张吉庆心心相印,明白之所以不将亲授口供一事告与他,乃是顾及一旦事情败露,将他牵扯进去。因此,胡斯义想到,若收下自首的孔五苗子,不仅救不了李金苟、徐全福,反而会把一切搅乱,使张吉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想到这些,胡斯义便悄悄将孔五苗子带到自己的卧室,嘱他不得对任何人说出来意,只在屋内静候回音。

胡斯义去到张吉庆住所,却见裕庚与之闲话,只得折回陪五苗子说话。捱了个多时辰,起身又去,其时裕庚已走,胡斯义才得以向张吉庆秉明原委。张吉庆令将孔五苗子悄悄带来。

孔五苗子一进门,对张吉庆纳头便拜,口称“死罪死罪”。张吉庆明白孔五苗子行凶拒捕,故出此言。当即又令看坐。孔五苗子哪里敢坐,张吉庆笑道:“你孔五苗子是条好汉嘛,连公差都敢打,为何不敢坐下?”孔五苗子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坐下了。张吉庆又道:“你孔五苗子倒是蹊跷,官家捕你,你逃之夭夭,如今不请自到,却是为何?”孔五苗子站起来说:“若不是为了李大哥、徐大哥,打轿接我我也不来!”遂细细陈述了前来自首的目的与心情,最后说:“知县老爷,此事实与李大哥、徐大哥无关,只求老爷放了他二人,杀我剐我,五苗子绝无怨言。”

张吉庆见孔五苗子出言吐语,稚气未消,情真意切,不觉生了几分怜爱。笑道:“五苗子呀五苗子,你是算得条汉子,可惜晚来一步啊!”孔五苗子惊问:“老爷这话是何意思?”胡斯义从旁说:“这个案子了结了,没你的事,老爷叫你回去。”

孔五苗子听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服气地一扭脖子,说:“你们莫讲笑话,祸是我闯的,人是我打的,我不到堂,案子怎么能够了结?”

张吉庆来个长话短说,道:“孔五苗子,真是没你的事了,快回去吧!”孔五苗子急了,说:“老爷,百姓们都说你是青天,是明镜高悬,如今你怎么青红不分,皂白不辨,不拿主犯,只拿从犯?”张吉庆听了,并不生气,只觉犯难:长话短说,孔五苗子不肯回去,看来只有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了。

张吉庆与胡斯义小声嘀咕一阵后,给五苗子倒了杯茶,然后将此案的利害关系,同知裕庚的为人,不得已亲授口供等情,细细说与五苗子听了,最后叮嘱道:“五苗子,这话只说与你听,你万不可对别人讲。今后若无人找你,你且在家过安稳日子;若传你上堂质对,你只可说是因教义之争,互不相让,引起斗殴,误伤人命。万不可将你与郝兰英之事当作主经,明白了吗?”

孔五苗子点头答“明白了”,不觉哽咽起来,垂泪道:“五苗子真该死!早知事情是这样,我何不赶快自首。”胡斯义劝他说:“五苗子,老爷将真情话都说与你听了,你就快些回家罢。”孔五苗子却还不起身,哀告说:“知县老爷,求您通融通融,想点办法,还是将我关进去,让五苗子陪陪二位大哥,也是好的。”

张吉庆听时,一个劲摇头苦笑。胡斯义拍拍孔五苗子的肩膀,开导说:“五苗子,你真心要救他二人,就听老爷的话,快快回去;若不过意,以后相谢不迟。”

孔五苗子看看无法,又提出去牢房看望二位大哥,说说话就出来。胡斯义想了想,说:“五苗子,还是不去的好,此时探监,若走露风声,反而坏事。”孔五苗子万般无奈,只得含泪告辞。

回去的路上,孔五苗子不觉又想起郝氏兄妹,只恨未能杀了郝八。后来在宋埠小河街“醉春楼”饮酒解闷时,忽听人说昨日夜里郝兰英投河自尽了。孔五苗子怅惘一回,心中不知是甚滋味,一气喝下三碗酒,下楼时东倒西歪,摸到半夜才到家。

光绪年间,清王朝已是病入膏肓,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朝不虑夕了。朝廷害怕发生教案,而各地教案迭次发生;总理衙门对此十分棘手,既害怕帝国主义者的枪炮,又怕激起民变,往往赔偿大批银两息事宁人。

在当时爆发的大小数百宗教案中,宋埠教案并非大案,但由于意公馆紧逼不放,总理衙门接连发下三道公文,严责湖广总督衙门尽快结案。那自荐协办的裕庚,原以为办理此案不难,并希冀借此机会飞黄腾达;殊料三个月过去,案犯还是坚持“教义之争,互不相让,引起斗殴,误伤人命”这一供词。裕庚明白,如此供词只能搪塞黄口小儿;若照这样下去,署理此案的麻城县和他这个从五品同知,皆难以交待,很可能双双落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裕庚急了,一心要审出个说得过去的供词,以便将案犯李金苟、徐全福判斩了事。为此,裕庚动用了种种酷刑:夹棍、踩杠已属家常便饭,“老虎凳”、“十指连心”、“灌辣椒水”、“穿红鞋”……全用上了。如今,两名案犯已不是什么“钢强铁汉”,而是一上刑就昏死过去的“俗子凡夫”。酷刑已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酷刑撬不开案犯的口,搜集旁证亦行不通。裕庚曾着人传唤原告郝八,可他已逃之夭夭;若询问乡民,不是回说五月十八没去干沙河,就是把天瑞武师关于帝主爷用浑天锤击毙传教士的荒唐之言重复一遍,弄得差役羞于取证。

裕庚苦恼之余,暗暗恼火麻城知县张吉庆。裕庚从差役们的议论中,捕获了刘氏探监、治伤之事,从而渐渐意识到,这个麻城县不光袒护案犯,甚而至于串通一气,伪造口供。裕庚十分恼火,遂决意“敲山震虎”,警告警告这个属下。

这天,裕庚以与张吉庆议事为名,将话题渐渐引向刘氏。裕庚问道:“张知县,裕某闻知足下嫂夫人乃是位了不起的女子,一定是实情吧。”张吉庆知道裕庚迟早要做这路文章,不动声色地说:“启秉大人,吉庆少年失却双亲,全凭嫂娘抚养教诲,得以略知书礼,忝列科班,可谓吉庆无嫂娘,无以至今日。”裕庚捻须道:“如此嫂娘,可敬可敬。”随即又说:“裕某听说嫂夫人十分贤德,不惟公差人等受惠不浅,连受刑囚徒,亦敷用过嫂夫人亲自熬制的‘金枪药’,未知此事确否?”

张吉庆暗忖,若躲躲闪闪,反而弄巧成拙,不若爽快承认,还可借机“进谏”一番,便道:“吉庆嫂娘心地良善,听说李金苟、徐全福多次受刑,肌肉腐烂,是送过几回‘金枪药’。”裕庚原以为张吉庆会矢口否认,现见如此爽快,倒不知说些什么好,急切间言不由衷地称赞道:“好一副菩萨心肠,可敬可敬!”张吉庆笑道:“其实这也是没什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设若同知大人宝眷随行,

亦会如此行事的。”

裕庚没料到张吉庆竟顺手牵羊,将他“拉”了进去,一时哭笑不得,便强装笑脸,弦外有音地说:“嫂夫人贤德,果然名不虚传。然则贤德之人行事亦有定规,想必嫂夫人对李、徐二人另眼相看,必有其道理吧。”张吉庆略顿一顿,索性翘起拇指说:“同知大人果然英明,下官嫂娘闻知宋埠教案后,对李、徐二人乃是敬之悯之。裕庚听了,暗暗喜欢,心想你张吉庆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却仍不露声色,笑道:“哦,嫂夫人对李、徐二犯敬之悯之,裕某倒是愿闻其详。”张吉庆轻松地笑了笑,道:“其实说来见笑,下官嫂娘虽是女流之辈,然则对国朝史实典故通晓之深,远在吉庆之上。下官嫂娘诵史之余,常常喟然太息,不惟对李、徐二人敬之悯之,还责吉庆不遵祖宗遗训。”

裕庚原本不是读书之人,对“国朝史实典故”甚为陌生,当下满有兴致地问:“嫂夫人太息甚么?又如何责你不遵祖宗遗训?裕某倒要洗耳恭听。”

张吉庆原是使的“步步诱入”之计,见裕庚上钩,趁机“进谏”道:“据下官嫂娘称,《清史实录》载,早在康熙爷在世时,基督教即与我朝礼仪相抵牾。康熙三十一年,罗马教皇格勒门十一世,命圣职部禁止我朝教徒尊孔祭祖。翌年,特使多罗来朝宣达是禁,康熙爷严词拒绝,令多罗离京,并交澳门总督看管。康熙三十五年,康熙爷南巡苏州时,对传教士重申:“奉旨谕众西洋人,自今日起,若不遵守利玛窦之祭天祭祖尊孔规矩,断不准在中国住,必逐回去。然而康熙卅三十七年、四十三年,罗马教皇执意重申禁约。据此,康熙爷雷霆震怒,下令礼部严禁。至康熙四十八年,格勒门再次遣使来京交涉。康熙爷在其禁约上朱批:‘阅此等告示,只可说得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礼。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

张吉庆说到这里顿了顿,但见裕庚的脸已变成猪肝色,佯作未见,接道:“下官嫂娘见李金苟、徐全福二犯的言语行止,甚合康熙爷的意思,因此生了敬重、恻隐之心,熬制了‘金枪药’送二犯敷用。下官闻之,亦曾虑及李、徐乃收监囚徒,意欲劝阻嫂娘,嫂娘则与吉庆论及康熙爷之谕旨。下官自惭弗如,未敢出声。孰是孰非,正要请同知大人示下,不意大人问及此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裕庚听到这里,又羞又恼,却又碍于先帝康熙爷的遗训,哪里敢发微词?心中却悻悻地道:不怕你张吉庆转弯抹角,拿康熙爷压人,裕大爷可没你那么傻,陪你‘革职查办’,等着吧,以后有好戏看的!他心中这么想时,面上皮笑肉不笑,说:“嫂夫人虽是女流之辈,果然识见超群。裕某亦是碍于先帝遗训,对二案犯难于决断。”

张吉庆当然明白裕庚是自驮梯自下台,反正“进谏”目的已达,乐得见好就收,遂转换话题,说些趣闻逸事聊以收场。光绪十八年八月十九日,湖广麻城县宋埠教案主犯李金苟、徐全福被解往黄州府,听候发落。

黄州府从四品知府高蔚光亲自升堂审理宋埠教案。经过三审,李、徐二人仍不改供词,高蔚光遂按照麻城县呈报之互殴例办理,将二犯收监,并申报湖广总督衙门裁夺。

对于高蔚光之“按麻城县呈报之互殴例办理”,同知裕庚颇有微词。一日,裕庚拜见高蔚光,禀报了案情的种种出入,还特地举出张吉庆嫂娘熬制‘金枪药’一事,大事铺张。不料高蔚光捻须道:“同知大人,这宋埠教案,麻城县呈报的是互殴,人犯供词亦是互殴,而原告郝八拒不出庭,无从取证,本府自当仍据互殴署理。至于刘氏为李、徐二人熬制‘金枪药’,乃情理中事,无足挂齿。”

裕庚见泼水不进,却还不死心,道:“张吉庆身为朝廷命官,纵其嫂娘庇护案犯,终是不妥的。”高蔚光又笑道:“同知大人实在少见多怪,其实同情李、徐者大有人在,麻城公子屈子厚联名士绅多人,具保请求开释李、徐二人,给本府出了一道难题。另据报,麻城、安乡孔宪章等人,业已筹得一批银两,进京运动去了。若遇事必欲究办,本府岂不成了众矢之的?看来只有睁只眼闭只眼了。

同知大人,你说呢?”

裕庚终于明白,知府县令如同一个鼻孔出气,他是孤掌难鸣,遂不再多言了。

光阴迅速。转眼过了新春,过了端阳,接着立秋去暑,暑往寒来,一年有余。李金苟、徐全福是没有再过堂、受刑,只管吃牢饭,睡牢觉,地地道道牢中度日;但却十分寂寞难耐,天亮了盼天黑,天黑了盼天亮,日子好象没个尽头。有时胡思乱想起来,他二人反觉得过堂受刑虽然痛楚,却是轰轰烈烈,似比寂寞无聊好过些。恰巧处暑之后,送进个囚徒,名唤安福,是个吃公事饭的衙门书办,因持刀杀人,问成死罪,只等秋后处斩。牢中便多了一个说话的。

安福的案由,原是调戏一位员外的千金,渐渐勾搭上了,继而拨门翻墙,夜夜与那千金苟且。不意那夜进入小姐闺房时,被员外撞见,扭打起来,急迫中的安福一刀送员外上了西天,被捉拿归案。

安福自知死罪难逃,焦躁些时日后,又图起嘴皮快活来,尽把如何遇上小姐,怎么调情,小姐如何上勾,及以后彻夜狂欢的情景,绘声绘色讲出,引人哄笑,以打发临刑前的日子。

李金苟、徐全福本非好色之徒,若在平日,断不至听此污言垢语,只因牢房寂寞难耐,故只要能消磨时光,便是好事,渐渐地跟着安福谈起女人。狱卒与安福原是一党,不仅未加干涉,还替安福买酒买菜。三人吃喝睡觉在一起,渐渐除去戒心,无话不谈。

宋埠教案本来极富传奇色彩,李金苟、徐全福早已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安福与之同居一室,况在无聊之中,自然要把打洋人的经过当作话题。开初,李、徐二人无非重复“教义之争,互不相让,引起斗殴,误伤人命”老一套。终因口供是编造的,破绽百出;况那安福乃好色之徒,早听说郝兰英、郝秀英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亦知道乐传道、梅保善各占一枝花,因在大庭广众中轻浮,激起民愤,双双丧命,于是把探究的重点,集中在传教士与郝氏姊妹的秘闻上。如此日日穷追不舍,李金苟、徐全福想到安福不久于人世,因而失去警觉,抠一点透露一点,抠一分透露一分,日复一日,遂将事情真象全暴露了。

开初,安福并未想到告密,还跟着讲了张吉庆许多好话。后来刑期日近,求生欲望愈切,安福左思右想,决意向裕庚告密,想要立功保命。

安福如何想到向裕庚告密?这要从他二人瓜葛说起。还在安福

与那小姐情浓时,不巧被裕庚发觉。安福顾忌上司责罚,送了些礼物孝敬裕庚。裕庚原是个寻花问柳的里手,见那小姐有几分姿色,便对安福半开玩笑地说:“礼物倒不须送,日后小姐得空,可令陪我吃杯茶。”安福自然明白话中之意,迫于无奈,点头应允。殊料尚未向小姐开口,事情败露,锒铛入狱,未能成全好事。

如今安福想要死里逃生,自然想起裕庚,遂瞅个空子,托狱卒向裕庚捎话。裕庚便以复审案情为由,从狱中提出安福。一见面,安福就一古脑儿将李金苟、徐全福之言尽数倒出。

裕庚终于抓住了张吉庆的把柄,不禁喜出望外,亲自录下口供,并让安福画了押。裕庚拿了口供去见高蔚光,要求重审宋埠教案,将张吉庆革职查办。高蔚光面对口供不觉暗暗叫苦,苦思一夜,亦觉无计可施,只怨李金苟、徐全福闯下大祸,坏了事情。

“麻城知县张吉庆执法枉法,亲授口供,包庇案犯”的消息传到麻城,张吉庆惶恐而诧异,实在不敢相信真有此事,实在不明白李金苟、徐全福如何供出了实情。毕竟张吉庆混迹官场多年,沉得住气,赶紧与“嫂娘”及胡主薄等商讨对策。计议了半夜,决定一方面由胡主薄亲赴黄州核实情形,相机行事;一方面打点行装,将眷属送回四川老家,作好“革职究办”的准备。

张吉庆二度知麻城,真可谓两袖清风,一清如水。每年的俸禄,衣食之外,所剩无几,打点捆扎的行装,一辆牛车即可装载。只是与地方办了几件好事,邑民称颂,送了些字画古玩等礼物,却之不恭,只好收下。如今阮囊羞涩,只好将古玩字画悉数变卖,得银二百余两,以充作路资。

胡主薄很快从黄州赶回来,秉报了安福告密经过,还告诉张吉庆,事发后过了三次堂,李金苟、徐全福虽被拷打得死去活来,仍坚不吐实,一口咬定是死囚安福凭空杜撰,血口喷人。但高知府为裕庚所胁迫,不得已将安福口供据实上报,湖广总督衙门如何批复,不得而知。

张吉庆万般无奈,只有催促眷属上路。

这天,脚夫、牛车皆已雇好,定于明日五更启程,以免邑民受扰。哪知到了夜晚,刘氏突然变卦,对张吉庆说:“愚嫂思虑再三,还是不回四川的好。”张吉庆惊问缘故,刘氏说:“叔叔办此宋埠教案,皆是为国为民,非一毫以利已,即便案情大白于天下,叔叔亦问心无愧。我若回四川,一则放心不下,二则倒好象做下什么亏心事,反而惹人议论。”张吉庆说:“吉庆宦游他乡,已非一日,嫂娘不必多虑;宦海风云莫测,纵然有人饶舌,权当耳边风就是,嫂娘还是回去的好。”刘氏还是执意不走,说:“叔叔前番不是拜见过制台大人么,依愚嫂之见,莫若将这二百两银子,置办些麻城山货,又修书一封,具道苦衷委曲,自辩也罢,请罪也罢,差人面呈制台大人。愚嫂听说张之洞大人乃我朝名臣,他或者看在国家份上,保全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未可知。”张吉庆连连摇手道:“不可不可,嫂娘为了吉庆,含辛茹苦,半世坎坷,吉庆怎忍心将嫂娘的盘缠,用来巴结上司。嫂娘若无平安日子可过,吉庆保住头上乌纱又有何用?”刘氏听了,开导他说:“愚嫂并非单保叔叔乌纱,须知这顶乌纱帽上,干系着两条人命,一损俱损,一存俱存。叔叔不为乌纱着想,也要替李、徐二义士的性命着想啊!”这一席话,方教张吉庆恍然大悟,连道:“惭愧!惭愧!若非嫂娘提醒,吉庆只顾着急,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刘氏说:“也难怨你心急之人,愚嫂亦是方才想到的。”

是夜,张吉庆与胡斯义将此议细加权衡,胡斯义亦觉可行,于是一方面着人携了这二百两银子,采办云雾茶、香菇、茶油、板栗等山货土特产;一方面字斟句酌,向制台大人修书一封,将李金苟、徐全福为人品性,如何为国仗义,细叙端详,又叙万般无奈,亲授口供,以期使宋埠教案不了了之。道理上自是请罪,弦外之音则是请求关照。一切打点停当,主薄胡斯义快马加鞭,望武昌进发。

一连三日,张吉庆坐卧不宁,盼望胡主薄快快回来,好吃颗定心丸。没料想到了第四日,胡主薄没个影儿,黄州府却来了下文书的公差。张吉庆拆封一看,立刻凉了半截:原来是知府高蔚光亲笔致函,令张吉庆速速赶往黄州“议事”。这“议事”二字,虽非凶非吉,但在目前这景况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听候发落。刘氏看了信札亦长叹一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无欺我心足矣!”

是夜,张吉庆忐忑不安,几乎通宵未入睡。

翌日,张吉庆与州府差人风尘仆仆赶到黄州,在州府驿馆下榻,准备明日拜见知府大人。不意刚刚净了手脸烫了脚,高蔚光却轻从简行,前来看望张吉庆。他二人素来情谊不薄,高蔚光对这个下属,可谓言听计从,很是看重。当时张吉庆想:知府大人急匆匆微服相迎,必是事态严重,今日里先叙叙私情,明日公堂之上也好相见。待施礼落座,张吉庆躬身道:“府台大人,吉庆治政无方,惹出诸多事端,给大人平添烦恼,实在过意不去。吉庆先此谢罪了!”高蔚光挥挥手道:“坐,坐下!吉庆兄哪来许多客气话啊!”张吉庆称谢落座。高蔚光笑着问:“吉庆兄,裕庚同知如何凭般与你过不去?”张吉庆苦笑着摇摇头,说:“吉庆何曾要得罪于他?对此宋埠教案,吉

庆一心要瞒,同知大人执意厉行办理,自然水火不容。”高蔚光点点头,说:“吉庆兄说的是。裕庚原是个势利小人,他之自荐办案,不过是为了讨好洋人,立功图升迁。自得了安福密告后,步步紧逼,催我据实上报。蔚光无奈,只好依他。”张吉庆明白高蔚光的苦衷,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只是问:“总督衙门批复了么?”高蔚光点头道:“这个自然,总督衙门岂可置之不理。”随即将总督衙门批文递与张吉庆。张吉庆一看,批文略曰:“麻城知县张吉庆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亲授口供,执法枉法。着黄州府迅即查明,若果如是,当革职究办。”张吉庆明白,如今只要取了自己的供词,“革职究办”即可施行,李金苟、徐全福亦必死无疑……

正当张吉庆心中打鼓时,高蔚光收起批文,又递过一纸信笺,张吉庆接过一看,却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写给高蔚光的亲笔信:“黄州府高知府蔚光:所报之事可照汝意办理。张之洞。”张吉庆看罢,

未解其意,半晌不能吱声。

其实张吉庆乃是一场虚惊。原来,事发之后,高蔚光一方面拟就公文据实禀报,另一方面则致书张之洞说明原委,请求着即处决安福以绝活口,断绝裕庚越级上报之路。张之洞接此二文,权衡之后,认为犯不着为此区区小事得罪云骑尉裕智,遂“公事公办”,发下“查明究办”那纸公文。高蔚光无法,只好令张吉庆来黄州“议事”。恰在这时,主薄胡斯义赶到武昌,向张之洞呈献了孝仪及张吉庆的信函。张之洞为人刚愎自用,平生最恼下属欺瞒;今见张吉庆和盘托出事情真相,且言词恳切,随即想起去年张吉庆专程拜谒之事,心下快慰。于是写下密扎,着快马送与高蔚光。

高蔚光见张吉庆不语,遂微笑着叙说这密札的来龙去脉(自是叙说不全,只说自己给张之洞致了私函)。张吉庆一听斩首安福以绝后患,即刻转忧为喜,激动之下,竟至伏地叩拜:“谢制台大人!谢府台大人!”高蔚光赶紧扶起张吉庆:“吉庆兄,吉庆兄,你、你何须行此大礼啊!”

张吉庆难抑心中的欢喜和感激,动情地对高蔚光说:“府台大人哪,制台大人免教吉庆乌纱落地事小,救他二人性命事大,雪我国耻功则更大,吉庆如何不喜?如何不拜?”

高蔚光听了,不禁感慨唏嘘,说:“吉庆兄实不愧父母官也!吉庆兄乃蔚光之楷模,亦是天下官吏之楷模;若天下官吏皆若吉庆兄,何愁国威不振,社稷不兴!”

张吉庆直摇手道:“大人快莫如此讲,吉庆快要入地无门了。若非上司体恤,嫂娘襄助,吉庆哪有今日?若论吉庆之从前,真真愧煞人也。”

二人重新落坐。因张吉庆方才提到他“嫂娘”,高蔚光即问了刘氏安好,又问起她的近况。张吉庆兴奋不已,遂说起欲送眷属回四川,以应付“革职究办”那件事……

张吉庆来到黄州的第二日,数响号炮声中,书办安福被押往法场处决。

高蔚光没有让裕庚与张吉庆见面,亦未曾向他提及张吉庆来黄州之事,甚至也没有将处死安福一事先行通知裕庚——高蔚光要给裕庚点颜色瞧瞧,警告他日后不得再生事端。当然,裕庚也不是傻瓜,不会不知道张吉庆已来黄州,不仅知道,而且时时注视高蔚光、张吉庆的行踪。使他不解的是,高蔚光为什么不公开“议事”,他将如何应对总督衙门要将张吉庆革职究办的公文,他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自然,裕庚是有恃无恐的,心想无论你二人做什么手脚,总休想蒙混过关;到时不仅要教张吉庆乌纱落地,也要你高蔚光难以下台。

可现在,突然传来安福被押往法场处决的消息。

这个消息太叫裕庚意外了,他简直不相信这件事会是真的。蓦地,高蔚光、张吉庆胆大包天,要杀人灭口的想法掠过心头。裕庚简直气冲牛斗,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踱来踱去。突然,他大声喝令差役备轿。他要赶往法场,质问高蔚光凭什么杀人?

裕庚喝下一杯茶,刚放下杯子,差役躬身请他上轿。裕庚这才猛然意识到,总督衙门批文业已下达,高蔚光怎敢杀人灭口?对,一定是打通了什么关节,才能有恃无恐。既然如此,此去法场不会有什么结果,甚至还会落个被人耻笑的下场。裕庚想到这里,不由瘫坐在太师椅上,无力地向差役挥挥手,示意不用轿了。

差役走后,裕庚头脑中乱糟糟的,便移到躺椅上仰躺着。此刻,他的脑际浮现出张之洞那副猥琐的、满嘴乌油油胡茬的面孔来。是他,一定是他给高蔚光撑腰,以至高蔚光目中无人。裕庚越想越气,他恨死了这个汉员,恨死了这个手握重权、骄纵专横的封疆大吏。裕庚明白,不惟自己恨他,皇室中亦有人恨他;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大清王朝今非夕比,百孔千疮,朝不虑夕,老佛爷不得不倚重张南皮这样的重臣,小小的裕庚裕智,又掀得起什么浪来呢?

看来,只有认命了。

一想到“认命”,裕庚不寒而栗。此番“认命”,意味着今后在高蔚光面前只能规规矩矩,俯首贴耳,不得有半点差池。裕庚一想到这一点就愤愤不平。不管怎么说,自己乃是大清正红旗出身,如今竟要在远离京城的楚地,仰承一个小小汉员的鼻息,这实在是奇耻大辱。必须当机立断,在刀下救出安福,留下活口,方可转败为胜。只要绕过湖广总督衙门,跳出张南皮的手掌心,把官司打到京城,就可望有出头之日。裕庚忽然感到“认命”的想法太无能、太懦弱了。裕庚一骨碌站起来,大声喊道:“来人呀,备轿!”差役被弄得懵头转向,只有去寻轿夫。裕庚的蓝呢官轿终于起了肩,急急往法场而去。可裕庚却忽视

了,经过这番折腾,午时三刻已到。蓝呢官轿刚出西城门,只听号炮震响——安福已上了绞架,一命归阴不复回了。裕庚长叹一声,无力地闭上眼睛……

公元一八九四年,即清光绪十九年冬月初五日,宋埠教案主犯李金苟、徐全福终于取保开释,由黄州府监狱回到麻城宋埠、铁门家中。至此,这场教案不了了之。

“天下第一田”出台前后

章跃兵

1.016亩水田创下了亩产早稻干谷 36956斤的世界记录 ,这是真的吗 ?答复是肯定的,《人民日报》曾以头版头条的通栏标题“麻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专题报道了这件事 ( 1958 8 13日《人民日报》)。前苏联《真理报》也登载了介绍此事的文章照片 ,当时的湖北省委第一书记、朝鲜政府副总理等重要官员曾亲临视察并给予高度评价。然而,无情的历史告诉我们,这只不过是 1958年“大跃进”运动时席卷全国的浮夸风中的一场闹剧。当时在全国,它曾被许许多多被蒙骗的人们广为传播,也曾被许许多多明知是假的人津津乐道。为什么这样一场闹剧能层层被区、县、地、省领导机关通过,并堂而皇之地登上党的最高刊物的头版?带着这个问题,笔者走访了原麻城县白果区麻溪河乡建国第一高级农业合作社(现湖北省麻城市白果镇龚家埠村)的部分干部和群众。

1958年是一个大跃进的年代,是一个敢想敢干的年代。当时只有 31岁的中共麻城县白果区委宣传委员王乾成,受组织委托,来到白果区麻溪河乡建国第一高级农业合作社任社主任,以加强对农业合作化运动的领导。王乾成是 1949 7月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同志,1957年被评为黄冈专区劳动模范,同年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赴朝鲜慰问团,作为新中国的优秀农民代表,参加了对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慰问。初到建国一社,他一心只想认认真真地工作,把农业合作社的生产一步一步地搞上去。年初,根据头年本社上报亩产稻谷 1002斤(两季)的情况,他表态:“去年亩产千斤谷,今年争取一千五。变过去的全社每年吃国家供应粮 32万斤为今年的卖国家余粮 30万斤。”(见《麻城报》1958年元月 1日)当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能放出个亩产稻谷 36956斤的大“卫星”。

随着大跃进运动的逐步展开,浮夸风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抬头。1958 6 16日,有报纸报道了湖北谷城县沈湾乡星光社亩产小麦 4353斤的消息;6 18日,又有报纸报道了河南双楼社亩产小麦 4412455斤的消息,并配发了《报高产,天外更有天》的社论;7 25日,《麻城报》报道了本县黄市乡前进五社早稻亩产5665.62斤的事迹;8 1日《人民日报》报道了湖北孝感县长风社早稻亩产 15361斤的消息,各级报纸都相继开辟了万斤高产榜。真是锣鼓越敲越响,风声越来越紧,激动人心啊!一切有创新精神的人士都再也坐不住了。

8 3日,中共麻城县委一位书记处书记在白果区主持召开全区早稻生产现场报喜表彰会,表彰了梁家畈乡燎原四社的早稻亩产10237.127斤,当场颁发奖旗一面,奖金 300元。此情此景,真令王乾成眼热心跳 ,正在这时 ,那位县委书记处书记 ,曾是王乾成入伍介绍人的领导直接点了王乾成的名 :“乾成啊 ,人家早稻亩产都搞到一万多斤了 ,你还是区委下放的干部 ,能不能拿点硬东西出来呀 ?”王乾成鼓了鼓勇气答道 :“我们有点硬东西,过几天再向领导汇报。”

其实,建国一社能有什么硬东西拿出来呢?这一点,王乾成自己心里很清楚。当时,当地一亩早稻平均亩产不过 600来斤,打把灯笼戴只发光眼镜寻,顶多寻块把亩产千斤的田,再虚报也翻不了10倍的产量过万斤呀!但当着那么多老领导和兄弟社的面自己能服这个软吗?

当天夜里,王乾成无精打采地回到社里,找来社会计罗文存,讲了当天区里开会的情况,叹了几遍自己社里亩产稻谷超不过梁家畈的苦处。比王乾成小了几岁的罗文存问:“梁家畈亩产稻谷一万多斤?说得鬼都不信!你到过现场,看他们是么样搞的?”王回答说:“哪个说他们是真能亩产一万多斤,说真话,我看到他们是把别处成熟的稻谷扯起来,都放到那一块田里密挨密地摆起来搞的。”罗文存一听乐了,说:“这还不好搞,他们能挪谷禾,我们未必不能挪?他们搞个一万斤,我们也来搞个一万五千斤,超过他们。”王乾成一听恍然大悟,茅塞顿开:“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转念一起,他又为难起来,“这办法好是好,时间这么紧,找哪个搞好呢?”正说着,第二生产队队长罗学江来了,罗文存把这件事跟

他一说,他满口答应由他们生产队搞。时间不等人,早稻已成熟就要收割了,县委也在等着他们的“硬东西”。王乾成马上召集社委会,统一了思想,迅速布置罗学江他们连夜突击挪稻禾。第二生产队所在的河北垸有 400多人,分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共 4个生产队,光靠第二生产队的田不集中,劳力不够用,社委会决定四个生产队一起上。真是人多力量大,集体的力量大,当天夜里,他们用手扯,用门板抬,硬是将分布在七、八亩稻田里已成熟的稻谷全部连蔸扯起,移到一块 1.016亩的水田里,密密匝匝地排列起来。

8 4日一早,王乾成急忙用电话向县委领导作了早稻亩产一万五千斤的汇报。县委那位书记处书记听了汇报后,于 8 5日亲自赶到建国一社田头检查,当场叫人拿来一个鸡蛋,放在大田的谷穗上一滚,鸡蛋在谷穗上滚了一尺多远,仍稳稳地躺在谷穗上。这位书记满意地笑了,讲了很多鼓励的话。后来,这位细心的书记又问王乾成:“你们放了一万五千斤这么大个‘卫星’,马上参观学习的人很多,你们介绍经验一定要讲清楚,讲好。哎!我问你们,这么多稻谷挤在一起,你们通风问题是怎么样搞的,通风搞不好,谷子可是要捂烂的哟。”王乾成随口答道:“稻谷不通风,我们用竹篙捅。”县委领导忍俊不禁,说:“这样不行,赶快到县里去借台鼓风机来暂时用一用。”王连忙派人拿着领导写的条子,到县城借来一台当时还十分罕有的鼓风机,用社里的一台 8匹马力柴油机带着,日夜不停的鼓起风来。

8 5日,县委领导上午刚走,下午就从县城来了一队又一队打锣敲鼓、红旗招展的参观队伍,四乡八畈都轰动了,男男女女的人群在建国一社川流不息。

8 8日,已成熟的稻谷再也不能等了,经请示县委批准,他们开始收割。收割这天,为慎重起见,也为了对上级、对人民负责,由省、地、县三级领导同志组成的早稻高产验收团亲自到场参加丈田,过秤验收。参加验收的领导有湖北省人委副秘书长、黄冈地委第一书记、麻城县委书记处书记、华中农业科学研究所副所长等领导和专家,还有武汉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现场摄影,新华社记者现场报道。

8 11日,这块田收割、打场、晾晒完毕,连夜过秤入库。社里特意买了两盏大汽灯点在稻场上。尽管一亩田里摆了七、八亩田的谷,但也不过四、五千斤干谷。为了凑数,社里又偷偷将别的稻场上的谷调了一部分过来。称秤时,一杆秤不够用,共用了十几杆秤,省、地、县验收团的干部称,当地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也称。验收团的干部称累了,干脆懒得称,半箩筐谷估重 60斤。当地干部社员看了,胆子更大起来,一箩筐谷干脆报二三次秤,甚至三四次秤。这样一夜下来,这 1.016亩田竟产出了干谷 37547斤,折合亩产 36956斤,真是一举成名天下惊啊!

36956斤单产,真是前无古人 (还不敢说后无来者)。很快,县、地、省、中央四级党报作了重点报道,前苏联《真理报》还转载了该社一幅四个小孩站在早稻田里的谷穗上跳跃的照片,王乾成、建国一社乃至整个麻城县一夜之间名扬全国,名扬世界,出尽了风头。原来只指望搞个 15000斤超过梁家畈乡,在本县出出风头,没想到竟风光到了全国,这是王乾成所始料不及的。高兴之余,他不禁有些后怕起来:这样的弥天大谎,一旦被揭穿追究起来,谁个承受得了?一连几天,他称病躲了起来。亩产 36956斤出笼后不久,建国一社先后接待了各地的参观访问者 10多万人次,其中有湖北省委第—书记,朝鲜政府副总理李周渊率领的朝鲜政府代表团,前苏联、东德、波兰、捷克、越南等国家的专家学者。

社里专门成立了一个接待小组,由社委副主任冯福炳每天出面接待,介绍经验。

为了接待好中外来宾,做到不漏破绽,建国一社的社委们对这块田的面积进行了精确丈量,几分几厘几毫都算准确了。他们请教了农业专家,算出这一亩多田里的谷穗是 768万穗。同时,社里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统一了扯谎口径,谁敢乱说就打谁的右派,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在那个时代那种环境下,参观的人一部分根本不相信,但不敢异议,一部分人将信将疑。当时,湖北省直机关和武汉市直机关曾有一个参观团前来参观学习,一位青年干部提问:“你们这么密的稻禾是怎么通风的 ?”答曰:“先用竹篙捅,后用鼓风机。”问:“苗长得这么密,需要大量养分,你们是怎么下肥的 ?”答曰:“在水田四周开沟,用管子往田里灌水肥。”这位青年干部还是不信,跑到留下专供参观的二分多高产稻田边,随手提起几蔸连根都没有扎住的稻禾说,“这样也能生长吗 ?”作介绍的社委尴尬的笑了。参观团带队领导忍无可忍,当场喝令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到垸子边的竹园里狠狠地开了一通现场批斗会,给他戴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

建国一社出了名,王乾成更出了名,当年 8月,他就被提拔为白果区区委副书记、区长,还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光荣地出席了全国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有了开始的早稻亩产 5千多斤,随之就有了之后的一万多斤、一万五千多斤,有了三万六千多斤还会不会有更高的产量呢 ?8月中旬,原湖北省委第一书记视察建国一社时鼓励该社社员:“争取明年大面积水稻单产一万斤,高产 5万斤。”(见《麻城报》1958.8.15头版 )结果,等不到明年,当年 8月下旬,麻城县明山乡第一农业合作社妇女主任姜延怀等 3人就创造了亩产中稻 4.3万斤的新纪录;8 28日,该县建新六社一亩多中稻报出了亩产52599斤;9 17日,《麻城报》报道了易家大垸乡高潮三社亩产中稻 10万斤的最新记录,报纸同时还配发了题为《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的社论。也许是麻城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中央和省级报刊不再奉陪麻城往下吹。结果,以后的 4万多、5万多、10万多的产量再也没有得到社会承认的机会。因此,建国一社的亩产三万六千斤也就登峰造极,有幸成了名闻于世的不朽经典之作,真正做到了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建国一社很是风光了—阵,王乾成也很是风光了一阵。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一年时间,三年自然灾害临头,建国一社先是按谎报的产量超卖了大量的粮食,接着是吃公社食堂,“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摘自当时公社食堂对联 ),再接着是天灾人祸饿肚皮,连《人民日报》也发出了《赶快加工利用野生植物》的社论 (见《人民日报》1959.11.30一版)。建国一社的社员们真正是吃了“三万六千斤”的亏,到公社粮管所称口粮,遇到的是营业员的冷嘲热讽:“哦,你们是建国一社的,有三万六千斤粮食,还称什么口粮哟。”到周围借粮,遇到的尽是白眼:“就是沾了你们建国一社的光,搞了个三万六千斤,牵连我们的粮食也卖超了,要借粮 ?没门 !”真是见人矮三分。这以后,建国一社的人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建国人。从59年下半年到 60年一年多时间,仅建国一社河北垸的 400多口人,就饿死了 70多人。

三万六千斤的主要创造者——王乾成的日子也不好过,“反浮夸风”时受到党组织的严厉批评,检讨写了几大捆,受到了降职处分。同时,“三万六”成了他的名,走到哪里别人喊到哪里,“三万六”的阴影始终罩在他的头上。

如今,“三万六千斤”的当事人大多数已经作古,那个荒唐的年代也已一去不复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愿我们的经济生活中永远不再出现“三万六”那样的闹剧 !

由于麻城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支持,经过广大文友四年来的团结协作,积极撰搞,《麻城文化丛书》终于面世了!2012年年底,在市政协、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市教育局与市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的通力合作和我市四家知名企业的赞助下,

《麻城文化丛书》前三卷印行了。之后,编委会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到 2014年年底,丛书的后五卷编写成功,由传立文化教育促进会以内部资料印行数百册广泛征求修改意见,经过慎重的斟酌取舍,决定将八卷本缩编为现在的七卷本,对丛书的编目有较大的调整,让文稿各归其位,更加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视为再版。按照最初本丛书编辑“三步走”的设计,这一重大的文化工程并未完结,还要由我们智慧的后起之秀精雕细刻,斟酌完善,最终把这套丛书打造成乡土教材、传世读本。

首先谈谈主编编辑理念:历史眼光,现实,包容,见贤思齐。历史眼光就是要反映麻城有代表性的、真实的历史文化。现实,就是立足于麻城现有的文化人的集体参与和集体智慧,尽最大的努力把丛书编好。包容,简言之是要容纳与主编不同见解的见解,不能一花独放,而要百花齐放。所谓见贤思齐,就是能者为师,本丛书的主编要海纳百川,从善如流,集合大家的长处,力戒自以为是,多想自己的短处和不足,既要有自知之明,又要有知人之明。

《麻城文化丛书》应有文化价值标准,也就是评价这套丛书的评价标准。这个标准既要有在文脉中的价值,也要有创造性的价值。最权威的评判是时间老人和读者上帝,无论这两位权威的评论是刺耳的批评还是吝啬的赞扬,编者只能洗耳恭听和虚心接受。

编者想要说明的是编辑原则。

首先还是政治原则,用时兴的话就是“传播正能量。”大而言之是不能违背宪法,不能有悖于党的宗旨,引导读者向上、向善等等。好在本丛书主编、副主编、文稿作者都是认真负责的。“传播正能量”,引导读者向上向善是本丛书的宗旨和出发点,还有中国文史出版社最后把关,应该出不了问题。

二是麻城史实的准确性问题。多部旧县志所载麻城史实既有互相矛盾之处,又有明显不合常理之处,还有研究者争论不休相持不下之处,对史实的采信就成了检验编者眼力学识的一道难题。编者既不能以学识有限的托词认同不负责任的文稿,又不能专横武断地“枪毙”有价值有特色又有不足的文稿,因此,既要讲“包容”又不能放任,只能是摆事实讲道理求同存异。因此,编者自订了几条编辑原则。

1、麻城史实的采信,应以《麻城市志》为准。这是基于相对真理总是不断向绝对真理过渡靠拢,人们的认识是有过程的永无穷尽的。市志办是国家设立的专门机构,《麻城市志》有一套分析筛选程序,应视为权威发布。个人的研究成果即使自认很有道理,如与《麻城市志》的说法有矛盾时,可汲收其合理部分,但仍应以市志办的结论为准。如果不前置“以《麻城市志》为准”这一原则,将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混乱状态,丛书的编辑工作势必无法进行。

2、对旧志互相矛盾、明显不合情理、市志办不及认定的史实,用加“编者按”的方法予以澄清。如“龟峰摩崖诗”的作者多说是唐太宗李世民,还有其他几种说法,均不合情理。故在《编者按》中指出:“以寺号能仁天子封”句推断,应是“能仁寺”建成后某位诗人所作。又如旧志记者载了两个阎伯屿。乾隆六十年版 129页记为“唐阎伯屿,户部侍郎。”康熙、光绪版记为“阎伯屿,阎家河人,唐进士,官洪州都督。”比较而言,后者较为可信,这是因为后一个阎伯屿与《滕王阁序》扯上了关系,且见于《古文观止》、《中华活页文选》等多种较权威的书籍。基于这一认识,编者加“编者按”将江乐山《唯才是举的好官—麻城志书上第一进士阎伯屿》编入《麻城名胜暨旧事》一书中。

3、对文稿作者自认很有把握的内容见解,编者不能完全认同又难以割爱的文稿,也以加“编者按”各抒已见的方法。这是基于作者和编者都不是完人,二者不是从属关系,是互有短长,平等合作的关系。正确与否要由时间老人读者上帝评判,正确者不全是胜利者,不太正确者绝非失败者,都是真理的探索者。以上认识可理解为注释“包容”的初级版本。如编者在处理郑重建的“苏东坡与陈季常”一文中,郑文引用临川才子谢无逸词“江城子”是据《苕溪渔隐丛话》引述《复斋漫录》,说临川谢无逸过黄州关山杏花村馆驿……疾书有“杏花村馆酒旗飘”句的《江城子》一阕于壁。后过者抄誊,必索笔于馆卒……(馆卒不胜其烦),因为泥涂之。然而近来有人著文考证:谢无逸穷愁潦倒,终生未出临川。完全推翻了郑说。编者以为二说都属一家之言,应取二说并存较为公允,加编者按表明了态度。又如刘宏文章《<金瓶梅 >书成麻城》,作者多方求证,言之凿凿,但缺乏几乎搜寻不到的直接证据,尚未形成刑侦学意义上的“证据链”,建议作者通融一下,改为“或成于麻城”,不被采纳。编者只好各说各词:若退一步说该书或成于麻城,似乎更为妥当。我以为这种做法相互包容互相尊重,不影响文稿的刊用,应属可取。

4、对诸部旧县志或载或不载的一些说法,如唐太宗李世民、诗仙李白、魏武曹操曾亲临麻城并赋诗,还有晋名医王叔和墓、抗金民族英雄牛皋墓等在麻城找不到依据和难以认定的说辞,编者本应取“熟视无睹,不置一辞”的“绕道走”法。然而有时绕不过去。如《毛玠来麻城定居的前前后后》作者之一的毛茂楠,此前据家乘著有《毛玠传记》,明明白白的记有建安十三年,曹操在回军邺城的路上,行至西陵(今麻城)境内,人困马乏。“曹操传令大军休整三日”,说明曹操的确到过麻城。作者只是就事论事,行文自然,没有夸耀的意思。综观旧时编《麻城县志》的人士,绝大多数是严肃认真的,但也不排除“好心文人”拉大旗作虎皮牵扯大名人为家乡增色的可能。麻城历史是麻城人自己书写的,我们当然希望大名人垂青麻城,但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想当然,编者必须恪守“言必有据”的底线。何况麻城是中国的一个县份,说到曹操来过麻城,那也是路过很平常的一件事,无须大做文章,更不必争出个水落石头现。若某位作者在某篇有价值的文章中要涉及难以认定的史实,编者只好加上“相传”二字。所谓“相传”,就是有可能发生有可能没有发生。这类事属于不得已而为之。

5、对《麻城文化丛书》文稿的质量追求及其它。丛书的内容大体分为文化文史两部分。但这两部分中,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丛书文稿不同于文史资料,应力求具有文采。这是因为文史资料定位于资料的准确性,对文采不作苛求。而丛书文稿除了传播知识外,还应具备欣赏功能。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蚕吃桑叶而吐丝,后以蚕丝织成锦衣,“资料”好比理好的蚕丝,而文章则要求是锦衣,富于文采的文章便是鲜艳夺目的锦衣。若心中无此目标,丛书的编辑就可能停留在说清楚了事的档次上,调动不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编者主张《麻城文化丛书》的编辑分三步走,既非首创,也不是别出心裁,而是出版界普遍认可出精品图书的必要过程和一般规律。这是因为打造精品书籍少不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这样一个过程。编者和作者再聪明再能干,只是个小圈子,千万不要忘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人拾柴火焰高”、“画匠不如瞄匠高”等谚语俗语的真理性和哲理性。所谓集思广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何况这一浩大工程的参与者中只有六位文科高级职称的文人,虽然不可妄自菲薄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但万不可自视甚高,自谦一点有百利而无一害。

尽管我们对史实的真伪,文稿的选用取舍,乃至语法修辞、标点符号的正确、准确与否,错别字的纠正等费尽了心力,终因专业人手太少,水平有限,错谬之处的改正,只有寄希望于智慧的后起之秀了。

《麻城文化丛书》能够顺利出版,还要得益于本丛书的顾问——麻城籍老领导毕志伦、市委书记杨遥和市长蔡绪安、市政协主席戴福生,以及深情关心此书的程远忠、鲁功亮等诸多人士;早在丛书前三卷筹印时,杨遥书记、蔡绪安市长分别作出了“发掘优秀历史文化,助推文化麻城建设”和“实施文化兴市战略,促进麻城经济发展”的要求,在麻城大地留下殷殷之望、绵绵之意;市档案局为丛书的编写提供了宝贵的档案资料,他们还表示要为丛书续编竭尽全力搜集整理资料,以便不断完善这一传世读本。

201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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